《庭上霜》阅舟

34、第三十四章 家族施压 许家带律师

　　陶佳瑶的店重新开张之后，清净了不到十天。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刚忙完午市。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陶佳瑶在后厨刷锅。灶台上的油渍被热水泡软了，她用钢丝球用力蹭，蹭得锅底锃亮。收音机放在灶台角落，放着本地新闻。她一边刷锅一边跟着哼歌，马尾在背后轻轻晃。锅刷完了，她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灶台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陆祯昨天吃面的时候说“你灶台比我家厨房还干净”。她说“那是，吃饭的地方，不干净谁还敢来”。陆祯说“我敢”。她当时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个“我敢”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

　　她正准备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前厅传来声音。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声响。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撩开门帘走出去。

　　前厅站着四个人。她二姑，她妈，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最后面站着三叔，但三叔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像是随时准备撤。二姑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那个西装男人。她妈站在二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

　　陶佳瑶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柜台后面。

　　“二姑，三叔。吃面吗？”她的声音很平常。

　　二姑没理这个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个西装男人让到前面来。“这是赵律师。你表哥请的。”

　　陶佳瑶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她认出他了。赵明远。上回她二姑来闹的时候没带律师，这次带了。她靠在柜台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

　　“赵律师。”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起来像在法庭上对法官笑的那种笑。“陶女士，你好。今天来，是代表许建军先生，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印的，几页纸，订书机订在一起。他把文件放在柜台上，推过来。“这是证人陈述书。你看一下。”

　　陶佳瑶没有立刻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证人陈述书”五个黑体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许建军诉许烟晚离婚后财产纠纷案”。她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陈述书的内容很简短，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证人陶佳瑶证明，许烟晚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拒绝与许建军沟通，对家庭事务不闻不问，导致夫妻感情破裂。陈述书末尾留了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本人保证以上陈述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陶佳瑶看完第一页，抬头看着赵明远。“谁写的？”

　　“我起草的。内容都是基于事实。”

　　“什么事实？”

　　“你表哥提供的婚姻情况。”

　　陶佳瑶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附件，列出了几条“具体事实”。第一条：“许烟晚婚后拒绝与许建军共同出席家庭聚会，对公婆不敬。”第二条：“许烟晚长期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导致许建军精神痛苦。”第三条：“许烟晚在家庭生活中冷漠疏离，对许建军实施冷暴力。”每一条后面都空着，等着证人签字确认。

　　陶佳瑶看完，把文件合上。她看着赵明远。“赵律师，你写过多少份这种东西？”

　　赵明远的表情没有变。“陶女士，这份陈述书是基于你表哥提供的信息起草的。如果你觉得有出入，可以修改。”

　　“修改？”陶佳瑶把文件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面，“那我改一个字就行。把‘真实有效’改成‘全是放屁’。”

　　二姑的脸色变了。“陶佳瑶！你嘴里放干净点！”

　　“二姑。”陶佳瑶看着她，声音不高，“你上次带人来砸店。这次带律师来让我签假证。你觉得哪个更不干净？”

　　二姑被噎了一下。她指着陶佳瑶，手指在抖。“你——你表哥现在要打财产官司，你是他表妹，你不帮他谁帮他？”

　　“表哥打老婆的时候，你们谁帮表嫂了？”

　　二姑的嘴巴张了张。三叔在门边动了一下，但没说话。那个西装男人——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陶女士，这份陈述书不是必须签。但如果你不签，法庭可能会传唤你出庭作证。到时候你还是要回答问题。”

　　“那就传。”陶佳瑶说。

　　“传唤作证和主动出具书面陈述，性质不一样。如果你主动出具，对你表哥的官司有帮助。如果你被传唤，法官可能会问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你考虑清楚。”

　　陶佳瑶看着赵明远。他说话的方式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给她分析利弊。但她听得出来。他在威胁她。被传唤出庭，法官会问她问题。她会怎么说？说她表哥打老婆？她有证据吗？她看见了许烟晚身上的伤吗？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她只知道许烟晚在她面前哭过一次。只一次。那年冬天，许烟晚来她出租屋，坐在床上，把袖子撸起来。手臂上有一块淤青，从手腕到手肘，紫黑色的。她什么都没说。陶佳瑶也没问。她只是拿了药酒帮她擦。擦完之后许烟晚把袖子放下来，说了一句话。“别跟任何人说。”陶佳瑶答应了。她信守承诺到现在。但赵明远在威胁她。如果她出庭，法官问她“你见过许烟晚身上的伤吗”，她怎么回答？说见过？那就是证人证言。说她没证据？那她的话就没有分量。

　　陶佳瑶的手在柜台上收紧了。她看着那份陈述书。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赵明远以为她要签。二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但她把陈述书拿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个签字栏。然后她把陈述书举起来，两只手捏住两边，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纸被撕成两半。

　　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她把那份陈述书撕成了碎片。碎纸片落在柜台上，落在她脚边，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片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雪。

　　二姑惊叫了一声。“陶佳瑶！你疯了！”

　　陶佳瑶把手里最后一片碎纸扔掉。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二姑，看着赵明远，看着三叔，看着她妈。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表哥打老婆。你们装瞎。我可不瞎。”

　　二姑的脸涨得通红。她往前冲了一步，被赵明远拦住了。赵明远看着地上的碎纸，又看了看陶佳瑶。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陶女士，你撕毁的是一份正式法律文件。如果你不配合，我的当事人可能会通过法律途径要求你承担相应责任。”

　　“那就告。”陶佳瑶说，“告我之前，先让表哥把打老婆的事说清楚。”

　　赵明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弯腰把公文包拿起来。“陶女士，今天打扰了。我会把你的态度转达给许先生。”他转过身，看了二姑一眼，“走吧。”

　　二姑还想说什么，但被三叔拉住了。三叔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拖。“走走走，别在这吵。”二姑被拖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陶佳瑶，你等着！你以后别想回许家的门！”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陶佳瑶说。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上次的那种绷紧的力度。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用力了。

　　二姑被三叔拖出去了。赵明远最后看了她一眼，跟着走了。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一声。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几个人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白色的，密密麻麻，散了一地。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发现她妈还在。

　　她妈站在门边，手扶着玻璃门，没有跟着走。她看着陶佳瑶，嘴唇在抖。“瑶瑶……”

　　陶佳瑶看着她。没有说话。

　　“瑶瑶，你二姑说，如果你这次签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家里还认你……”

　　“妈。”陶佳瑶打断她。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那种软里面有一根弦绷着，“你回去吧。”

　　“瑶瑶——”

　　“妈。你信表哥打老婆吗？”

　　她妈没说话。和上次一样。沉默。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陶佳瑶看着她的沉默。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她弯腰捡起一片。白色的，上面印着半个字。她把纸片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妈，你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她妈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是满地的碎纸片。她看着它们。然后她开始收拾。她拿了扫帚和簸箕，把碎纸片扫到一起。扫得很慢，很仔细。纸片很轻，扫帚一扫就飞。她扫了好几下才拢到一起。她把碎纸片倒进垃圾桶。然后她把扫帚放回墙角。

　　她站在店里，看着自己的面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玻璃门擦得透亮，柜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很绿，是她上个月从花鸟市场买的。她看着那盆绿萝。然后她走到后厨，重新点火，烧水。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面粉里。面粉的触感干燥而细腻。她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里变形，折叠，压平。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她揉着面，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很紧。

　　玻璃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陶佳瑶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从前厅走到后厨门口，然后门帘被掀开了。陶佳瑶偏过头，看见陆祯站在门帘外面。今天陆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着，手里没有公文包。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陶佳瑶。

　　“你妈走了？”陆祯问。

　　陶佳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街对面。看见他们出来的。”

　　陶佳瑶看着她。陆祯站在门帘外面，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能看见陆祯的目光扫过垃圾桶里的碎纸片，扫过柜台上那盆绿萝，扫过陶佳瑶手上沾着的面粉。陆祯看了一圈。然后她走进后厨。

　　“赵明远带人来的？”她问。

　　“嗯。带了份陈述书。让我签。”

　　“你签了？”

　　陶佳瑶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撕了。”

　　陆祯看着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灶台旁边，站在陶佳瑶旁边。锅里的水还在开，白色的蒸汽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潮潮的。陶佳瑶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面团还在。她继续揉。陆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陶佳瑶揉着面。揉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陆祯。”

　　“嗯。”

　　“我可能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陆祯看着她。陶佳瑶的侧脸在蒸汽里显得很年轻。马尾扎得高，围裙系得紧，手臂上沾着面粉。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祯，眼睛盯着手里的面团。但陆祯能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那就断。”陆祯说。

　　陶佳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有我。”陆祯说。

　　陶佳瑶转过头。她看着陆祯。陆祯站在那里，浅灰色薄毛衣，袖子挽着。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扎得一丝不乱，有几缕散在耳侧。她看着陶佳瑶。目光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但陶佳瑶现在能看出来了。那种淡里面有东西。那种冷里面也有东西。像冬天的湖面上那层薄冰，底下是深水。

　　陶佳瑶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的鼻子酸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低下头，继续揉面。但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她揉着面，把面团压平，折叠。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陆祯站在旁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站在那里。

　　陶佳瑶揉完了面。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然后她洗了手，擦干。她转过身，看着陆祯。陆祯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后厨的蒸汽里。陶佳瑶往前迈了一步。她比陆祯矮半个头，仰着头看她。然后她伸手，抱住了陆祯。她的手臂环在陆祯腰上，脸贴在陆祯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很轻的抖动。她没有哭。只是抖。

　　陆祯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陶佳瑶。然后她抬手，放在陶佳瑶的背上。很轻的，搭在那里。没有拍，没有揉。只是搭着。陶佳瑶抱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快烧干了。陆祯伸手把灶火关小。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放在陶佳瑶的背上。陶佳瑶松开她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没有眼泪。她看着陆祯。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没有露出虎牙。

　　“你肩膀上有面粉。”陆祯说。

　　陶佳瑶低头看了一眼。陆祯的毛衣肩膀位置果然沾了一小块白面粉。她伸手拍了拍。“对不起。”

　　“没事。”

　　陶佳瑶收回手，站在灶台前。她重新打开灶火，把锅里的水添了些。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备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你饿不饿？”

　　“饿。”

　　“给你下面。”

　　“嗯。”

　　陶佳瑶开始擀面。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面皮一点一点变薄。她切面的时候刀起刀落，面条粗细均匀。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蒸汽升上来。陆祯站在旁边看。陶佳瑶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她端着碗走到前厅，放在老位置上。陆祯坐下来。陶佳瑶坐在对面。陆祯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陶佳瑶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吃。

　　“陆祯。”

　　“嗯。”

　　“你刚才说‘你还有我’。”

　　陆祯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是真的？”

　　陆祯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陶佳瑶看着她。然后她笑了。这次露出了虎牙。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那个笑是真的。她伸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放在陆祯碗旁边。“用这个。别用一次性筷子了。”

　　陆祯看了一眼那双筷子。竹筷子，雕着小梅花。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自己的那双。陶佳瑶看见了。“你随身带着？”

　　“嗯。”

　　“为什么？”

　　陆祯低头看着那双筷子。然后她说：“好用。”

　　陶佳瑶看着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桌面。店里很安静。收音机在前台放着歌。外面天快暗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玻璃门照进来。陆祯吃完了面。她把筷子擦干净，放回西装内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陶佳瑶跟着站起来。

　　陆祯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侧过身，看着陶佳瑶。“明天中午。”

　　“牛肉面不放葱。”陶佳瑶说。

　　“今天放。”

　　陶佳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行。放葱。”

　　陆祯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陆祯走过街道的背影。浅灰色薄毛衣，深色长裤。她走到街角，右转，消失在人流里。陶佳瑶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空了的碗。碗边放着筷子。她拿起筷子，放回筷筒。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那些假花瓣。她攥了攥它们。然后她笑了。

　　她走到后厨，重新点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面粉里，开始揉面。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她揉着面，脸上一直挂着那个笑。灶台上的收音机在放歌。她甩了甩马尾，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声音很亮。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