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32、第三十二章 升温 陶佳瑶教陆

　　陆祯第一次在面馆后厨动手揉面，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那天法院开完庭早，她到面馆的时候才四点多。店里没有客人，陶佳瑶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风铃响，她抬起头，看见陆祯走进来，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陶佳瑶把手机放下，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今天这么早？”

　　“庭开完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陶佳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解下围裙又系上。“想吃什么？”

　　陆祯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面。”

　　“废话。哪种面？”

　　陆祯沉默了两秒。“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陶佳瑶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那你进来。今天教你揉面。”

　　陆祯站在柜台旁边没动。“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陶佳瑶已经推开了后厨的门帘，站在门口朝她招手，“进来。围裙给你留着。”

　　陆祯犹豫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干净整齐。后厨有油烟，有面粉，有各种说不清楚的污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陶佳瑶看出来了，从墙上摘下一件干净的围裙，朝她抖了抖。“新的，干净的。专门给你留的。”

　　陆祯看着她手里的围裙。浅灰色的帆布围裙，胸前印着面馆的logo，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走过去，接过围裙。陶佳瑶绕到她背后，帮她把系带在腰后系好。陶佳瑶的手指在陆祯腰后打了个结，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假思索的利落。系好之后她拍了拍陆祯的背。“行了。进来吧。”

　　陆祯跟着她走进后厨。后厨不大，一个灶台，两张操作台，一个冰箱，墙上挂着各种锅铲和漏勺。空气里飘着葱油和骨汤的香味，混着面粉的清淡气息。陶佳瑶走到操作台前，从面粉袋里舀了两碗面粉倒在台面上，堆成一个小山包。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水龙头。“洗手。”

　　陆祯洗了手，用纸巾擦干。陶佳瑶站在她旁边，把面粉山中间挖了个坑。“看好了。先加水，慢慢加，边加边用筷子搅。”她拿起一双筷子，往坑里倒了点水，开始搅。面粉在水里慢慢变成絮状。她搅了几下，把筷子放下，把手伸进去开始揉。“然后用手揉。把絮状的都揉在一起。用力。”

　　陆祯站在旁边看。陶佳瑶的手在面团上反复压、折、揉，动作行云流水。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变得光滑。她揉了两分钟，把面团放在一边。“你来。”

　　陆祯走到操作台前。陶佳瑶给她让了位置。陆祯看着台面上那堆面粉。陶佳瑶已经帮她加了水，一半面粉已经变成了絮状。她把手伸进去。面粉的触感很陌生，干燥的，细软的，粘在手指上甩不掉。她按照陶佳瑶刚才的动作，把絮状的面粉拢在一起，开始压。她的手势很生硬，像在按一块不听话的橡皮泥。面团在她手里越揉越散，没有变光滑，反而更碎了。

　　“太干了。”陶佳瑶说，“加点水。”

　　陆祯伸手去够水碗。她的手刚碰到碗沿，陶佳瑶已经先一步把碗端起来，往面粉里倒了一点。她的手覆在陆祯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起揉。“这样。用手掌的力气，不是手指。把面团往前面推，然后折回来。”陶佳瑶的手贴着陆祯的手背，带着她在面团上压了一次。陆祯感觉到陶佳瑶的手心很热，指腹有些粗糙，是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

　　“感觉到了吗？”陶佳瑶问。

　　“嗯。”

　　“自己来。”

　　陶佳瑶松开手。陆祯按照刚才的感觉，把面团往前推，折回来。这次面团听话了一些，开始粘在一起。她继续揉。手法还是笨拙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陶佳瑶站在旁边看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陆祯揉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在法庭上分析证据的表情。陶佳瑶看着她这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陆祯揉着揉着，感觉鼻尖有些痒。她抬手蹭了一下。手上沾满了面粉。这一蹭，鼻尖上糊了一大块白面粉。她没注意到，继续低头揉面。陶佳瑶看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陆祯抬起头。

　　陶佳瑶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指着陆祯的鼻尖。“你脸上……”

　　陆祯抬手又蹭了一下。这次蹭到了脸颊。面粉从鼻尖糊到了半边脸。她浑然不觉，看着陶佳瑶笑得弯下了腰。“到底怎么了？”

　　“你等等。”陶佳瑶笑够了，直起身，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走到陆祯面前。她举起纸巾，手伸到陆祯脸前。然后她停了一下。她看着陆祯的脸。深色针织衫，白色面粉糊了半张脸，眼镜片上也沾了一点白粉。平时那个冷面法官，此刻站在后厨里，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脸上糊着面粉，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里面多了一点茫然。陶佳瑶看着她这个样子。然后她把手里的纸巾放下了。

　　“不擦了。”她说。

　　“为什么？”

　　“好看。”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面粉。她伸手，从操作台上抓了一小撮面粉。陶佳瑶还在笑，没反应过来。陆祯抬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陶佳瑶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陶佳瑶愣住了。

　　鼻尖上那一点白面粉。很轻，很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鼻尖，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一点面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陆祯。陆祯站在操作台后面，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全是面粉，眼镜片上沾着白点。她看着陶佳瑶。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陶佳瑶看着陆祯的笑。然后她伸手，从操作台上抓了一大把面粉。陆祯看见她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陶佳瑶——”

　　陶佳瑶把面粉撒出去了。面粉在空中散开，像一团白色的雾。陆祯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撒了一身。深蓝色针织衫上落了一层白粉，头发上也是。她站在那里，从头到脚都是面粉。陶佳瑶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操作台，一手捂着肚子。“陆法官……你现在……像个雪人……”

　　陆祯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然后她又抓了一把面粉。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朝陶佳瑶撒过去。陶佳瑶被撒了个正着。黑T恤上全是白粉，脸上也是。她呛了一口，咳了两下。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两个人站在后厨里，身上脸上全是面粉，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陶佳瑶笑到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陆祯站在那里，脸上的面粉还在往下掉。她看着蹲在地上的陶佳瑶。然后她也笑了。很轻的笑。但确实在笑。

　　陶佳瑶抬起头，看见陆祯在笑。她愣了一下。她见过陆祯冷着脸的样子，见过陆祯严肃的样子，见过陆祯嘴角微弯的样子。但她没见过陆祯这样笑。那种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让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陶佳瑶看着那个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祯面前。两个人身上全是面粉，脸上也是。陶佳瑶比陆祯矮半个头，仰着头看她。

　　“陆法官。”

　　“嗯。”

　　“你完了。”

　　陆祯看着她。“什么完了？”

　　“你坠入爱河了。”陶佳瑶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虎牙露出来。但她的眼睛看着陆祯，很认真。

　　陆祯看着陶佳瑶。后厨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鼻尖上那点面粉还在。陶佳瑶仰着头，等她的回答。陆祯伸手，把陶佳瑶鼻尖上那点面粉轻轻擦掉了。她的手指在陶佳瑶的鼻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

　　“嗯。”她说。

　　“所以呢？”

　　陆祯看着她。“所以我在爱河里面了。你想怎么样？”

　　陶佳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到整张脸，露出虎牙，露出眼睛弯起来之后的那两道细纹。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在陆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面粉沾了她的嘴唇，但她不在乎。亲完之后她退回来，看着陆祯。陆祯站在原地。脸上多了一个淡淡的唇印，在白面粉中间。她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她看着陶佳瑶。

　　“陶佳瑶。”

　　“嗯。”

　　“你嘴上全是面粉。”

　　陶佳瑶舔了一下嘴唇。面粉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她笑了一声。“你脸上也是。全是我的面粉。”

　　陆祯看着她的笑。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陶佳瑶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面粉从两个人的脸上簌簌地往下掉。陶佳瑶闭上眼睛。陆祯没有闭。她看着陶佳瑶。很近。近到她能数清陶佳瑶的睫毛。她从来不做这种事。她从来不会站在一个面馆的后厨里，身上全是面粉，额头上贴着一个女人的额头，听着灶台上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不打算去别的地方。

　　“陆祯。”陶佳瑶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以后每天来吃面，不用付钱了。”

　　“为什么？”

　　“因为男朋友不用付钱。”

　　陆祯沉默了两秒。“我是法官。”

　　“所以呢？”

　　“不能收当事人好处。”

　　陶佳瑶睁开眼睛，看着她。“我不是你当事人。”

　　“你是许烟晚的表妹。”

　　“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你女朋友。”

　　陆祯看着她。陶佳瑶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虎牙露着，鼻尖上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面粉。陆祯看着她。然后她说：“好。”

　　“好什么？”

　　“不收钱。”

　　陶佳瑶笑了。她伸手，把陆祯眼镜片上的面粉擦掉。动作很轻，手指隔着镜片按在陆祯的眼睛下方。擦完之后她收回手。“行了。面还没揉完呢。”

　　陆祯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面团。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干了，表面裂了几道口子。陶佳瑶走过去，把面团重新拢了拢，加了点水，继续揉。“你看着。这才是正确的揉法。”她的手在面团上压、折、揉。面团很快重新变得光滑。陆祯站在旁边看着。陶佳瑶揉好了面，把它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一会儿。待会儿给你下面。”

　　她转过身，看着陆祯。两个人身上还是全是面粉。后厨的灶台上，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着。收音机在角落里放着歌。陶佳瑶看着陆祯。陆祯也看着她。

　　“陆祯。”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陆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针织衫上全是白面粉，头发上也是，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脸上大概还留着陶佳瑶那个唇印。她抬起头。“你在说反话。”

　　“没有。”陶佳瑶说，“我是认真的。你身上有面粉的时候，比在法庭上好看。”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陶佳瑶头发上的一团面粉捻掉了。“你也是。”她说。

　　陶佳瑶笑了。她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从盆里取出醒好的面团，开始擀面。陆祯站在旁边看。陶佳瑶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面皮一点一点变薄。她切面的时候刀起刀落，面条粗细均匀。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弥漫在整个后厨。陆祯站在蒸汽里，身上的面粉被潮气打湿了，粘在衣服上。她没有动。她看着陶佳瑶站在灶台前下面。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围裙带子系得紧，手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粉。她看着陶佳瑶。然后她想起今天在法院开完庭之后，为什么直接来了面馆。她没有回家换衣服，没有去处理别的案子。她开车二十分钟，来了这里。因为这里有面。有一个人。

　　陶佳瑶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她端着碗走到陆祯面前。“吃吧。”

　　陆祯接过碗。她低头看了一眼。阳春面。汤色清亮，面条整齐，葱花翠绿。她抬头看陶佳瑶。“你不吃？”

　　“看你吃。你吃完我再揉面，明天还要用。”

　　陆祯端着碗，走到后厨门口。她撩开门帘，走到前厅，在老位置坐下来。陶佳瑶跟着她出来，坐在对面。陆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陶佳瑶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吃。

　　“好吃吗？”

　　陆祯嚼着面。咽下去。“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

　　陶佳瑶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今天说好吃。有进步。”

　　陆祯没理她。继续吃面。陶佳瑶坐在对面看着她。店里很安静，收音机在前台放着歌。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陆祯吃完了面，放下筷子。陶佳瑶站起来收碗。陆祯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她开口了。

　　“陶佳瑶。”

　　陶佳瑶回头。“嗯？”

　　“明天中午。”

　　“牛肉面不放葱。”

　　“今天放。”

　　陶佳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行。放葱。”

　　陆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侧过身，看着陶佳瑶。“明天见。”

　　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身上还全是面粉，鼻尖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她笑着。“明天见。”

　　陆祯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陆祯走过街道的背影。深蓝色针织衫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面粉。她走到街角，右转，消失在人流里。陶佳瑶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空了的碗。碗边放着筷子。她拿起筷子，放回筷筒。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那些假花瓣。她攥了攥它们。然后她笑了。虎牙露出来。

　　她走到后厨，重新点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把剩下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她揉着面，脸上一直挂着那个笑。灶台上的收音机在放歌。她甩了甩马尾，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声音很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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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陆祯回到家。她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深蓝色针织衫上全是面粉印子。头发上也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颊。那个唇印还在。很淡了，但还在。她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洗了脸。她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净了。唇印没了。面粉没了。她看着镜子里的陆祯。和平时一样的陆祯。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也许是她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她走出浴室，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给沈雨涵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谈恋爱了。”

　　沈雨涵回得很快：“陶佳瑶？”

　　“嗯。”

　　“恭喜。”

　　陆祯看着这两个字。然后她又打了一条。“你和许烟晚呢？”

　　沈雨涵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

　　“不知道。”

　　陆祯看着这三个字。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在后厨，陶佳瑶踮起脚亲她的脸颊。想起面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想起陶佳瑶说“你坠入爱河了”。想起她说“嗯。所以呢？”想起灶台上骨汤咕嘟咕嘟响。想起面馆里的灯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