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30、第三十章 庭审2 第二次庭审

　　第二次庭审的通知来得比沈雨涵预想的快。

　　许建军不服判决。他不服的理由很具体——判决书上写“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无异议”，但许建军认为许烟晚放弃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他不放心。他怀疑许烟晚还有隐匿资产，要求法院重新审查。赵明远替他提交了一份补充申请，要求对许烟晚名下的财产进行全面调查。

　　沈雨涵收到法院通知的时候，正在处理另一个案子的卷宗。小周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文件抬头上停了一下。许建军诉许烟晚离婚后财产纠纷。案号是新的。合议庭还是陆祯。开庭时间定在三天后。

　　她给陆祯发了条消息：“许建军重新起诉了。”

　　陆祯回得很快：“我知道。分到我手上了。”

　　“你回避吗？”

　　“不回避。上次的判决是我做的，这次财产纠纷也是离婚案的后续，关联性太强，换人反而麻烦。院里让我继续审。”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陆祯继续审，意味着她们又要坐在同一个法庭里。她在原告席，许烟晚在被告席。上一次她为许建军代理，字字如刀。这一次许建军又委托了她。她没有拒绝。

　　拒绝的理由她想过很多。她可以以利益冲突为由退出，她可以说自己忙不过来，她可以找任何一个正当的理由把案子转出去。但她没有。她接了许建军的委托。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坐在原告席上，面对许烟晚。然后她就不会再代表许建军做任何事了。

　　开庭那天，沈雨涵提前二十分钟到。她走进第三法庭，把公文包放在原告席上，开始摆她的东西。卷宗、证据目录、质证意见、录音笔、笔记本。每样东西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她坐下来，翻开卷宗。许建军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领口别着新买的领带。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紧张，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

　　“沈律师，这次能行吗？她上次放弃得太快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按程序走。”沈雨涵没有抬头。

　　九点整，陆祯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沈雨涵站起来陈述诉讼请求。许建军方的诉求很简单：请求法院对许烟晚名下的全部财产进行全面调查，确认是否存在隐匿资产，并依法分割。沈雨涵念着诉讼请求，声音平稳，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但她念到“隐匿资产”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除了她自己，没有人注意到。

　　被告席上，许烟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扣着。头发低低地束着。她坐在那里，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和上次一样的坐姿。但沈雨涵注意到她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桌角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问。

　　陆祯让原告方举证。沈雨涵开始提交证据。她提交了许建军方的财产线索，包括许烟晚使用“许晚”这个名字的工商登记信息。这些信息是许建军方通过某种渠道拿到的，不是沈雨涵查到的那些。沈雨涵看到这些材料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赵明远的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长。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逐条提交、说明、质证。程序走得一丝不苟。

　　然后到了关键环节。许建军方申请法院调查许烟晚名下全部资产。沈雨涵在陈述调查申请的时候，有一个细节她可以选择放大，也可以选择带过。那个细节是——许烟晚名下那家投资管理公司，在五年前有一笔对外投资，投资对象是一家科技公司。科技公司后来转让了一项专利，转让费六百万。这笔钱进入科技公司账户后，以分红形式分配给股东。许烟晚作为股东之一，分到了将近两百万。

　　沈雨涵手里有这笔分红的完整记录。她在准备庭审材料的时候反复看过。如果她把这个细节放大，许建军方就可以申请对许烟晚的全部关联企业进行全面审计。那意味着许烟晚名下所有公司的账目都要被翻个底朝天。那意味着她七年里建立起来的独立王国将被彻底曝光。那意味着她又要被拖回法庭，坐在被告席上，被一群人翻看她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合同、每一个决定。

　　沈雨涵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对被告名下已知资产进行核实。被告在离婚诉讼中申报的财产与其实际生活水平存在一定差异，建议法庭对被告名下已知的银行账户、不动产及工商登记信息进行常规核实。具体调查范围请法庭依法确定。”

　　她说完之后坐下了。许建军在旁边小声问：“就这些？她那些公司呢？”

　　“法庭会依法确定范围。”沈雨涵没有看他。

　　陆祯记录着她的陈述。她抬起头，看了沈雨涵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沈雨涵看见了。陆祯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转向被告席。

　　“被告方，对原告方的调查申请有无异议？”

　　许烟晚站起来。她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几张纸。“审判长，我有异议。”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原告方申请调查的‘已知资产’，包括我名下所有工商登记信息。这些信息是我在婚姻期间依法取得的合法财产。我愿意配合法庭核实。但原告方申请的范围过于宽泛，涉及我的个人隐私和合法经营自主权。我请求法庭限定调查范围。”

　　她说完之后，把文件袋里那几张纸递给法警。陆祯接过来看了一眼。沈雨涵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陆祯看了几秒之后，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陆祯把纸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原告方，对被告方的异议有无回应？”

　　沈雨涵站起来。“原告方尊重法庭对调查范围的裁量。”

　　陆祯点了点头。“法庭将依法确定调查范围。原告方如有补充证据，可在庭后提交。”

　　庭审继续进行。接下来的程序走得很快。双方没有更多证据提交，辩论环节也简短。沈雨涵陈述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的措辞比上次柔和了一些。她没有再用“被告长期拒绝”这样的表述。她只是说“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状况存在差异，建议法庭依法核实”。每一个字都符合程序。每一个字都让许建军不满意。但她不在乎。

　　庭审结束。陆祯敲了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沈雨涵开始收拾东西。许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沈律师，你今天怎么回事？她那些公司你不查了？你之前不是说查到……”

　　“按程序走。”沈雨涵打断他，把卷宗收进公文包，“法庭会依法确定调查范围。你回去等通知。”

　　许建军还想说什么，被沈雨涵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讪讪地站起来，走了。赵明远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看了沈雨涵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某种沈雨涵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像是警惕。然后他也走了。法庭里只剩沈雨涵和被告席上的许烟晚。

　　沈雨涵收拾好东西，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她听见许烟晚的声音。

　　“沈雨涵。”

　　沈雨涵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

　　许烟晚从被告席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纸还在。她走到沈雨涵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法庭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日光灯的嗡鸣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你在让我。”许烟晚说。

　　沈雨涵看着她。“没有。”

　　“你刚才的陈述。”许烟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你手里有那些分红的记录。你没有交。”

　　沈雨涵沉默了一拍。“原告方有权根据诉讼策略选择提交证据的范围。”

　　“沈雨涵。”许烟晚又叫了一遍她的全名。这一次声音更轻了一些，但更重了，“你不适合撒谎。”

　　沈雨涵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她看着许烟晚。许烟晚也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湖水深处被搅动起来的一点泥沙，还没有浮到表面，但确实在动。

　　“你今天在庭上，”许烟晚说，“把‘隐匿资产’改成了‘财产差异’。把‘全面审计’改成了‘常规核实’。把‘许晚名下全部公司’改成了‘已知的工商登记信息’。每一个词都改了。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沈雨涵看着她。手拎着公文包，手指收紧了提手。

　　“我没有让你这样做。”许烟晚说，“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沈雨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静。静到沈雨涵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湖水前面，被水面下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注视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方手帕。想起加密文件夹。想起名片。想起“那就别做了”。想起走廊里那句“下次别一个人淋雨”。想起陆祯说的“她一直想找一个能把她从壳里拽出来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你了”。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次，”沈雨涵说，“我想做对的事。”

　　许烟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和走廊里那次一样。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低下头，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一张，递给沈雨涵。

　　“这是什么？”

　　“我公司的股权结构说明。”许烟晚说，“你拿回去看。下次庭审，如果你想交，就交。如果不想，就不用还了。”

　　沈雨涵接过来。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列出公司的名称、注册资本、股东结构、持股比例。最后一行写着“许晚”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许烟晚”。她在自己给自己作证。她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手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了一个本该站在她对立面的人。

　　沈雨涵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袋。和手帕放在一起。和名片放在一起。

　　“许烟晚。”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许烟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因为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说‘我想做对的事’。我信你。”

　　她转身走了。推开法庭的门，走进走廊。门在她身后合上。沈雨涵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手里拎着公文包。公文包的内袋里有一张手写的股权结构说明，一方手帕，一张名片。三样东西贴在一起。她站在法庭中央，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公文包提手。然后她慢慢松开。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法庭的时候，陆祯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见沈雨涵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走过来。

　　“你今天在庭上，”陆祯压低声音，“放水放得很明显。”

　　“我知道。”

　　“赵明远看出来了。”

　　“我知道。”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叹了口气。“沈雨涵，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雨涵看着走廊尽头。许烟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她收回目光，看着陆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对的事。这一次。”

　　陆祯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沈雨涵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公文包里的那张纸贴着手帕和名片。三样东西一起贴着她的心口。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楼梯口走。

　　下楼，上车，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纸。许烟晚的手写股权结构说明。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她在“许晚”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许烟晚”。她在自己给自己作证。沈雨涵看着这张纸。然后她把纸放回公文包内袋。和手帕、名片放在一起。

　　她开回律所。停好车，上楼。走进办公室，小周和她打招呼，她点了下头。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她打开加密文件夹。那个叫“许”的文件夹里，她打开“关于她的一切”文档。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第二次庭审。我放水了。她看出来了。她给了我她的股权结构说明。手写的。她说她信我。”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

　　“那张纸我看了。”

　　许烟晚回得很快：“嗯。”

　　沈雨涵打字：“下次庭审，我不会交。”

　　许烟晚回：“我知道。”

　　沈雨涵看着这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打开数独本，翻到今天的题。她拿起铅笔，开始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填得很慢，但很稳。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坐在书桌前，做着数独。公文包里那张手写的纸安静地躺着。和手帕放在一起。和名片放在一起。

　　她做完了数独。放下铅笔。然后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许烟晚回了一个字。

　　“没。”

　　沈雨涵打字：“我知道一家面馆。还不错。”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许烟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一条消息弹出来。

　　“哪家？”

　　沈雨涵打了三个字。

　　“佳瑶面馆。”

　　许烟晚回了一个字。

　　“好。”

　　沈雨涵看着这个字。她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和许烟晚嘴角的那个弧度一样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一方手帕。三折六面，边角对齐。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许烟晚。”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说完之后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她拿起公文包，把那张手写的纸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放回内袋。和手帕、名片放在一起。

　　她坐下来，继续做下一道数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