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27、第二十七章 投资 沈雨涵查许

　　名片在沈雨涵书桌上放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回家都会看它一眼。白色的小卡片，两行字。许烟晚。独立投资人。她把名片放在数独本旁边，做数独之前看一眼，做完之后再看一眼。名片上的字她已经记住了，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但她还是会看。因为这张名片是一个凭证。证明那天下午的咖啡馆不是幻觉。证明许烟晚确实坐在她对面，确实说了那些话，确实递给她这张名片。

　　第四天，她开始查。

　　她登录了几个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许烟晚”三个字。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没有公司法人，没有股东记录，没有任职信息。和她之前查的时候一样。许烟晚的名字在公开系统里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但她现在知道这不对劲。许烟晚是建材公司的实际经营人，七年。那家公司挂在许建军母亲名下。许烟晚本人的名字不在任何工商记录里。但公司的经营利润去了哪里？许烟晚用那些钱买了公寓，买了股票，做了投资。那些资产在哪里？

　　沈雨涵换了一个思路。她不查许烟晚的名字，查许烟晚可能用过的其他名字。许晚。那个公寓的登记居住人。她在企业信息平台上输入“许晚”。搜索结果依然很少，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家注册在城东的投资管理公司，法定代表人叫许晚。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于五年前，经营范围包括投资管理、资产管理、财务咨询。沈雨涵点开详情。这家投资管理公司对外投资了三家企业，分别是科技公司、文化传媒公司和一家商贸公司。三家公司都在正常经营状态。

　　她继续查。通过那家投资管理公司的对外投资记录，她顺藤摸瓜找到了更多关联企业。那家科技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有限合伙企业。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名单里，又出现了“许晚”这个名字。通过层层穿透，沈雨涵发现“许晚”这个名字关联着至少七家企业，涵盖投资、科技、文化、商贸、餐饮等多个领域。这些企业的总注册资本加起来超过三千万。而“许晚”在其中的持股比例，大多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一之间。

　　沈雨涵靠在椅背上。三千万。这只是注册资本。实际资产规模可能远不止这个数。而许建军在离婚诉讼中申报的财产，总价值加起来不到两百万。他老婆名下的资产，是他的十五倍以上。

　　她继续查。那家投资管理公司的公开年报里，有几年的财务数据摘要。资产总额逐年增长，投资收益稳定。沈雨涵把数据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她查了那家科技公司。科技公司有两项专利，其中一项显示转让记录，转让费六百万。沈雨涵查了转让时间，是三年前。那笔转让费进入科技公司账户之后，又通过分红的形式分配给了股东。“许晚”作为股东之一，分到了将近两百万。

　　两百万。许烟晚在婚姻存续期间，从一家自己投资的公司里分到了两百万。而许建军对此一无所知。或者他知道许烟晚在做一些投资，但他不知道规模有多大。他以为许烟晚只是帮他管管公司，赚点零花钱。他不知道许烟晚已经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投资版图。

　　沈雨涵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工商信息图。那些公司名字、股东结构、投资关系，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想起许烟晚在咖啡馆里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那家公司是我在管。”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做过的事。沈雨涵当时以为许烟晚只是在帮许建军管公司。但现在她明白了。许烟晚不是“帮”许建军管公司。许烟晚是“用”许建军的公司。用那家公司的利润做本金，用那家公司的经营经验做积累，然后在外面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许建军以为他在利用许烟晚的劳动。实际上许烟晚在利用他的无知。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祯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她已经查得很深了。许烟晚名下的资产，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离婚诉讼的标的。如果这些信息被公开，许建军可以重新起诉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许烟晚的“全盘认输”就会变成一个笑话。她会被拖回法庭，被迫交出她七年里攒下的所有东西。沈雨涵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必须确认自己为什么要打。

　　她按了拨出键。

　　陆祯接得很快。“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雨涵沉默了一拍。“许烟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祯说：“你还在查她？”

　　“嗯。”

　　“你查到什么了？”

　　“她名下至少有七家公司。总注册资本超过三千万。她远比许建军有钱。”

　　陆祯没有立刻回应。沈雨涵听着电话里的安静，觉得有点不对劲。陆祯的反应不是惊讶。如果是惊讶，她会问“怎么查到的”“你确定吗”之类的问题。但陆祯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沈雨涵的手握紧了手机。“你知道？”

　　“我知道许烟晚有投资背景。具体规模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的？”

　　陆祯又安静了几秒。这次安静更长。沈雨涵等着。她能听见陆祯那边办公室的背景声，有人在远处说话，有键盘声。然后陆祯开口了。

　　“沈雨涵，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认识许烟晚。在很早之前。”

　　沈雨涵靠在椅背上。她的手还握着手机。“多早？”

　　“十年前。”陆祯的声音很平，但沈雨涵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在城东法院实习。许烟晚那时候还没结婚，在城东一家夜店做管理。我当时在处理一个案子，一个女孩在夜店被客人骚扰，许烟晚出面制止，把那个客人赶出去了。她后来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我是那个案子的书记员。”

　　沈雨涵听着。她想起那家老旧的夜店。想起阿七叫许烟晚“烟姐”。想起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的许烟晚短发、皮衣、眼神锋利。她想起许烟晚封藏起来的夜圈往事。

　　“那个案子结束之后，”陆祯继续说，“许烟晚帮过我一次。我当时刚工作，遇到一些麻烦，她帮我解决了。后来她结婚了，消失了。我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直到今年，许建军案分到我手上。”

　　“所以你在案子开始之前就知道她是许烟晚？”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陆祯的声音里有一种沈雨涵很少听到的歉意，“这是她的隐私。她当年帮我的时候说过，不要跟任何人提她的过去。我答应了。”

　　沈雨涵沉默着。她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跟陆祯说许建军案的时候，陆祯说“你接之前想清楚”。她想起陆祯说“许建军背景不干净”。她想起陆祯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陆祯就知道更多。她一直在看，在观察，在给沈雨涵留空间。

　　“陆祯。”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陆祯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确定。”

　　沈雨涵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商信息。那些公司名字、股东结构、投资关系。那些她花了好几天才拼出来的图。许烟晚花了七年。七年里她一个人在暗处建这些东西。许建军不知道，法院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沈雨涵是第一个找到这些的人。除了陆祯。

　　“沈雨涵，”陆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现在手里有这些东西，可以重新起诉。许建军隐匿财产的事，加上赵明远收钱的证据，足够推翻原判决。许烟晚会赢。她可以拿回她应得的一切。”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雨涵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三千万。七家公司。七年。一个女人的独立王国。如果她把这些证据交出去，许烟晚会赢。但许烟晚不会感谢她。因为许烟晚从来没有要求她做这些。许烟晚在法庭上选择全盘认输，选择放弃一切，选择用最快的速度切断和许建军的所有关系。她不在乎钱。她只想离开。如果沈雨涵现在把她的底牌掀出来，许烟晚又要被拖回法庭，又要面对许建军，又要坐在被告席上。她刚刚获得自由。沈雨涵不能把她再推进去。

　　“我不打算交出去。”沈雨涵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陆祯说：“你想清楚了？”

　　“嗯。”

　　“为什么？”

　　沈雨涵看着桌上那张名片。许烟晚。独立投资人。她想起那天下午在咖啡馆，许烟晚递给她名片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是第一个”时的语气。想起她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固执”。许烟晚给了她名片。给了她信任。给了她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沈雨涵不能拿这个东西去伤害她。

　　“因为这不是我该做的。”沈雨涵说。

　　陆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沈雨涵没听懂的话。“沈雨涵，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不是我该做的’。你做了八年律师，你从来不会说这句话。你的字典里只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但你现在说的‘该做的’，不是法律上的该做，不是职业上的该做。你在说另一种东西。”

　　沈雨涵没有说话。

　　“你自己想清楚。”陆祯说，“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电话挂了。沈雨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工商信息图。那些公司名字、股东结构、投资关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闭了所有页面，清除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只留下一条——“婚内强迫生理防御机制”。她看着那条记录。和以前一样，没有删。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那个叫“许”的文件夹里，她打开“关于她的一切”文档。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她名下七家公司。三千万。陆祯早就知道。我不打算把这些交出去。”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这不是我该做的。但我说不清楚是谁该做的。”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然后她打开数独本，翻到今天的题。她拿起铅笔，开始填。第一个空格填了“7”。第二个填了“2”。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填得很慢，但很稳。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坐在书桌前，做着数独。

　　名片放在桌角。白色的小卡片，两行字。许烟晚。独立投资人。她做完了数独，放下铅笔。然后她拿起名片，翻到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看着这张空白的背面。然后她想起许烟晚在咖啡馆里递给她的方式。很轻。很稳。和叠手帕时一样。和推椅子时一样。和所有那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习惯一样。许烟晚把名片给她的时候，手没有抖。说明她决定给这张名片，已经决定了很久。也许从沈雨涵第一次在调解室看她的那一眼开始。也许从更早。

　　沈雨涵把名片放回桌角。她关上数独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名片。和一方手帕。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和许烟晚那天晚上在黑暗中说的一样。

　　“许烟晚。”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说完之后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把手帕放在枕头旁边，把名片放在手帕上面。浅灰色的棉麻托着白色的小卡片。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