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猛兽纪实》阿Ra

40、回家

　　你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不，不是陌生的床。你熟悉这股味道。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你的意识像从深海慢慢上浮，先于视线恢复的是触觉和嗅觉。身下的床铺很硬，比你的床硬得多，没有被褥，只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薄毯。枕头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混着一种你太熟悉的气息——是凯。汗水的余味、青草的腥气、一点兵粮丸的辛辣味，还有某种只属于他皮肤的、被太阳反复炙烤过后的暖烘烘的味道。你的脸埋在这个枕头里，整个人蜷缩在别人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你的外衣。你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房间。

　　这是凯的卧室。墙壁上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手写标语——“根性”“青春”“不放弃”，字迹工整认真，却有种莫名的孩子气，有的是用墨笔写的，有的像是用苦无直接刻在木板上。角落里堆着一副磨损的绑腿和几对哑铃。床头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马克杯，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和记忆中的木屋不同，这间房间更小，更局促，却是凯自己的。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紧身衣，像一面旗帜。你慢慢坐起来，觉得整个世界都轻飘飘的。你身上很脏，满身是泥，手臂上还留着木遁擦伤的血痕。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矿洞里，那个黑暗的、属于蛇的地方，和你的禁术卷轴、和你的悔恨一起。但此刻你在木叶，在凯的房间里，在他空荡荡的床边。你半睡半醒地找到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你才觉得自己一点一点被拉回现实。水把泥垢、汗水和恐惧一起冲掉，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眼前所有。你洗了很久，直到指尖都被泡得发皱，直到浴室门外的世界不再那么遥远。

　　你穿着凯挂在门后的宽大睡袍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凯不在家。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沙发上。那里还留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紧身衣，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训练笔记。茶几上摆着一碟兵粮丸，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凯那孩子气的字迹：“我在外执行任务。你醒了去火影楼找纲手大人。你不是叛忍。别怕。”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你拿着字条，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木叶的街道，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检查了自己的忍具包。没有被打开的痕迹。那个大蛇丸给你的卷轴还原封未动，戴的骸骨还躺在忍具底下。你愣了半晌，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被洗得发红的手指。你睡了多久？两天两夜，也许更久。你的身体从没有这样放松过，像是有人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骨头里那些缠绕了太久的铁丝一根根抽走了。但你的心还是悬着。你害怕这一切是假的。你捏了捏自己的脸，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又走到镜子前，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真的在木叶，在凯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是真的。

　　然后你发现自己没有衣服穿。

　　你打开凯的衣柜，对着绿花花一片沉默了。绿色的紧身衣。绿色的紧身衣。还是绿色的紧身衣。你翻了左边，右边，中间，抽屉，连柜顶都踮着脚摸了一遍，恨不得从木头缝里抠出一件正常衣服来。最终你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个人的衣柜里，除了绿色紧身衣就是睡袍，连一条普通的裤子都没有。你试图把睡袍穿出门，但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就放弃了。你深吸一口气，拿出一件绿色紧身衣，抖开，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然后怀着一种必死的心情把它套在了身上。出奇地合身——紧身衣的好处，就是你和他都能穿。前提是你永远不抬头看镜子。你做了一次深呼吸，尽量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件衣服，只是颜色有点吵。然后你不小心往镜子里瞄了一眼，迅速把头扭到一边，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

　　你不敢走正门。你从窗户翻出去，用查克拉吸附在屋檐和墙壁上，在木叶的屋顶之间腾跃。你不得不承认，紧身衣的透气性和机动性确实很好，好到让人想死。你一边在屋顶上奔跑，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遇到任何人，不要遇到任何人，不要遇到任何人。

　　“哟。”

　　你停下了。不是主动停的，是你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僵在原地。你机械地转过头。卡卡西靠在屋顶的储水箱旁边，手里拿着亲热天堂。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你身上。然后，他的眼睛——那只你认识了很多年的、总是懒洋洋半睁着的眼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大了。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卡卡西的表情在一秒钟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最先是一片空白的、纯粹的、无与伦比的茫然。然后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中了某种新型幻术。最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这是……”他的声音保持了卡卡西一贯的懒散，但尾音飘了一下，“中了幻术吗。”

　　“不是。”

　　“是医疗忍者干的太憋屈，转行体术了。”

　　“不是。”

　　“这是你对凯的追求方式吗”

　　“不是。”你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很想吼出来，但是又怕招惹更多注意。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你想从屋顶跳下去的话：“虽然你穿起来还差一点青春的自信，你也终于拥有青春了。”你还没理解他的意思，你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

　　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去死。”

　　“青春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我。”他重新拿起书，靠在储水箱上，脸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但欠揍的表情，但你看得出来，他手里的亲热天堂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余光仍然在你身上游移，像在欣赏一幅需要一定心理承受能力才能直视的作品。你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你转身，以史上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个屋顶。

　　火影楼。纲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酒。她抬头看了一眼你，又看了一眼，然后很辛苦地把嘴角压了下去。她咳嗽了一声，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声音说：“情况凯都和我说清楚了。既然不是自愿叛逃，那医院现在需要你回来。团藏那边，凯也帮你处理了。”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你现在只是医疗忍者。回医院报到。”

　　你站在那里，穿着绿色紧身衣，头发还没全干，脸上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但你不是来确认这些的。你低声问，团藏为什么松口。纲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还有想保护的人和事，就好好珍惜。你推测着，他们也许以为是佐助杀了大蛇丸，解放了你。然后静音推门进来，还没开口，目光就落在你身上，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你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刚把门带上，就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纲手夸张的大笑声和静音憋着笑的“火影大人，小心被听见了”。你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

　　那个笨蛋到底怎么帮我处理的。他该不会又去下跪了。

　　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楼下走。路过火影楼大厅时，你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门从任务交接处传来。

　　“凯老师！你的衣服和这位前辈好像啊！”

　　你僵住了。机械地转过头，看见小李、宁次、天天站在凯身旁。凯显然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护额系在腰间，身上还沾着风尘。他听见小李的话，顺着小李手指的方向望过来。然后他看见了你。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原地定住。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圆，那张脸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狂喜，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冲了过来，不是跑，是瞬身——绿色的残影，卷起一阵风，在你面前急刹车，差点把地板踩出两个坑。他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声音因为太激动而变了调，几乎是在喊。

　　“你你你你——你穿了！！你终于、终于理解青春的召唤了对不对？！靠这件衣服，你一定会会变强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在你面前手舞足蹈，当然，他哭的热泪盈眶。他退后一步，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幸福哽住的声音。然后他转过去对着小李喊：“李！你看！她多么青春洋溢！”小李也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大声回应：“凯老师，青春果然是会传递的！”天天捂着肚子笑得蹲在地上，宁次嘴角抽搐着别开了脸。

　　“你怎么知道凯老师的衣柜里全是紧身衣的？”天天一边笑一边问你。你捂着脸，拒绝回答。凯还在旁边手舞足蹈，时不时绕着你转圈，嘴里不停地说“太适合了”“我就知道我们是搭档”“从今天起木叶就有三个苍蓝猛兽了”。

　　等任务汇报结束，凯拉着三个孩子和你一起回了公寓，脸上还是欠揍的兴奋，很好，现在纲手看不见了，你凝聚查克拉就是一拳，凯向后飞了出去，你很解气。你们一同走出火影楼，在被一拳打清醒后，他脸上终于不再兴奋，跟着你走屋顶。“抱歉忘了把公寓钥匙留给你，我习惯了带在身上。”

　　“嗯。”他

　　“我们晚上庆祝你回来，好不好。”

　　“好。”

　　听到这消息，小李在旁边跳边喊“好耶，凯老师”。天天说今晚她来做饭，因为凯老师每次做的都太辣了。你非常同意，凯说那是青春的热烈。天天翻了个白眼。

　　晚上，你们五个人挤在凯家的小客厅里吃火锅。天天掌勺，小李负责洗菜，宁次被安排去切菜，凯全程在捣乱，一会儿往锅里塞辣椒，一会儿在厨房做俯卧撑。你被按在最好的位置上，碗里不断被塞进他们夹来的菜。你曾经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了。你嚼着一块豆腐，眼睛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以后，孩子们先回去了。尽管只有两步，凯还是要送你回你的公寓。钥匙插进锁孔时，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门开了。公寓还是你离开前的样子，但明显被人打扫过。每一件家具都擦得发亮，地板新打了一层蜡，窗台上的灰被清理干净，连你的实验笔记都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转过身，看着他。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你只是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用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

　　他也抱住你，手掌轻轻落在你的背上，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你头顶，说欢迎回家。你的手指够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那颗西瓜头。就算你千疮百孔，满身污垢；就算你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就算你曾经在黑暗深处用木遁把自己裹起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光——他还是把你从那里拉了出来。一次又一次。你从未意识到，在自己身陷黑暗的时候，那只从未放弃过拉你的手，原来一直，一直都在。月色正好，你的心里又一次洒满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