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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辜负真情,深藏恨 暮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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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残阳的余晖透过窗隙,浅浅落在地面,映出一地斑驳暗影。
碎玉轩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宫人走动的喧嚣,没有笑语喧哗,整座宫院,死寂得如同无人居所。
苏嬷收拾好冰冷的膳食,见我久久伫立窗前,轻声劝慰:“公主秋风凉,莫要站太久,仔细染了风寒。咱们虽贫困,却也得好好保重身子,活着,才有盼头。”
盼头。
我低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我这一生,都会在这红墙之内困着,何来盼头?
我的盼头,从来不是恩宠加身,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嫁得良人。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心愿安稳余生。
我的盼头,唯有二字——或着。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那是母妃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木匣陈旧,木纹斑驳,普通得如同宫中最廉价的物件。可这是七岁那年,母妃临终前,死死攥在手中,托付苏嬷好好保管,务必等我长大之后亲手交付我的唯一念想。
十几年年来,我从未打开。
因为我知道。
我年幼弱小,羽翼未丰,一旦流露半分执念,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年,我装作愚钝怯懦,装作无欲无求,装作早已遗忘生母旧事,任由旁人轻辱、怠慢、忽视。
我做深宫最透明的人,藏起所有的恨意与执念,只为安稳蛰伏,静待时机。
“苏嬷嬷,”我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母妃当年的事,再同我说一遍吧。”
这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让苏嬷重述旧事。
每听一次,心底的寒凉便重一分,恨意便稳一分,求生的执念,便坚定一分。
苏嬷嬷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悲凉,她轻轻点头,缓缓开口,细数那些被皇宫掩埋、被帝王遗忘的过往。
“娘娘本名阿禾,是先帝潜邸最早的一批宫人,自小伺候先帝起居,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先帝未登基时,身陷夺嫡困局,诸位皇子步步紧逼,构陷刺杀层出不穷,朝野局势动荡,人人避之不及。彼时先帝势弱,身边亲信寥寥,无人敢为其奔走。”
“唯有娘娘,一介柔弱婢女,不惧皇权争斗凶险,数次深夜出城,联络旧部,传递密信,甚至替先帝挡过暗箭,数次险死还生。”
“可以说,若无娘娘舍命相助,便没有今日坐稳江山的陛下。”
我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这些,是史书不会记载,百官不会铭记,帝王不愿提及的过往。
一个宫婢的舍身相护,太过卑微,太过廉价,配不上千古帝王的光辉履历。
所以,他选择彻底抹去。
抹去她的付出,抹去她的功绩,最后,抹去她的性命。
“陛下登基之后,念及娘娘旧功,破例封禾答应,居长乐偏殿。”苏嬷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唏嘘,“可奴婢早就知道,这封赏,看似荣宠,实则是祸端。”
“娘娘出身微末,无亲无故,无任何朝堂势力可以依仗。骤然得帝恩封嫔,一跃脱离奴籍,落在世家出身的嫔妃眼中,便是眼中钉、肉中刺。”
“后宫诸妃,个个家世显赫,根基深厚,怎能容忍一个卑贱宫婢,与她们平起平坐,共享帝王恩露?”
我闭了闭眼,心底了然。
树大招风,弱者得恩,便是原罪。
母妃没有错,错的是这尊卑不公的深宫,错的是凉薄无义的帝王,错的是这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世道。
“起初,陛下尚且会偶尔莅临偏殿,念及旧情,些许温存。可新人入宫源源不断,美艳贵女接踵而至,娘娘那点旧恩,很快便被抛之脑后。”
“恩宠渐绝,便是磋磨的开始。”
苏嬷的声音微微颤抖,压着多年的愤懑:“高位嫔妃处处针对,克扣份例、散播污名、暗中刁难,日日不休。娘娘性子温顺,不善争斗,更无手段周旋,只能一味隐忍退让。”
“她不敢争宠,不敢辩解,不敢控诉,生怕惹恼帝王,落得更凄惨的下场。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好好活着,护住尚且年幼的你。”
可她终究没能护住自己,更没能亲眼看着我长大。
“短短三年,娘娘日日忧思,夜夜难眠,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太医院被高位妃嫔拿捏,不敢尽心诊治,一味拖延敷衍。”
“最后那场寒冬大雪,娘娘久病缠身,无人医治,无人照料,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熬尽了最后一口气。”
“临终前,她抓着奴婢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苏嬷抬眼看向我,眼底含泪,一字一顿,复刻出当年那句遗言:
“护好月儿,莫争恩宠,莫信帝王,此生深宫,切勿动情。”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我鬓边的碎发,也吹凉了我眼底所有的温度。
莫信帝王。
母妃用性命换来的四个字,我记了十二年。
字字刻骨,句句铭心。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一寒凉。
原来她这一生,拼尽全力,舍命相助,隐忍退让,所求的从来不是恩宠荣华。
她只求活着,只求护住她的女儿。
可就连这点最卑微的心愿,这偌大的紫禁城,这她亲手辅佐上位的帝王,都未曾成全。
“所有人都以为,母妃是福薄,是郁郁失宠,是自作自受。”我轻声道,嗓音清淡,却藏着刺骨的冷,“没人知道,她是被这深宫,被这凉薄皇权,生生磋磨致死。”
无人知晓,无人悼念,无人愧疚。
帝王坐享她的功绩,百官安享太平盛世,后宫众人安享尊荣。
唯独她,落得个身死名灭、含恨九泉的下场。
而我,她唯一的女儿,被困在这冷宫碎玉轩,做人人可以践踏轻视的透明公主。
“公主,慎言。”苏嬷慌忙压低声音,满脸惊惧,“这话万万不可在外提及,一旦传入旁人耳中,便是灭顶之灾!”
我知晓。
我从来都知晓。
深宫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半分怨怼,都能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我隐忍,我沉默,我伪装温顺怯懦,伪装无知无觉。
我用十五年的藏拙,换来片刻安稳苟活。
我抬眼望向天边渐暗的暮色,淡淡开口:“苏嬷,我不争,是因为我未长成。”
“等我来日羽翼丰满,这所有的欺辱,所有的冤屈,所有凉薄亏欠,我必一一讨回。”
我无靠山。
可我有恨。
这满腔沉恨,便是我立足深宫、对抗一切的最大依仗。
红墙漫漫,岁月悠长。
我昭月的余生,不为荣华,不为恩宠,不为圆满。
只为替母妃,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然后再安稳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