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鼓声里的两世归期》37y

38、眼疾治疗 旅馆内

　　旅馆内的疗养时光，一日日缓缓流淌。
　　药物、静养、充足的营养补给，一点点修补着被两年炼狱掏空的身体。持续反复的低烧彻底退去，咳嗽、体虚乏力的状况慢慢好转。身上那些外伤瘀伤，也在逐步消散。
　　唯独眼睛的恢复，格外缓慢煎熬。
　　按照本地医院制定的诊疗方案每日用药，定期复查。林晚棠依旧大部分时间活在朦胧昏暗之中。可以分辨窗外白昼黑夜的明暗，却依旧看不清人脸轮廓，无法阅读纸上的字迹。偶尔光线条件极好的时候，才能看见一点模糊晃动的微光。
　　那种明明知道世界就在眼前，却看不清楚的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人心。
　　苏允晞陪着她，去过小城医院数次复查。医生坦诚告知，本地医院条件有限，眼底视神经的损伤，想要更好的治疗，必须去往北京的大型专科眼科医院，做更加完备的检查与系统医治。小城这边，只能做保守的基础用药。
　　“那我们养好身体，就回北京治疗眼睛。”苏允晞当即定下主意。
　　林晚棠轻轻点头。心底，对回归砚音堂，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那里是给过她庇护的家。可当初，是自己不听所有人苦口婆心的劝阻，一意孤行离开。如今一身伤痕、视力受损，狼狈地回去。心底依旧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羞愧。
　　苏允晞看透她的心思，轻声宽慰：
　　“砚音堂从来不是只有顺境才可以回去的地方。沈先生当初收留你，就说过，家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你是登台光彩耀眼，还是满身伤痕，那里都接纳你。不要用完美的标准逼迫自己。”
　　在疗养的间隙，林晚棠常常会摸过那一副伤痕累累的梨木鼓板。
　　眼睛看不见曲谱，就全凭脑子里记诵的段子，手指敲板，在心底默唱完整的段落。鼓板叮咚的节奏，成为黑暗日子里面，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有的时候，苏允晞会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她敲击鼓板。没有唱腔，只有板响，却藏尽一个人两年来所有的悲欢苦难。
　　就在这个阶段，沈叙辰抵达了这座江边小城。
　　抵达旅馆的那一日，外面下着濛濛细雨。
　　沈叙辰一身素色长衫，风尘仆仆，一路车马劳顿。推开旅馆的房门，一眼就看见靠坐在窗边的林晚棠。
　　少女面色苍白清瘦，双眼无神，望向窗户的方向，看不见进来的人。两世记忆里面的影像，在此刻重重重叠。前世宫宴之后，那个被毁容，被困别院，活在黑暗与流言之中的尚书嫡女，和眼前现世受尽磋磨的林晚棠，在他脑海之中交汇。
　　心口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与愧疚翻涌上来。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迈步上前。
　　林晚棠听见脚步声，微微转头，向着声源的方向。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轮廓。
　　“是谁？”
　　苏允晞站起身：“是沈叙辰，他从北京过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晚棠指尖微微一颤。
　　那个从前一遍遍提醒她风险，被自己视作太过悲观、被宿命执念裹挟的人。如今，自己实实在在跌进了他当初警示过的全部地狱。羞愧、难堪、复杂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
　　沈叙辰收住心底汹涌的情绪，迈步走近，声音放得格外低沉柔和：“晚棠。”
　　他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类带着事后证明意味的话。没有指责，没有叹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
　　“砚音堂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
　　没有追究过往选择的对错，没有反复提起两世轮回的沉重梦魇。仅仅只是告诉她，家还在，还在等候她。
　　简单一句话，卸下了压在林晚棠心头很大一部分的负罪感。
　　那几日，沈叙辰便留在小城。一边协助周老先生彻底收尾所有遗留的债务、人际纠纷，一边也会常常过来旅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不多言语。偶尔会问一问身体、眼睛治疗的情况，带来砚音堂那边沈敬儒、沈昭越的问候。
　　他不会刻意提起前世的那些悲剧。知道现在，还远远不是摊开全部真相的时机。
　　只是，当林晚棠伸手摸索鼓板的时候，他会静静看着那板身上一道道磕碰的伤痕，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小城的雨，下了又停。
　　身体慢慢恢复，精神状态也逐步稳定。眼底的保守治疗，已经做到小城医疗条件能做到的极限。是时候，动身离开这座带给她无尽苦难的江南小城，踏上返回北京的路途。
　　在离开之前的这些安静夜晚，黑暗包裹着她。无数纷乱破碎的梦境碎片，开始在睡眠边缘隐隐浮现。那些不属于今生的，古老宫阙、雕梁大殿、雅鼓声声的画面，开始悄悄潜入她的睡梦。
　　属于大胤王朝的长梦，正在积蓄力量，等待返程前夜，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