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缘》蛋沙拉

2、第二章 女儿，故事

　　女儿，故事从你的曾祖辈开始说起。

　　她名为李玉英，出生于建国前。

　　母亲每日背着还是婴儿的她到街上乞讨。要不是不久后建国了，能吃上饭了，说不定就没有她这个人了。

　　李玉英家中有一大哥，还有妹妹和弟弟二人，大哥早已成家，这年也该轮到玉英了。

　　虽然媒婆介绍的人家不在本村，但是玉英此时年龄偏大，家里自然着急。这也碍于之前母亲一直不愿意玉英太早嫁人，拖了几年，合适的本村青年也已成家，剩下的那些入不了母亲的眼。

　　刚好胡家村有一人家，早年去往外地谋生，现在想回祖籍处扎根，替儿子看看是否有合适的姑娘来组建家庭。

　　媒婆介绍胡家村的那位人家，儿子是做跑船生意的，收入颇丰，玉英家里算是满意。

　　玉英自然不想离家太远，最好还是嫁在本地，不过难免碍于父母之命。

　　玉英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在村里有体面的工作，在学校也有知心好友，她实在不想放下这些。

　　心烦意乱之际，晚饭后便约上好友到溪边坐坐，聊聊心事。

　　“远是远了点，但也没远多少呀！翻过那个山头就是了，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同龄的李波儿也未成家，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充满着对婚姻生活的向往：“我家里也给我说亲了，说是把我嫁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也要准备成家了，那我们以后不是很难再见面吗？”玉英担忧道。

　　李波儿仍旧嘻嘻哈哈：“哎呀，也不算很远，就金港那个地方，坐个船就到了。”

　　“给我介绍的男方家里也在金港，很远很远的，你以为就走几步路吗？”玉英吃惊。

　　“你那个也是在金港呀！”波儿反倒开心了起来，“说不好我们成家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呢！”

　　玉英听到这话，心里的悲伤稍微被冲淡了些。

　　这时，学校里的陈老师骑着车从溪边路过，玉英呆呆看着陈老师的背影不作声。

　　波儿推搡一下玉英：“别看了，人家以前要说亲时你不联系联系，现在人家已经成家了，就别多想了。”

　　玉英不是不想，只是那时母亲以年龄还小作为推辞，因此错过了姻缘。现在母亲反而不挑了，急着把她嫁出去。

　　“也不是我想联系就联系呀，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英明显有些落寞。

　　“你知道就好，现在嫁到金港不好吗，金港可比这里繁华多了。”波儿站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尘土，“玉英，你就别想过去了。现在知道你夫家也在金港就好了，我们姐妹俩以后就相互照应！我答应你，我一定也嫁到金港去！”

　　玉英没办法再继续想下去，陈老师已成家，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现实。

　　纵使她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

　　可她仔细想想，反正迟早都得嫁人的，再拖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歪瓜裂枣等着她，现在的夫家倒算是正常。

　　可命运又岂能让玉英顺风顺水。

　　夫家将儿子带回来，重新修建祖宅，在此成婚。新婚后公婆返回金港，把儿子和玉英这对小夫妻留在祖地。

　　玉英感到奇怪，胡家村附近并无港口，丈夫做跑船生意，不是在金港更方便吗？

　　婆婆安慰玉英：“金港的家不大，你们刚新婚不方便与公婆共住的。这里刚好给你们小夫妻，盼你们早点给家里添个娃娃。我也知道日后你需要多照料家庭，是更辛苦，往后我们也会常回来这里看望你们的。”

　　玉英倒是不期盼住到金港去，留在胡家村，没有公婆烦扰更好，也能离娘家更近。

　　只是与李波儿再也不能经常见面了。玉英转念一想，不过本来就没有期盼能够时刻守望相助，就算都嫁在本村，成家后也是各有各忙。

　　如此自己安慰自己，才能把这个誓约在心里慢慢放下。

　　婚后的一个月里，丈夫都在家，要不就在街上晃晃悠悠。玉英操劳家务与农活，也不见丈夫搭把手，便忍不住劝丈夫早日去做跑船生意。

　　丈夫不当回事：“哪有刚结婚就把老公往外丢的？何况我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玉英撇嘴：“天天在街上晃悠也不像样呀，要不你去大队那找份活做做呢。”

　　丈夫为人圆滑，虽与玉英相处不久，但也摸清了她的性格，两眼一转道：“玉英，你作为妻子的，难道忘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玉英嘟囔：“反正不会是像你这样不勤快。”

　　丈夫看着在院子中不停忙活的玉英，不由得觉得这个女人傻愣愣的，过去环抱着玉英，让她停下来。

　　“你嫁给我哪用这样到处忙活的，我赚到钱，就给你买百货大楼里的胭脂水粉。”丈夫笑笑。

　　玉英一直在村里做农活，哪去过什么百货大楼，哪见过什么胭脂水粉。

　　“你看你的头发，都毛毛躁躁的，金港的百货大楼里的售货员都比你时髦。”

　　“嫌弃我你就回去金港。”玉英可不吃被贬损这套。

　　丈夫嘴角上扬，他倒不是觉得玉英可爱：“我快要回金港了，你可不要太想我！”

　　玉英问：“你回去了？那我也要跟着去？”

　　丈夫摇头：“不用，你留在这里就行。我回去是准备做工了，你就等着我带你们女人最爱的东西回来吧！”

　　玉英一直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但是听到亲密的人哄她的话，内心还是高兴。

　　丈夫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环抱的手臂更紧了一点：“你开心了，那我是不是也要开心？”

　　玉英转头看向丈夫，推搡了一下：“大白天的，不太好吧......”

　　“怕什么，我们可是夫妇！何况大伙都去做工了。来吧，我很快也要去做工了。”丈夫说。

　　玉英觉得丈夫有些轻浮，不过也如同丈夫所说，他们已是夫妇，有很多事只能听从丈夫。

　　丈夫离开后，玉英觉得不能常常大门一闭，万事不理。加上丈夫时常不在家，她有事还得需要邻居们帮忙，所以她得出去转转。

　　于是收拾起自己蒸的大包，去隔壁家拜访。

　　村民们都是大清早出去干活，傍晚才会回来。转了几家，只有一家有人应声。玉英听到人声，才敢踏进门。

　　“大姨，我叫玉英，我做了点包子，拿来给你们吃呢。”玉英鼓起勇气喊道。

　　里屋走出来一个发丝已染白的老人，打量了一下：“你是阿来家的儿媳妇是吧！来吧，进来屋里坐！”

　　玉英放好篮子，微微笑道：“大姨，我这些包子都给你们的，快来尝尝。”

　　老人点点头：“阿来的儿子呢？阿来不是让他儿子留在这里看屋子吗？”

　　玉英回答：“他去金港那边做工了，男儿志在四方，为什么要他留在这里看屋子呢。”

　　老人又摇摇头：“家里总得有个男人！阿来聪明，留一个儿子在这里，留一个儿子在身边，不至于荒废了老宅，老了还能回来落叶归根。”她又看了看玉英，说：“不过就辛苦你了。”

　　玉英笑笑，现在不用侍奉公婆，家里只有她一个，比未出嫁时还好。

　　老人却像看穿了玉英的心思：“一切还是以家庭为重，日后有了孩子，好好将孩子抚养成人就好。”

　　玉英感觉老人话里有话，还没来得及问，老人又开口：“哎，你家不用交公粮吗？怎么不见你们去地里干活。”

　　玉英皱起眉头：“从没有交代这件事！”

　　老人神情变得严肃：“那你可赶紧问问生产队的人，我也是好奇，你公婆都不在这里住了，你们还要交公粮吗？”

　　玉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本想去打电话给丈夫，可她既不知道丈夫现在到哪里了，也不知道公夫家里的电话号码，唯一只能去找生产队问。

　　不过她觉得实在是尴尬。这么久以来他们家都没有去出工，现在这样去问，感觉像是逼迫村里给她们家分配，而且这些事情应该是一家之主去做的。

　　玉英仔细想想，她更怕村里把她们家忽略，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去“自首”。

　　玉英心思细密，生怕别人误会她。反而接待她的妇女队长倒是爽朗，也体谅她刚嫁到此地。

　　妇女队长笑着说：“玉英，你愿意来做工我们很欢迎的，只是在地里做工比较累，你怎么不跟着你丈夫、公婆去金港呐。”

　　玉英心想，这还有愿不愿意的吗，她一个外来媳妇，家里还只剩她一个人，不跟着生产队还能如何赚钱吃饭呢。

　　“队长，我不怕累的，以前未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跟着干活的，更何况嫁到这边，公婆要我留在这里守家，我岂能不听从呢。”玉英也笑着回应。

　　妇女队长点点头：“玉英，叫我梅姐就好！这样吧，我们这缺一个计分员，原来的计分员准备去金港那里了。我看你当过老师，识字，就来顶上吧！”

　　玉英大喜，虽然她做好了下地的打算，但现在这个岗位做得好能晋升会计，比下地可好太多了。

　　可男队长并不是很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嫁来不久的外村人，何况这家人一直没来出工，现在一来就来这么舒服的位置，他心里憋着气。

　　“阿梅，我觉得你这个建议不太妥当。”男队长出声，“你别忘记锦兰才好。”

　　梅姐大大咧咧，显然没听出男队长的言外之意：“锦兰不是要嫁到其他村了吗？”

　　男队长想翻白眼，但是在外人面前忍住了：“那老村长的女儿呢？我可是先答应他了啊！”

　　男队长故意说重了“老村长”这三个字，用来提醒梅姐。

　　梅姐再大大咧咧也得敬老村长三分，低着头陷入深思。

　　玉英看出来男队长的想法，也明白村里的人情世故，但玉英同样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便率先开口：“梅姐，你们慢慢考虑，我不着急的，而且你们也不只要一个计分员吧。”

　　男队长瞟了一眼玉英：“我们就只要一个计分员！不过，我们倒是欢迎女同志来下地。”

　　玉英内心不爽，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队长这样针对她，毕竟现在有求于人，也不便发怒。

　　梅姐也是外来人嫁到村里的，对于玉英的处境感同身受，但是也不好得罪老村长，便安慰玉英道：“玉英，你先回去吧，晚点商量好了来通知你哈。”

　　玉英点点头。回到家里坐立难安，在门口左顾右盼。等到村民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勤，陆陆续续回家了，也没等到一个消息。

　　玉英也没有胃口吃饭，只是烧了一碟小菜，点起油灯，一边吃一边往门外看。

　　此时街上一阵嘈杂，玉英正想起身往门口走去，便看到梅姐出现在门口。

　　“梅姐！”玉英连忙往门口赶，“是有消息了吗？”

　　梅姐还没来得及出声，又显现了两个身影。玉英望过去，发现一个是男队长，一个是身着朴素的老人。

　　梅姐介绍道：“玉英，这位是老村长。你结婚那天他也来吃喜酒了，不过你当时太忙了，可能没记得住。”

　　“别多说废话了！”男队长大声说，“计分员这个位置呢，就由老村长的女儿担任，你呢，就去地里干活吧！”

　　老村长双手抱拳，笑意吟吟，连忙说：“真是不好意思，可这是我家女儿先谈下的。”

　　本来玉英没觉得有什么，可见这架势，明白是他们里通外合，故意不让她好过。

　　玉英此时觉得没必要再忍了，她以前好歹也是一个老师，嫁过来反而越来越受气了。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但我就非要做这个计分员不可！”玉英瞪着男队长。

　　男队长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子的撒泼而退让，也怒目圆睁道：“想当计分员，做梦！”

　　老村长也觉得玉英不懂事了，便说：“玉英呀，我知道你以前是当教师的，下地是委屈你了，可下地干活也很值得骄傲。你要是想当教师，你就回娘家当吧！”

　　玉英愣住，这是要逼迫她就范吗？

　　梅姐这时倒是机灵，拉着玉英就向老村长道歉：“老村长，这新来的小媳妇不懂事，您就别怪罪她了。”

　　玉英心一横，直接说道：“你们这样还有道理了！我夫家也不这样对我！”

　　老村长和男队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看来这人不给点教训是不行了。

　　老村长便说：“你既然这么不服气这里的安排，要么你就跟着你公婆去金港，要么你就回娘家！”

　　玉英看看梅姐，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男队长发话：“意思就是，这里不欢迎你住，你就回娘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