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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你啲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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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香港,傍晚的风裹着维港的湿气,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汗。
弥敦道两旁的霓虹次第亮起来,连锁服装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混着香水味涌出来,又被街上的热浪吞回去。
常梦的帆布鞋踩在发烫的地砖上,脚后跟已经磨出了红印。
她攥着皱巴巴的购物袋,指尖泛白,从尖沙咀走到旺角,整整三个钟头,逛了十七家服装店,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第一家店,她指尖刚碰到一条高腰牛仔裤,穿制服的店员就走过来,抱着胳膊扫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小姐,呢款得细同中码㗎,你睇怕着唔落㗎,唔好攞啦,整皱咗要赔㗎。”
她冷冷睨了店员一眼,默默放下衣服转身离开。
后面的十几家店,大同小异。要么是最大码都卡在胯部拉不上,要么是店员看见她进来,就先把大码的衣架往里面收,连试穿的机会都不肯给。
“肥就唔好学人着紧身牛仔裤啦。”
转角处两个店员的窃笑顺着风飘过来,常梦脚步一顿。随即攥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港币,拐进了主街旁一条冷僻的横巷,躲开了熙攘的人流。
巷子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旧茶餐厅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飘出菠萝油和冻柠茶的甜香,修鞋铺的阿伯坐在小马扎上敲敲打打,墙根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落了一地粉紫的花瓣。
就在巷子中段,她看见了一块木招牌。不是亮闪闪的霓虹灯,是老榆木做的牌子,被风雨磨得温润,上面用白漆写了个单词——Wind。
暖黄的灯串绕着招牌缠了一圈,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挂着几件牛仔成衣,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都是利落的廓形,和外面满街的紧身款截然不同。
常梦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门。
反正已经被白眼了一路,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撞碎了店里的安静。
“唔好意思,请问有人吗?”
她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粤语,因为方才的遭遇嗓子有些干涩地喊了两句,无人应答。
店里铺着老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港片海报,角落里堆着几卷牛仔布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布料水洗味,混着一点旧纸张的墨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藤摇椅,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晃着。
上面躺着个少年,黑色 T 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倒扣着一本厚厚的英文设计书。
他睡得很沉,露出来的下颌线利落干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动着。
旁边的老木桌摊得满满当当,铅笔勾勒的设计稿散了半桌,皮尺绕着剪刀打了个圈,各色的线团滚在角落,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常梦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声音放得更柔:“唔好意思,打搅你瞓觉…… 请问呢度嘅衫,有得卖吗?”
摇椅晃的幅度停了。
少年抬手,把脸上的设计书拿开,露出了整张脸。
眉眼清俊,眼尾微微上挑,刚睡醒的眼神带着点惺忪,半晌,睡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外表年纪不符的清明通透,像看透了很多事,沉沉的,落进人心里。
他坐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开口是一口地道的粤语,没有时下年轻人的懒音,字正腔圆,带着点老港人独有的温软腔调,是常梦来香港两个月,听过最舒服的粤语。
“唔好意思,啱先瞓着咗。” 他笑了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睇中咗边件?随便睇。”
常梦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抬手指了指衣架上挂着的那条阔身牛仔裙。
洗水做旧的靛蓝色,不是硬邦邦的廉价牛仔布,摸上去软而有型,高腰的设计,裙摆是利落的 A 字廓形,从胯部往下慢慢散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腰头处缝了一颗小小的铜扣,上面刻着同店招牌一样的单词“Wind”。
她逛了一下午,全是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身款,这条裙子像一阵风,一下子吹进了她心里。
少年起身把裙子取下来,递到她手里:“呢条系我啱整好嘅样板,未上过身,你可以去试衣间度试下。”
常梦接过裙子,指尖蹭过布料的纹理,心里又酸又软。
她低头道谢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设计稿,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纸上画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手脚纤长像竹竿一样的模特,而是各种各样的普通人。有腰腹有肉的中年女人,有胯宽腿粗的学生,有肩背厚实的上班族,每一张稿子上,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腰头的松量,胯位的放宽,裙摆的长度,甚至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坐低唔会勒,行路唔会扯,要俾着嘅人,行得自在。”
她攥着那条牛仔裙,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的话像开了闸,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直球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啲设计,唔係畀啲冇肉嘅模特着㗎,係畀普通人着㗎,啱唔啱?”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笃定,“你想畀着嘅人,睇到自己嘅好睇,而唔係净係睇到件衫,对不对?”
她不甚标准的粤语却因为此刻逻辑清晰语速极快,倒仿佛她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女仔。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他下意识把手里沉甸甸的设计书放在桌上,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惊讶,茫然,还有一点竭力隐藏的动容。
詹家荣看着眼前的女孩。
扎着高马尾,额前沾着点碎汗,脸颊或许因为走了太久的路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不确定的期待,又盛着一眼看穿他的笃定。
詹家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像那些店员一样,先看她的腰腹,先看她的腿围。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评判。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常梦的耳朵里。
“你嘅肩线同头身比好靓,呢种廓形设计,会特别衬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仲多过大多数专业model,有故事感。”
常梦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有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心里那片被自卑填满的暗无天日的角落,硬生生戳开了一道口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攥着手里的牛仔裙,布料的纹理硌着掌心。
詹家荣转身给她倒了杯冻柠茶,推到她面前,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坐低先啦,行咗成日路,脚都痛了吧?”
常梦点点头,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捧着那杯冻柠茶,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慌乱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就是这家店的店主,也是这些衣服的设计师。
临走前,詹家荣拿过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牛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给她一支笔,咬着笔盖笑眼盈盈看着她,“留个联系方式同名字啦,条裙你如果有想改嘅地方,我可以同你调整。”
常梦接过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 常梦,后面跟着一串香港的座机号。
“常梦?” 詹家荣看着那两个字,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个名好特别,有咩讲法?”
常梦勾了勾唇角,指尖蹭了蹭纸上的字,“我都唔知。不过如果要我自己讲,希望係無論我行到幾遠,去咗邊度,都要經常記住自己嘅夢想,唔好隨便丟低。”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仲未问你叫咩名啊?”
詹家荣拿过笔,在她的名字旁边,落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 詹家荣。
“詹家荣,” 他抬眼,看向门口那块写着 “Wind” 的木招牌,语焉不详道,“如果係屋企長輩改嘅,大概係話要家業興旺,榮華富貴。”
如果是?他话的意思怪怪的,常梦倒是也没多想。
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笑了笑,“不過我自己唔係咁睇。個店名叫Wind。我話,做人最緊要從來都唔係有幾多身家,而係好似風一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常梦听得心头发烫。
把笔记本递回去的时候,詹家荣拿起那条牛仔裙,看着她,认真地说:“呢条裙嘅版型,我可以同你度身定制。腰头、胯位、裙摆长度,所有地方,都可以改到你最合身最舒服为止。”
常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去了星星:“真係?”
“嗯。” 詹家荣点点头,笑了笑,“三日後,你過嚟鋪頭,我同你度尺寸。”
常梦用力点头,把写着他手机号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了好几折,放进了贴身的裤袋里。
她推开门要走的时候,巷口的风刚好吹进来,门口的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詹家荣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着牛仔裙的设计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老藤摇椅还在轻轻晃着。
走出巷子,弥敦道的霓虹依旧晃眼,人流依旧熙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牛仔布料的温度,还有那杯冻柠茶的冰感。
她抬头看向香港的夜空,原来这座陌生的城市,还有能容下她的地方。
巷子深处的Wind里,詹家荣走到门口,看着女孩消失在人流里的背影,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写着 “常梦” 两个字的纸,指尖轻轻碰了碰,嘴角勾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