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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忽而离别,生死未卜 砚与墨分离 ...

  •   沈泠砚缓缓从沉睡里醒过来,混沌的意识慢慢清明。脑袋还有些发胀,浑身没什么大碍,只有脚踝一阵钝痛。她轻轻一动,伸手探了探,立刻明白——是脱臼了。

      这是一间朴素的乡野闺房。靠窗一张旧木书台,摆着磨旧的砚台、几支竹笔,边上堆着泛黄的医书与杂记,正是她素来爱看的。靠墙是一张梳妆台,漆面新旧交错,台上只有半旧的胭脂,一面铜镜。她探过身,看向镜中。

      镜里的女子柔顺的黑发垂到腰际,肌肤莹白,眉眼清逸脱俗,笑时带着一对浅梨涡,和她上一世的样貌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是眼角多了一粒淡淡的泪痣,眉眼盈盈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清艳。

      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

      沈泠砚与沈墨骁本是南方世家嫡系,自幼锦衣玉食。幼年时家族卷入朝堂党争获罪,全族流放漠北,年幼的孩子还要贬为贱籍官妓。

      沈父不忍儿女遭难,提前三个月托付最信任的两个家仆出逃。这两位仆人便是刘婆与陈叔,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女,对两个孩子疼惜至极,索性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孙辈,掩人耳目。三个月后沈家出事,半年之内,沈父沈母便死在流放路上,而那时沈泠砚十岁,沈墨骁也才七岁。

      靠着随身带的盘缠,他们在村子里置了一座小院、几亩薄田,日子刻意过得清贫低调,不显露分毫富余。

      沈泠砚心里清楚,原主不是失足坠崖。那个魁梧的黑衣人、那股怪异的异香都是真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但这事急着告诉旁人,只会徒增恐慌。那黑衣人既然已经盯上他们,再怎么搬家也未必安全。不如先按兵不动,慢慢看着情况筹谋对策。

      正思忖着,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灯影下,沈墨骁挺拔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见她醒了,他紧绷的神情一松,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阿姊,你醒了?身子可还好?我正打算让陈叔去镇上请郎中。”

      少年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轻握着她白腻的小手。

      沈泠砚心里微微一动,男女有别,就算是姐弟,这般亲近也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借着拢头发,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只是骨节错位,医书里叫脱骱,我自己能处理,不必找郎中。有没有清凉的井水?”

      沈墨骁有些诧异。他知道阿姊爱读医书,能治些小伤,正骨却是从没见过的本事。但他信她,立刻让刘婆打了井水,又拿来晒干的草药。

      沈泠砚坐起身,凝神找准脚踝,轻巧一拧。一声轻响,骨头归位。她用井水浸过的布巾冷敷消肿,再把透骨草、野三七、络石藤揉碎敷上,用软布包扎好,全程神色不变。

      沈墨骁在一旁看着,心里越来越不对劲。人还是那张脸,可性情、胆量、本事,都和从前那个骄矜的阿姊判若两人。他满腹疑惑,却不知该怎么问。

      天色彻底黑了。沈墨骁小心扶着她到堂屋吃饭。椿木方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溪鱼、菌菇蛋汤、野蔬炒河虾,旁边温着清茶解腻。

      陈叔、刘婆退去洗漱,屋里只有姐弟二人安安静静用餐。

      这片刻安稳,实在难得。

      饭后,沈泠砚让人备了热水沐浴。水里放了艾草、佩兰解乏祛腻,更放了桂花干熏香养肤,她小心护着包扎好的脚踝,只用布巾擦拭身子。

      窗外月色如银洒落窗台,她带着心事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几天过后。

      这天傍晚,饭菜端上桌,陈叔正要把他们的饭菜像往常一般单独摆一桌,刘婆也准备端着饭去偏房。

      沈泠砚按住刘婆的捧着青白粗瓷手腕:“陈叔、刘婆……不用分桌,大家一起坐。”

      陈叔老脸涨红,双手连摆推辞道:“小姐,尊卑有别,我们下人怎敢同席。”

      刘婆也是惊诧不已,低声应道:“不能这样,这样可乱了规矩哟,小姐……”

      刘婆踌躇的话语却被沈泠砚沉声打断:“如今避居乡下,哪用守这么多规矩,朝夕相处了几年,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了。”

      沈泠砚态度笃定,二人推脱不过,只好拘谨地挨着长凳坐下。

      站在门边的沈墨骁把一切看在眼里,指尖不自觉攥紧。

      从前的阿姊孤傲矜贵,哪里会这样体恤下人,对她的陌生感与疑虑再又一次浮上心头。

      沈墨骁慢慢发觉,姐姐像真是换了一个人,不仅对陈叔刘婆他们体贴了,对街坊邻居,性子也变得颇为平易近人。

      她爱医、读医书、认草药的喜好一如往昔,可待人的性子,全然不同了。

      从前的沈泠砚清冷孤高,路上遇上乡邻,每每目不斜视,旁人只道她生性冷硬,不敢亲近。如今在村中行走,遇见邻里反倒主动招呼,肯停下说几句家常。谁家孩子有些头疼脑热,她便指点调理之法,偶尔还备好草药亲自送去。

      一日,村里一个孩子中暑,被家人急急忙忙背到门前。沈泠砚立刻将人扶进屋,用陶瓷勺配半勺香油,细心给孩子背上刮痧;又取夏枯草、野菊花、藿香煎成凉茶,放温后慢慢喂他喝下。

      歇了一阵,孩子气色渐渐回转,沈泠砚又给他抓了两包草药带回家,细嘱用药祛除小儿体内暑热邪毒。

      沈墨骁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那点疑云虽未全消,却也淡了不少。眼前的姐姐于他而言固然陌生,身上却生出一种从前绝无的温热与真诚。

      时日一久,沈泠砚通医、肯救人的名声传了开去。不单本村人有事寻她,就连隔了几重山的外村百姓,也不惜翻山越岭前来求诊。她义诊从不收分毫,只尽心调治,不少孩童经她照拂渐渐痊愈,乡邻心中无不感念。

      一日夏日傍晚,晚风扫过庭院,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老槐树满枝槐花盛放,清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暮色渐渐沉下来,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地上。

      沈泠砚坐在树下石凳上,捧着一块蒸红薯,慢慢剥着外皮,软糯的甜气袅袅腾起,和槐香缠在一处。

      少年萧景玄倚着粗糙的树干,安安静静地低头望着她。

      风摇花枝,几片槐花轻轻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沈泠砚正在树下小心地剥着一块蒸红薯。

      沈墨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道:“阿姊,你从前最厌红薯,说咽着刺挠喉咙,怎么如今反倒爱吃了?”

      沈泠砚指尖一顿,转瞬淡然一笑:“许是之前崖边一遭,死过一回,很多看法就变了。以前嫌弃的东西,现在也尝得出温甜。”

      说着她向少年递过去一块剥好的薯肉,橘色的薯肉在少女白嫩细长的指稍更显得诱人可口。

      沈墨骁伸手没有接。夕阳穿过树叶投下的细碎光影落在他脸上,他语气带着执拗:

      “哪有人的喜好说变就变。从前蒸红薯,你连味道都不愿闻。”

      沈泠砚慢慢收回手。

      “我知道你心里怀疑。”她看向他,“那场噩梦很长,我醒来很多执念都放下了。人心本来就会变。”

      “可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他也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想要看透她的眼底,从中揪出一丝一缕的慌乱似的。

      沈泠砚只轻叹气,自知对这个爱较真的小少年说不得半句真相:

      “墨骁,我还是我,只是想得不一样了。往后你进山千万小心,崖边湿滑,不要独自靠近。”

      日子缓缓过去,山崖上的黑衣人再也没有露面。

      沈泠砚却再也不许他进山玩耍采药。她自己也不再入山,需要药材,全都托人从镇上买回。

      沈泠砚并为对沈墨骁解释她忧心的缘由,皆因她对那日坠崖时瞧见的那道黑影仍心有余悸,担心他独行进入山野后的安危。

      入冬之后,沈泠砚大多待在家里誊抄医书,把这些艰难寻得的古方好好记下,闲时写字消遣。

      沈墨骁长得极快,大半年就高出她半个头,稚气褪去,身形挺拔,旧衣全都短了。

      冬至过后便是他的生辰,沈泠砚请刘婆去镇上挑了两匹好布:

      一匹浅靛蓝,织着淡淡的水浪暗纹,摸着料子光滑细腻,当外衣正是气派利索;一匹玄黑,带着细碎回纹,颜色沉敛持重,摸着柔软亲肤,适合当冬衣里衬。

      她不会做衣裳,便跟着刘婆一点点学,花了近一个月,总算缝成两件长衫,又用剩下的料子缀些银片、珠子、垂穗之类的玩意儿,做了腰带、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疏密失序,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沈墨骁欢喜得不行,等不及过年就天天穿在身上,逢人便翘着嘴角夸耀道,“这是我阿姊亲手缝的新衣,好看吧!”

      她一改了往日清冷疏离的性子,对自己愈发温柔上心,对她忽而转了脾性这事,沈墨骁只当是那次的“意外”坠崖让阿姊脱胎换骨。

      他自小便觉得自家姐姐甚是好看,却是性子孤傲不近人情了些,他尊敬,两姐弟却不甚熟络;谁曾想坠崖一事后她性格却温柔热枕了许多,也爱笑了,笑起来眉眼盈盈甚是动人,任谁看都心头一暖……他凭白得了个谪仙似的姐姐,自然欢喜得要紧。

      两姐弟的隔阂慢慢消散,朝夕相处之中,两小无猜愈发亲密,两颗年少的心也愈发亲近。

      蛰伏一冬,素来不喜交际的沈泠砚,开春后反倒主动陪着刘婆去往河边浣衣。

      春日晴暖,万物复苏。村外河边栽着一排垂柳,长枝垂落水面,随风拂动粼粼水波。

      河埠的青石板上,不少妇人蹲在那里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闲谈。沈泠砚已经跟着来洗衣好几天。

      一旁胖墩墩的王婶打量着她,笑着打趣:“哎哟,刘婆子,这是你家孙女?长得真俊俏,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

      可有说亲?我娘家外甥在镇上开了两家酒楼,为人老实,家底殷实,配你家小姐正好。”

      话音刚落,嘴快的张婶便接话:“不过是几个臭钱罢了。依我看,县令家二公子才合适。

      虽是庶出,也才年方十九,还未曾婚配,模样也俊,配沈小姐才合适。”

      周围妇人纷纷哄笑附和。

      刘婆子连忙摆手笑道:“别取笑了,我这孙女儿才刚及笄,年纪尚小,婚事不急。”

      “及笄也不算小了,”王婶叹道,“如今世道动荡,好人家该趁早定下。”

      沈泠砚垂着头搓洗衣物,长睫垂下,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听她们往下聊。

      话题很快落到柴米油盐和现今这动荡不安的时局。

      妇人们围坐一处,低声闲谈乡野近况、世间疾苦,字字朴实,句句写实。

      “今年年成太差,雨水不均,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收成怕是要减半。”一名妇人捶打着衣衫,满脸愁苦,语气里满是无奈。

      “何止庄稼不好!如今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米价、盐价日日上涨,咱们寻常百姓家,根本熬不住。”

      “听说朝堂一直动荡,皇子争权,权贵乱斗,边关也不太平。咱们身在偏远山村尚且艰难,外头的世道,怕是早就乱了套。”

      “只盼着乱世安稳些,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细碎的闲谈,没有惊天动地的字句,却道尽了底层百姓的卑微与煎熬。

      千里之外朝堂的权谋博弈、权贵纷争,最终所有的风雨重压,尽数落在无辜百姓身上。

      沈泠砚立在河畔,静静听着,心底沉沉。所谓山居安稳,不过是风雨未至的侥幸。

      这乱世从无真正的世外桃源,她与沈墨骁无依无靠、身世飘零,看似安稳的日常,实则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平静的岁月终究只是短暂的温柔。

      黑风岭山贼聚众劫掠周边村落已久,打探许久,摸清了沈家小院只有两老两少、毫无反抗之力的底细,终究是盯上了这清贫小院。

      一夜乌云蔽月,夜色漆黑如墨,三更夜半,尖利刺耳的匪哨骤然划破山村寂静。

      数十名山贼持刀持棍,凶悍闯入村落,烧杀抢掠,哭嚎声、惨叫声、破门声交织一片,撕碎了深夜安宁。宁静的山村,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沈家单薄的木门被粗暴撞开,木屑纷飞。陈叔、刘婆年迈体弱,拼尽全力阻拦,转瞬便被凶悍匪徒狠狠推倒在地,无力起身。

      为首那名匪徒满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蓬乱的黑发沾着尘土,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

      旁边一人个子矮壮,塌鼻梁,一双三角眼阴鸷狠戾,满身戾气,腰间别着根粗重木棍。
      还有个年轻匪徒,面皮蜡黄,嘴角挂着邪气的笑,手里拎着绳索。

      三人一进屋,贪婪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在沈泠砚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刀疤脸匪人眼睛骤亮,粗声嗤笑:“好家伙,这穷山沟里,竟藏着这么个娇美娘子!”

      匪徒步步紧逼,伸手便要上前拉扯。

      无边恐惧席卷心头,沈泠砚后背死死抵着墙壁,浑身发颤,羞愤与惊惧交织,厉声呵斥:“别碰我!”

      这一幕落在赶来的沈墨骁眼中,瞬间点燃了少年眼中所有的狠戾。

      他素来沉静温顺,此刻却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整张脸戾气翻涌。看着有人当众轻薄姐姐,他胸腔的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

      “不准碰她!!”

      少年一声嘶吼,声音嘶哑又凌厉,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雄狮。

      不等匪徒再动分毫,他身形骤然扑出,单薄的身子直直撞向那名蜡黄脸匪徒。

      他死死挡在沈泠砚身前,脊背绷得笔直,明明身形单薄、年纪尚轻,却摆出一副以命相护的决绝姿态,咬牙怒视三人:
      “我警告你们!谁敢动我姐姐一下,我跟你们拼命!”

      刀疤匪首失了耐心,目露凶光,抽刀直刺。

      两道冰冷利刃划破夜色,狠狠划开少年肩腰两处皮肉,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衣衫。

      剧痛钻心,失血眩晕,沈墨骁视线渐渐模糊,浑身脱力。他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攥住沈泠砚的手。

      姐弟俩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沈泠砚掌心浸满温热的血、地上扬起的尘土。

      “姐……”他气息微弱,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

      沈泠砚也用力回握却只觉得少年的手暖意缓散,力气全无。

      惊得她指节发白,浑身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恐慌。

      匪徒不耐烦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沈泠砚的胳膊,还有一人抬脚去踹沈墨骁。

      刀锋的寒光、漫天尘土、少年掌心里滚烫的血,混着粗暴的力道,硬生生掰开了乱世之中他们紧攥的双手。

      那一扯,像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撕裂。

      沈泠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空了。

      沈墨骁撑不住,重重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她疯狂地挣扎、哭喊,却被粗绳捆住手脚,一块破布堵住嘴巴。

      贼人拿地上重伤的二老要挟,逼她不要再闹,她再无力反抗。

      沈泠砚被粗暴押至村口晒谷场,与一众受惊哭泣的乡中少女捆缚一处。她容貌最是出众,被匪首特意单独看管,严防逃窜。

      少时相伴、岁岁相依的姐弟二人,就此乱世离散,生死未卜。

      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奔波,一众少女被山贼押送至北郡省城,最终送入极尽奢靡的凝香阁。

      楼内笙歌靡靡、歌舞升平,与少女们满身狼狈、满心凄苦形成刺眼的对比,荒诞又残忍。

      老鸨马妈妈精明市侩、眼光毒辣,一番查验,见沈泠砚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更是完璧之身,当即高价买下,将她视作攀附权贵的绝佳筹码,为她更名涟月。

      自此,沈泠砚被困这一方风月樊笼,日夜不歇练习琴棋歌舞、应酬姿态。

      严苛的教习、屈辱的境遇日夜磨人,可她从未放弃心底找寻阿墨和归家的执念。

      她忍下所有委屈苦楚,收敛一身锋芒,故作温顺乖巧、耽于浮华,默默蛰伏隐忍。白日配合教习,夜里暗自谋划出路,借着各路权贵宾客闲谈,悄悄搜集朝堂信息、打探弟弟下落。

      她深知,唯有活着、唯有隐忍,才有重逢的可能,才有逃离泥潭的机会。

      入阁两年有余,恰逢当朝三皇子萧景玄奉旨巡查北郡边境官商勾结贪腐之事,地方刺史为逢迎权贵,大摆盛宴,交由凝香阁全权承办。

      马妈妈看准时机,将蛰伏许久、艳名远扬的北郡城花魁涟月,定为宴席压轴舞姬。

      属于她的转机,终于悄然而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忽而离别,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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