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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剑 二十岁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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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时周沅被领上华山拜师,并自此改字雪斋。那时的记忆周雪斋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偌大的演武厅里从藻井射下了晴烈的日光。周围一片昏沉的暗影。师傅的眼眉都很苍老,意思是几乎都是白的。周雪斋被母亲催促着,犹疑地走向前去,对着以师傅为首的一众人等稽首作揖。而后,周雪斋才从师傅那几乎是阖着的满布皱纹的双眼中发现了一丝亲昵的和蔼。
“座中何人,谁不怀忧?”
“……令我白头。”
老师傅沙哑的声音夹带着含糊不清的吐字,周雪斋自然不懂这出自乐府的诗句。他眼见着母亲浅紫的裙裾摇摆着,轻纱飞舞犹如蛱蝶梦寐的翅羽,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直到从山上往下山的道路望去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周雪斋以为母亲还会再来把自己领走,可是没有。从周雪斋习剑开始,十六岁便名扬天下,二十岁时已再无人能用剑击败他,母亲都没有再来过。
听师傅说,母亲单名一个梅字,便是江湖人称的「月后梅姬」的梅姬。周雪斋问师傅母亲姓什么,师傅摇头不答。很久以后,周雪斋才从他人的口中得知母亲全名叫做闻梅,乃是前朝天子的众多妃子之一。事件来龙去脉曲折,总之是闻梅逃出皇宫后与自己的生父隐遁江湖云云。周雪斋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他的剑。
周雪斋使剑,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使剑使得比他更好的了。但在周雪斋二十岁以前……在徐照聿失踪之前,并不是这样的。初上华山的弟子,并不特别限制使用某种武器,只有在有心仪的武器类型后,才会再加以抉择。周雪斋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武器,习武也并非他的自愿选择。换句话说来,就是无论命运将他带向何方,他都会顺从命运的决定。倘若当时梅姬将他托付给某位教书先生,那么他现在可能就是众多举人进士其中之一。
师傅一再催促周雪斋做出决定,但在他本人这却是一件难事。尤其是这种关于人生命运的抉择,周雪斋不由得更加审慎。年仅六岁的周雪斋早早就继承了其父母寡言虑重的性格。
“虽然说华山上并不特别限制武器,但是要选还是选用剑吧。”
不止一位师兄师姐这样劝他。犹疑许久,周雪斋也像许多拿起剑的人那样,从高高挂在墙壁上的武器架上选择了一柄长剑。但是,周雪斋仍然存疑。这就像小马过河,有些事情没有亲自经历是如何也无法体验和领会其中深意的。他掂量着手中的长剑,铁器的寒冷从剑镡渗入手心。周雪斋以为自己是握住了某种珍贵的宝石,或者是在志怪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奇异生物。
那时周雪斋并不理解剑,更不理解所谓的剑道。他像常人一样练剑挥剑,接受师傅的指导和教训,时常懒怠地偷偷跑出去玩,抑或者装病不来练剑。与旁人相比,他也并不多见天赋。因为年纪最小,再加上形容可爱以及少年老成的个性,不少师兄姐都爱叫他「小雪」。某一年,周雪斋记得那年春天的师傅从街上卖艺人的手里买下一只毛色花绿的鹦鹉放在自己的书房里。周雪斋便常常跑到那间堆满书简的老旧房间里去看鹦鹉。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
周雪斋一字一句摇头晃脑地念着,他希冀听到鹦鹉跟着自己念出来,学自己说话。然而鹦鹉只是瞪着一双溜圆的黑眼睛歪头听着,不时发出两句尖利的凄鸣。草绿色的羽毛纹理分明,在昏暗的书房内闪着犹如锦缎般的光泽。周雪斋并不灰心,总是从一而终地重复着那句古乐府。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一直到当年的秋天,鹦鹉终于学会了第一句。
“……秋风萧萧愁杀人。”
鹦鹉戛摩着虚空的声带,从傲然挺立的白羽覆盖的胸中发出了一阵令人胆寒的声音。周雪斋极其激动,想要把鹦鹉学会说话的消息告诉跟自己亲近的师哥师姐们,立刻捧着鹦鹉笼子冲出房门。秋后的清晨散着露滴般的寒意,犹如玻璃般脆弱透明的空气中,金黄色的柿子挂在枯叶落尽的树上,引来一大堆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周雪斋沿着草木掩映的回廊一直跑到演武厅,却见华山的众人都聚在门扉边上。
周雪斋小心翼翼地护住钟罩般的笼子。鹦鹉不停地飞上飞下,发出扑棱空气的些微振翅声,纤长的尾羽有部分已经折断赃污了。不过周雪斋并不在意,因为鹦鹉仍旧显得很艳丽。灰绿与金黄交织的梦幻色彩,不断扑闪着近似宝石折面的绚丽光泽。犹如骠骑兵将军般骄傲的站姿,神气活现的眼睛不时闪现狡黠的神情。这是梦。有时候周雪斋如此看待鹦鹉。
“师兄,鹦鹉会说……”
周雪斋刚刚拉住比他高了不止一头的师兄的衣角,周围骤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周雪斋犹自困惑,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年仅十岁的周雪斋身量未齐,挤在众人中间,除了他人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从藻井那里落下的光芒。
硕大的圆形藻井中央绘着旋转的两尾红鲤鱼,再次是莲花图案,涂抹上沉重的金色,间饰以浓厚的暗绿。更次的圆周则是各色菱花,乃至其叶片藤蔓丛生。再外侧则是一列圆窗,红木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纱纸。外面的光芒就是从这窗户里透进来的吧。周雪斋时常觉得看着这藻井,仿佛自己会被吸旋进去,成为拈花一笑的迦叶尊者也说不定。
从又深又高的藻井中落下了空茫的白光。灰尘浮动。周雪斋听见身边人的絮絮碎语,一点一点向前挤去。他的头刚刚探出人群,便看到那执剑立于白光中的女子。周雪斋还记得自己拜师的时候,师傅当时就站在那藻井的下方。雪白的须发被光照亮了,犹如许多梦中出现的太上老君。
而这时的女子,尽管衣着朴素,甚至看不太清样貌,但她手中的长剑却披挂着华丽的剑辉。藻井内沉重的光芒也似乎轻盈了。身型窈窕的女子手持长剑,每一个招式都像拖拽着深空飞行的彗星,秀丽明晰的尾迹静静地摆出一副孤高尊贵之姿。周雪斋看不清女子出剑的轨迹,只知道那是很快的剑,很迅疾的剑法。就像寂寞地旋转着的藻井,两尾鲤鱼互相追逐着,永无停息之日。
很快,那剑势从旋转的动态中袭向宁静,犹如一朵朵盛开摇荡的金莲。池水清澈,波光粼粼。女子的剑尖闪耀着寒铁般凛冽的光影,于虚空中搅动尘埃,一朵朵金莲次第开放。霎时间闪电般的剑尖缀着山巅的残雪,于深蓝的裙裾中忽明忽灭。仿佛蓝天之下的雪崩一般。周雪斋微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多年,周雪斋的梦中都是那一剑。
周雪斋铭记着那一刻,在藻井下,女子的剑尖向他停驻的瞬间。犹如划破了黑暗的雷电,薄薄的剑身中迸发出寒铁铮铮的嗡鸣音。
鹦鹉在这时又开始说话了。
“座中何人,谁不怀忧?”
“令我白头。”
悄无声息的厅堂中倏的响起鹦鹉空渺如机器运作发出的声音。周雪斋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后,不由双脸通红,惊愕地张着嘴巴,抱着鸟笼的手也收紧了。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鹦鹉说出了后半段诗句而开心,还是为着女子指向他的剑尖而诧异。寒星似的剑尖杳然滑落,宛如拂过沾满烛灰的香案,是轻柔地问好。身穿靛蓝深裙的女子外罩一件杏色蝉纱半臂,眉目英秀,利落收剑的同时向着师傅合掌作揖。
后来周雪斋才知道这是专门为一众初入华山的弟子举行的剑法演练。师兄说这是华山往年延续下来的惯例,由有经验的师兄师姐演练各类经典剑谱,而后观看的弟子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加以学习。周雪斋虽然听着师兄的讲解,可是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名女子。眼见着持剑女子就要离开了,但他又不好意思亲自上前去询问,只好悄悄地问师兄那女子的名讳。
“哦……你说她呀,她叫徐照聿。”
“本贯玉川人士,听说是自幼失怙,寄名香积寺下。前段时间才到山上的,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剑途天才,很受你师傅喜欢呢。”
“……所以她是我的师妹?”
好半天,周雪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哪的话呀!”师兄爽朗地大笑,拍了拍周雪斋的肩头,“你别看她年轻,实际在江湖上早已初露头角,小有威名。算起来,阿照比你要大上五岁左右。就算她入门时间比你晚,你也照样得称人家一句师姐呢。”
“那她演练的剑谱……”
“抱一剑谱。”
远远的,周雪斋听见徐照聿清脆的应答声。他回过头,却见徐照聿正抱着剑站在他的身后。一双清迥的眼睛,像初雪融化后裸露出微湿的,黝黑钟磬的表面,飘忽不定的燕影闪烁其上。周雪斋打那时起就相信如果能够敲一敲那表面,一定会响彻比剑鸣还要通透的声音。他刚刚想问那一剑招的名字,那似照过一泓春水的月影。徐照聿就已先堪破他的想法,随口说道。
“第九式危月燕。”
危月燕,北方玄武七宿第五宿。居玄武尾部,因而得名危。危者,高也,高而有险。这一剑恰如其名,周雪斋看了觉得仿如自己正在走钢丝或者踩高跷般,有种不小心就会跌下悬崖的感觉。周雪斋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为了剑才出生的,他正是为了使用那样的剑招而出生的。他的梦里是剑,现实生活也是剑。周雪斋不知道,假使这世上没有剑,没有危月燕,他将如何度过这一生。
他下定决心自己也要使出同样的剑招。
十一岁时,周雪斋向师傅求教抱一剑谱。师傅本欲极力劝退,却耐不住周雪斋执拗的劲儿。周雪斋在师傅的书房前整整跪了三日,其间一直能听到那只鹦鹉沙哑的说话声——“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师傅同意了。师傅说,抱一奇诡,迅疾多变。危月燕一式又是抱一剑谱中最刁钻艰险的一式,普通人练这一式往往需要出生入死的经历才能达到如徐照聿那样的境界。
“更何况以你的心性,犹豫两端,当断不断,绝非适合抱一剑谱之人。”
“危者,险矣。如今江湖日益太平无事,百姓安居,并非是能出大侠的年代啊。”
徐照聿是习剑的天才。周雪斋自打拿起剑的时候,就自知本身绝无什么天赋可言。只有日复一日地挥剑,勤勤恳恳地与同门对战训练,也就是按照大凡平常人学习的步子走路,这样才能触及那遥远的门槛。初习剑法,无论是剑式的准型还是变化,他都一知半解。即便每天练剑的时辰都远比旁人多得多,有时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顶着一头黯淡的星光在院子里汗流浃背地练剑,仍旧难有所获。在向来平静无事的华山中,周雪斋想望着有朝一日天下大乱。
这一年徐照聿行走江湖,名声益盛。周雪斋到处都能听到山上的弟子们谈论徐照聿的事情。有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徐照聿乃所谓「月后梅姬」中「月后」的传人,亦即「月后」的女儿。周雪斋只是巴望着徐照聿回到华山,再度亲眼见一见那招「危月燕」。第二年,也就是周雪斋十二岁时的冬天,徐照聿终于打道回府,重归山门。
从听到鸡鸣开始,天色微亮,远方的天空显露一片鱼肚白,周雪斋早早等在华山山门下。从昨夜一直落到今晨的小雪,犹如一层毛绒绒的薄毯,温柔地覆盖了山门下崎岖蜿蜒的山道。石阶上都是雪,看着没有任何人会来的迹象。送梅姬走的那一年,她的脚步在雪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脚印。像是某种刻痕。周雪斋垂下结了细霜的眼眉,袖着双手,双颊冻得像茶酥上印的红字那样红。有人瞧见了,就劝他别再等了。
“徐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你还是快回山上吧。”
“可是我听别人说……阿照她从玉川赶回来,今天就是到山门的时候了。”
想到的称呼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随后才变成一句「阿照」。
大概周雪斋自己也以为,徐照聿对他来说,是有什么不同之处的。
“就算是这样,又何必呢?早上是见,晚上便不是见吗?听我句劝,傻傻冻坏了身子才是真的。”
周雪斋摇头不肯。我想做第一个见到她的人,他只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直到太阳落下山头,残照灿烂的金辉映射着漫山遍野的雪地,火烧似的雾霭漂浮着,群聚于山巅的周围。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直见太阳彻底落下,远方中只有寒风飘渺的呼啸声。周雪斋冻得头昏,浑身冰冷,也不肯多挪一步。当天深夜不知何时,打从山门下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周雪斋打个机灵,蓦地清醒过来。
他望着山脚下的一派漆黑,那里隐隐约约漂浮着一二点昏黄如豆的灯火。起先是脚步声,随后便是衣料细碎的摩擦音,和着女子低低的呼气,一切都宛如一团朦胧的雾气扑向他的耳朵。犹如绘着青山绿水的卷轴展到尽头,那步履声越来越近。周雪斋伫立着,凝望女子在黑暗中渐渐显露形状的面影。烛笼下,女子的脸宛如一张团栾的金月。隔着纱灯,女子本来锐秀的双眼与鼻官也模糊了,好似一尊精心塑制的蜡像,那凝结的阴影反倒很是清晰。
周雪斋刚想说什么,张口却变成了一句慌里慌张的“师姐好”。
女子先是蹙眉,眉间萦绕着困惑,那略显婴儿肥的双颊似含着杏子核,略微鼓胀起来,而后温婉一笑,雕像便栩栩鲜活地运动了。
“是师傅教你来等我的吗?”
“是……不……不是的。是我自己要等的……”
“我叫周雪斋,别人都叫我小雪。我们见过的,鹦鹉笼子……”
周雪斋越说越急,暗自为自己话语中流露出的幼稚而气恼。如果他早就有与之对应的身份和能力,这时候他一定会先表明自己的名姓,然后再说自己的称号,例如剑侠周雪斋一类的。这时候,女子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来了什么。
“……原来当时抱着鹦鹉的那孩子就是你呀。”
她噗嗤一笑。那隐隐弥漫着的紧张气氛骤然松懈,周雪斋舒口气。
“你认识我吧?我就是徐照聿。”
徐照聿提着纱灯,里头的烛火摇曳着,飘落的透明昆虫翅膀般跳跃着。她先揭下一直笼着黑发的锦边兜帽,又侧过身拉住周雪斋的手。她的手温热有力,像深埋土地的树根,也像周雪斋偶尔抚摸过的鹦鹉胸脯。周雪斋抬头,女子那敷朱砂颜料似的脸上似乎洋溢着轻快的笑意。有时,三四月份仲春的阳光也呈现出这样轻快宁静的姿容。那是很扎眼的。周雪斋眨着双眼,努力想将这种印象从心底里抹去。
上到山头以后,周雪斋因为等了一天的时间,连饭都没吃,肚子自然而然地叫了起来。徐照聿莞尔,便问周雪斋要不要吃点东西。周雪斋感激地望向徐照聿。徐照聿住在西向的厢房里,飞檐上积雪簌簌,有些偶尔洒落肩头。檐铃上挂着一溜长长的冰锥,整个冬天都没听见响。庭院中仅有几棵青松保持着鲜脆的绿色,然而在夜中也不甚明晰。他跟着徐照聿一路进到屋内。
生好炭火,徐照聿又额外递给周雪斋一个小手炉。不知道燃的什么香,周雪斋只闻出来浓郁的檀香味,夹杂着生梨的甜香味儿。徐照聿说,这是别人送她的庐陵香,有安神养魂的功效。周雪斋记着庐陵香几个字,转念却想起这究竟是谁送的香粉。
“这是我从京城的苏合记买来的毛峰酥,填一下肚子就好。”
徐照聿拿出一个三层六角百宝纹木盒,打开盖子,再掀开一层遮蔽灰尘的棉纱布,便是七个金桔大小的碧绿酥点。毛峰酥纹路层次鲜明,周围掉了一圈酥屑,顶上印着红色的「苏」字。周雪斋不爱吃甜食,不过还是拿了一个咽在嘴里。绵厚的豆沙馅味道清甜,并不腻人,只有淡淡的红豆香。混杂着酥皮浓重的茶味与清香,便觉得甘香味淡,滋味宜人。唯一不好的地方只有吃的时候,手上还有膝上的衣服会掉落不少碎屑。周雪斋不忘观察徐照聿的反应。那时候徐照聿支着脸望向窗外,是在想什么呢?
周雪斋不记得了。他那时候是困了睡了吧?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徐照聿。然而等他急匆匆地来到徐照聿的房间,什么人都没有。在整个华山上转遍了,他也没找到徐照聿。吃午饭的时候他才听说,原来徐照聿今早拜见过师傅后,一早就离山了。问说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又去找师傅,结果师傅也说徐照聿不过跟他叙说近来的情况,从未谈及自己的行程。
不知怎的,周雪斋很是落寞。接连三个月都在独自练剑,也没和师兄师姐们多说几句话。从前他爱逗弄师傅书房中的鹦鹉,现在也不大爱了,仅有的几次也不过与鸟笼相对枯坐。他问鹦鹉,危月燕是什么?鹦鹉歪着脑袋看他,弯曲的喙一直啄他的手指。后来,鹦鹉没有学会回答这个问题,却学会了一遍遍地反问周雪斋。
“「危月燕」是什么?”
也许是某个春季薄暮时分,一群群燕子绕着回廊和庭院中的池塘低飞,迅疾的尾羽擦过周雪斋的头顶。檐下的铜铃一阵阵摇响,悠远的铃声又似乎敲响了天鼓。天马上擦黑了。他进到书房里,鹦鹉锦缎般的羽毛闪着蛇样严冷迷蒙的光泽。那时候的鹦鹉照样那么问他。「危月燕」是什么?周雪斋倏忽间想到,如果鹦鹉是梦的话,那么燕子似乎就不应存在于现世。跻身于现实中的燕子,唯有那极速前进的羽翼,才能逃脱命运的捕捉与嬉弄。
十三岁那年,徐照聿没有回到华山。周雪斋每个白昼不论晴雨,练剑总是最用心用时最长的那个人。他的目光盯着现实中燕子飞翔时矫健的英姿。每个夜晚,他爬上屋顶望着渺远空旷的天空,寻找星宿危月燕。在他的梦中,徐照聿似乎变成了一只燕鸟,严格遵守自然节律,每年春天归来秋季离去。还有的梦中,不断重复着徐照聿舞剑时的情形。有的在装饰华丽的月宫,有的在肃杀的战场。纤细的剑刃似乎易碎的冰面保持微妙的平衡,晃动的片刻曳引一大片炫目的虹影。周雪斋以为自己接近了危月燕时,危月燕就立刻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凛然姿态。那之中隔着一道深深的渊峡,即「死」的渊峡。
十四岁,周雪斋爬上柿子树时意外将右臂摔伤了。索性伤势并不严重,周雪斋修养三月余后又立刻拿起剑。徐照聿的面容在他的记忆消融了许多,但他仍旧记得那一剑。每次翻看抱一剑谱,他都嫌剑谱过于板滞,墨色勾画的人物落入僵硬的窠臼中,丝毫没有描绘出危月燕的剑法走势与灵秀神韵。十月时,他听师傅说徐照聿和绰号广目天的一名男子定下婚约。广目天驰骋江湖二十余年,虽然近来声息渐平,但是一旦提起广目天的威名,仍旧人人自危。
“广目天作恶多端,阿照她怎会一时糊涂如此决定?”
“你师姐也有她的苦衷啊。”
师傅不断捋着他那干枯苍白的胡须。
周雪斋心烦意乱,砍下了许多柿子。
下一次见面已是周雪斋十五岁的时候。那年四月份,他从师傅书房的房门内听到徐照聿与旁人的谈笑说话声。那只问他危月燕是什么的鹦鹉已经死去。周雪斋打听到山下什么地方卖鹦鹉以后,自己去买了一对浑身碧绿的鹦鹉回来。和师傅买的那只鹦鹉不同,这两只鹦鹉相当聪颖。不仅黏人,说话也学得很快。周雪斋听见旁人对徐照聿嘘寒问暖,他就自顾自地端着鹦鹉笼子,走到窗沿前,说着胡地多飙风之类的诗歌。鹦鹉呢,就一连串蹦珠子似的咂巴着嘴。
胡地多飙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
周雪斋特地不去迎接她,而是让鹦鹉重复这诗句。他从小时一直听到十五岁的诗句。他念开头前两句。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念完这几句,鹦鹉抓着周雪斋的手指爬山他的肩头,喉咙里叽里咕噜地冒出来后半段。……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直到有人来劝他去见一见徐照聿,周雪斋的心坠到地底了,还是回说不见。
他对着站在手上的两只鹦鹉,眼睛一次又一次瞄向窗户。从覆盖着窗纸的窗户望去,外面的东西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没过一会儿,门外嘈杂的喧闹声平息下来。旋即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周雪斋看见女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把所有日光都遮蔽了。
“小雪,我是你徐师姐。”
从门内听来,徐照聿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不来见我呢?”
“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呢?”
周雪斋抚摸着两只鹦鹉的羽毛。头顶还有背部的羽毛下隐藏的羽粉这时纷纷扬扬地飘散空中。那些羽粉洒在他的手背还有衣襟上,他也不在意。进入鼻腔里,微微发痒,也忍下了。好像他很喜欢鹦鹉,永远都不会因为外物而改变自己的动作。
“我知道你很喜欢危月燕对不对?出来见见我吧,你师傅商量着让我与山上的弟子们切磋切磋。”
“师傅说华山上用剑用得最好的人就是你了。”徐照聿顿了顿,又问,“你要做我的对手吗?”
“……我不要。”
周雪斋的手停滞瞬间,又像梳理女子的秀发那样梳理着鹦鹉的羽毛。
“为什么?今后几年,也许我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你想再见一见危月燕,那就来做我的对手吧。”
话音刚落,周雪斋猛的打开房门。徐照聿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当儿,春季和煦的微风吹拂着华山。许许多多的杏花卷入尘风,粘在人们的脚底、衣裾还有肩头的黑发上。晴和的日光倾泻于湿润的土地,闪闪发亮。徐照聿一如当年,穿着靛蓝色的深裙,蝉纱半臂粘上杏花。她的面容微暗,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被其内部的光芒照得透亮,那么澄澈。周雪斋怏怏不乐,将手中的鹦鹉一个劲儿塞进徐照聿怀内。
“给我鹦鹉做什么?”
“因为我会输给你。……如果鹦鹉死了,你得赔我一只。”
徐照聿不解其意。
“江湖上不是流传没有人能从你的手里过到一百零八招吗?想必我也会输给你。”
“又是不知从哪来的谣言。”
徐照聿俏皮笑道。
“可是我相信你。”周雪斋认真地说,“不仅因为你是天才……”
“还有呢?”
“因为「危月燕」……因为是你。”
到了十五岁,周雪斋已不再是当初喜形于色的人了。那张面白如雪的脸上永远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他的那双眼睛也同徐照聿的不一样。徐照聿想了很久,觉得那是黑暗的洞穴。那是永远追逐,永远不知疲倦的眼神。在演武厅里,两人相对而站。苍白的光芒直直洒落,鸟笼中鹦鹉深绿的翅羽以优美的弧形自然垂下。围观的弟子们涌在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同门切磋,点到即止。”
负责裁判的师兄示意二人可以开始了。
周雪斋率先出剑。银白的剑锋径直向女子的面门刺去,刀剑相击,鸣铁铮铮之声绵延不绝。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剑身上接连的震荡甚至令他险些松开右手。在交战中,周雪斋才再度有机会仔细观察徐照聿这些年来的变化。与五年前相比,徐照聿的剑法仍旧变化多端,不过更为精纯凝练,洁净而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他刺,她就或挑或拨。他劈,她就紧抵不让一步。他扫,女子的身型端然如燕,让他毫无攻击的余地。
同样习剑,同样的剑谱,两人使出来的剑招却截然。如果说徐照聿继承了最纯然的抱一剑谱,最具神韵的「危月燕」,那么在周雪斋则俨然是个异端。师傅说的很对,周雪斋并不适合抱一剑谱。快的同时,往往要求决断。而决断的对错则关乎性命。周雪斋不善决断,所以他的剑也优柔绵延,恰似初冬细雪,纷纷扬扬了无情意。假如说江湖历练使徐照聿的剑变成了杀人的剑,同样的过程在周雪斋身上却会变成绝不杀人的剑。
过招五十余,二人长剑不断相击,尚未分出胜负。周雪斋的目光蓦地望见藻井上那相互追逐旋转的红鲤鱼。从藻井的正下方看去,顶中央的部分虽然隐藏于一片幽暗之中,两尾红鲤鱼依然历历在目,优游从容,丝毫不见疲惫。那时周雪斋想到自己应该用「危月燕」了。将危月燕拖引于现实。他长臂绷紧,手腕用力,挥动手中银剑。他第一次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能够向着无底的现实挺进。
可是一旦来到现实,却不再是危月燕本来的面貌。百千道银光细闪,一根根银线分明,宛如串起珍珠的针线,道道伤人性命。又见剑尖前刺,便如梅花下遥望溶溶落月,寒光清冷无垠。游蛇惊电,衣衫著花。庐陵香远,鹤隐雾塘。那时,周雪斋又一次触到自己与危月燕之间横亘的渊峡。而眼前黑魆魆的地界,刹那被另外一道剑划破,或者弥合了。
周雪斋的剑擦过徐照聿的脸颊,可那时徐照聿莞尔一笑,似将藻井下方的光暗全部接引于自身。曾经,周雪斋听闻华严有说时间圆融无碍,诸法缘起一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各含过、现、未三际,共为九世,九世摄入一念,总成一世,合九世与一念为十世。时间本无始终,三世相因互摄,故一念即无量劫,无量劫即一念,如一夕之梦,翱翔百年。那一剑似乎就是如此吧。从无量劫中来的这一剑,就像十月闪烁于天际的星辰。清泠泠的剑影跨越了五年时间,没有多余的纹饰,像莲花寂静地开落,来到他的眼前。
危月燕。危者,高也,高而有险。从上方袭来的剑雨并没有如想象般打落他手中的剑,而是停在他的肩头,横于他的颈间。周雪斋仰着头忍不住微微闭上眼,皮肤上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剑器的凉意。待他收剑入鞘,周围蜂拥的弟子们过来纷纷称赞他那一剑,说他年纪轻轻大有可为时,他才恍然从梦中惊醒。
徐照聿正对师傅说着什么。周雪斋跟过去。
“小雪天资聪颖,却不适合抱一剑谱。如若改练其他剑谱,假以时日……”
徐照聿言辞恳切。周雪斋听了却只是微笑。
“不用再多说了,是我输了。”
“……我不会改练其他剑谱的。”
为了行走江湖时能够灵活应变,在华山一名弟子练习多种剑谱其实是最常见的。像周雪斋这样偏偏执着于某一剑谱的人才算是异类。徐照聿诧异地望向周雪斋,一时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良久,她蹙着两弯纤细的眉毛,再度劝道。
“小雪,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你还年轻……”
那种好言相劝的态度,再度令周雪斋回忆起那时徐照聿轻快的微笑。周雪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单纯地讨厌徐照聿,还是出于嫉妒才会厌烦那种在他看来矫揉造作的举止。尤其是牵涉到危月燕,那美丽而又决绝的一剑之后,周雪斋更难以判定该如何对待徐照聿为好。论理论情,徐照聿都有绝对充分的缘由。
“可是我偏偏爱那一剑。”
周雪斋回到书房已是夜间。他发现早晨送给徐照聿的那只鹦鹉又被送了回来。在点燃灯烛的书房里,此刻,那只鹦鹉正乖巧地站在笼架上。很多时候,这两只鹦鹉一看见他就习惯说话。它们念起诗,也总是有上句没下句。第一只鹦鹉开头念着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在另一只鹦鹉嘴里,又跳到最后,变成了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他转出屋外,夜风萧萧,一派清寂。明星高悬,铺瓦檐的房屋在夜中像迎风展翅的航船。周雪斋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遍寻不见,便将目光迎向高处。原来是徐照聿。她坐在屋顶,招呼自己赶快上来。周雪斋足底用力,飞将上去,找了个离徐照聿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徐照聿递过来一盅酒,只说一个字。喝。周雪斋默然领受。
“你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我觉得……看到你,总会想起你母亲。”
“我不记得了。”周雪斋谛视着这位抱膝而坐的女子,“她很早就离开我了。”
“别人说她是梅姬。有很多江湖传说……但是跟我却没什么关系。”
“你的眼睛很像她。”徐照聿面颊酡红,笑时相当开朗,“你母亲的眼睛,也是如你这般……唔,那么黑,那么多情的眼睛。”
“……你喝醉了。”
“我的母亲是人称「月后」的楼行月。江湖上说「月后梅姬」,不过因为她们同出广目天门下而已。当年,我的母亲总是不甘心居于梅姬人后,发誓终有一日要打败她……”
“可是后来,梅姬受广目天之命为行刺前朝皇帝入了宫,甚至放弃久久相恋的爱人。然而梅姬失败了。事发突然,她只好求助同门楼行月。楼行月便助梅姬潜逃。梅姬与爱人生下你后,辗转多年,又因行迹暴露遭到捕捉死去。”
到此时,周雪斋终于发觉徐照聿想说的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因楼行月屡次帮助梅姬,同样遭到广目天的手下追杀。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消息。”
“为了接近广目天,我与他定下婚约,为的就是能够刺杀他。”
“如今我来,只是与你道别。”
夜风中,徐照聿的眸子显得那么清亮。周雪斋此时突然理解了那时的危月燕,在那孤绝的剑锋中支撑的始终只有仇恨这一种感情。她的决断绝非是决断,只是因为相信自己绝不会命丧于此而已。吊悬银河之辉的一剑,真相竟如此简单。他想笑,但是又不断地有新的情感涌出。酸甜苦辣,恩爱喜舍,同时也是求不得,怨憎会。徐照聿慢慢地靠过来,将一颗头颅压在他的臂上。
柔软细腻的发丝挨着他的皮肤,毛绒绒的,很是亲昵。周雪斋甚至能看见徐照聿脸上细小的绒毛,那秀挺的鼻官不时耸动,呼出来一阵阵酒气。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的女子,令他猝然回转注意力。曾经模糊的脸相,如今虽然清晰可见,触之可及,却宛然陌路。周雪斋低低俯视着女子的面颜,直到把每个部分都按照其轮廓刻画在脑子里。他觉得,应该亲口对着徐照聿说,我不再练抱一剑谱了。那样才好。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
他倾听着女子的呼吸,感受着女子滚烫的体温。四月时,危月燕于星空中并不明亮。他还是一眼就找到它。周雪斋低下头,靠近徐照聿的脸颊,那眼睫轻颤。他便吻上她的眼窝、面庞还有唇边。春风骀荡,周雪斋又嗅到那时的庐陵香。在香积寺内,徐照聿是如何度过的?后来,又如何拜入华山?周雪斋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他不知是吻到了彼此谁的眼泪。翌日,徐照聿再度了无痕迹地消失。
周雪斋自此离开华山,行走江湖。他追随徐照聿曾走过的道路,依次前往她去过的地方。当年十月,他因击败江南一位久负盛名的剑客而声名鹊起。次年,无论名声大小,年龄如何,周雪斋到处向已有声名的剑客下战书,无一败绩。十七岁,周雪斋意外获得一笔金钱,他便拿着这金钱去做买卖,开了一家酒楼。后来又在各处开了分店,自此成为巨富。十八岁时,他只身前往西北边境,各处打探徐照聿的消息。得到的答案均是摇头。如果询问广目天的事,尽管他已自报家门,还是会被人一笑了之。直到二十岁那年,他去到徐照聿的故乡玉川,终于在那里得知她的下落。
徐照聿自幼寄养于玉川香积寺内。玉川乃西北近中原一带的胡地,因此香积寺中香火自然也就寥落稀疏。周雪斋五月时动身前往玉川,六月份进入玉川境内。碧芦摇荡,日影渐深。山脊青绿的轮廓灼烧着刺目的夏日阳炎,桧树成荫的道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唯有捻佛珠似的嘒嘒蝉鸣,一下一下摇送着毫无凉意的微风。但见这了无人迹的深山中,唯有一座座落山间的庙宇,尚且飘着几缕炊烟。眼下正是吃药石饭的时候。
周雪斋揭开斗笠前的面纱,叩响门环。他环顾着这座立于山腰上的寺庙,红色的围墙从眼前的拱形山门扩展开去,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檐宇宽阔,裸露着被风吹日晒的肌肤。庙门内楼阁起伏,浮屠高耸。又有栝柏松椿,枝叶扶疏。丛竹香草,布护阶墀。周雪斋尚在打量香积寺时,门内立刻有沙弥前来接应。周雪斋说明来意后,小沙弥便带着他前去参见香积寺住持。
“施主不妨先在寺内四处参观一番,现下正值药石期间,过后再安排您与住持会面。”
周雪斋点头称是。
正门入内,走过一段甬道,沿十余级台阶攀登而上,便是大雄宝殿。殿前置一尊宝鼎,其中不过是些未燃尽的供香。进入殿内,周雪斋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过后,入目则是供奉的释伽牟尼佛。结跏趺坐的金身佛像,佛面方圆,眼带微笑,更显慈悲之意。周雪斋四处又转了转,发觉这里和其他的寺庙几乎没什么两样。
“大雄殿后还有天王殿、藏经楼、卧佛殿乃至收藏佛舍利的浮屠塔等。”小沙弥在一旁说道,“施主眼下……”
周雪斋意兴寥寥,想到徐照聿曾与广目天结下婚约,随口说道:“去天王殿吧。”
傍晚时天王殿内光线昏暗,周雪斋与领路的沙弥二人各秉一支鲛烛,摇摇欲坠的火焰似被黑暗压灭。进入天王殿后,周雪斋的视线就搜寻着广目天王像。小沙弥说,在殿西侧南面的一位是西方广目天王。周雪斋抬眼看去。那塑像赭脸,竖眉瞪眼,咬牙闭口,面相发怒,手捏一条“蜃”。蜃是无鳞之龙,据说假若生了鳞,就要腾飞上天。无鳞之蜃尚在修炼之中,象征尚在修炼的有情众生,都在广目天王掌握之中。
周雪斋凝视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塑像,思绪再度飞到了徐照聿的身上。如今她在哪里?眼前的广目天王像虽说眉眼狰狞,以蜡烛为圆点投射出的光线又为其描上暗色,更显得可怕,然而这一幕无一不令他想起那黑暗中徐徐浮现的女子面相。片刻,另有一沙弥来报说可以见面了。周雪斋一路跟着沙弥前往东面的会客厢房。厢房内,香积寺住持盘腿坐于蒲团上,听到动静后缓缓睁眼,那一动不动的身躯紧跟着活了过来。周雪斋坐定后,住持问道。
“施主就是江湖中名气颇盛的剑侠周雪斋阁下吗?久仰失礼。”
“不知阁下日暮前来所为何事?”
“我想知道徐照聿现在在哪里。”
“施主是说那位女檀越?”
“我听说徐照聿曾经寄名香积寺内,不知确有其事否?”
“不错。可是施主与她又有何关系?”
“我……”
周雪斋微怔,细思之自己与徐照聿确乎几近没有什么关系。就是这样一位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女子,却反过来塑造了他。这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吗?一旦要说有什么关系,又不由得令人感到小题大做,极度荒谬。周雪斋只好按记忆中发生过的与徐照聿有关的事情逐一说起。叙说中的徐照聿俨然成为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人。他说得口干舌燥,而住持面色毫无变化,连连点头称是。周雪斋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
“施主晚饭还未吃过吧?不妨试一试这苏合记的糕点。”
住持指了指摆在桌前碗碟内的碧绿圆形酥点。酥点上印着红色的「苏」字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周雪斋还保留着上一次吃时,有关徐照聿的所有细节。
“这是毛峰酥?”
“不错。听说苏合记的糕点相当有名,其中又以毛峰酥为最。”
周雪斋不喜甜食,谢绝住持的好意,又将话题绕回徐照聿的身上。
“在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她。我想找到她。如果阁下有徐照聿的消息,我不胜感激,自愿将全部家产供奉香积寺。”
“恕老衲多管闲事,可否问一句施主为何这般执着寻找她?”
“当然是因为那一剑。”
“我想告诉她,我不再练抱一剑谱了。我放弃了。”
这些年来,周雪斋虽说也练过许多其他剑谱,可练得最勤的还是抱一剑谱。他要见到徐照聿,见到她以后就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练抱一剑谱了。再也不会想着那难以完成的一剑了。周雪斋一直等着那个机会,于是一直练着抱一剑谱。一直尝试使出危月燕。
“放弃之后呢?”
“……我不知道。”
住持凝视着周雪斋晦暗的面容,那雪白的面颊与忧郁的双眼中潜藏着不知有多少凝重的心绪。
“老衲曾经也看过那位施主使用危月燕,不能不说,那确实是无与伦比的一剑。”
“即便以我的眼力,也能看出施主确实不适合那种轻盈的剑法。但是施主依旧凭借一手不适合的剑法赢得江湖大侠的名号,还有什么可期望的呢?”
“我期望的,只有那一剑。”
“那一剑……危月燕已和徐照聿融为一体。不论是我的记忆,还是现实。”
正如一念之中既有过去,又有未来。危月燕就是徐照聿,徐照聿就是危月燕。二者相融再也无法分离开,成为积淀于记忆中不可祓除的不祥沉渣。住持好久没有说话,那副光溜溜的脑袋令人感觉一阵清凉。夜中又有蛩鸣,夹杂各类夏虫青蛙的嘈杂声,致使周雪斋心情颇不宁静。他听到住持说的话后,脑中久久回荡着巨大的轰鸣,不能停息。住持说,徐照聿已经死了。
“五年前,那位施主在婚礼上刺杀击败广目天王。因受到接连追杀,一路躲藏来至寺内,终因伤重不愈而亡。据施主要求,将其骨灰藏于广目天塑像内。施主现在可是想追悼于她?”
周雪斋握紧腰间佩剑,又问了一遍。
“……你说她死了?”
“不错。”
周雪斋不知作何反应,脑中好一阵时间完全处于空白状态。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住持再度来到天王殿,眼见着广目天塑像愈来愈近,可现实却恍如飘纱般被风吹得越来越远。也许这是梦吧。他想到年少时亲手抚养的鹦鹉,那些一再被重复的古乐府诗句。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凶神恶煞的广目天王像镀过一层箔金,加之以身躯上披带的袈裟,莲花绳结与宝座,顿时生出一副端然威严的形象。住持绕到塑像背后,不知捣鼓着什么,没过一会儿端着一个木盒子出来递给他。
“这是那位姑娘的骨灰,若施主有心,拿去也不妨。”
“今夜已深,施主还是先去客房安歇吧。”
深夜已至,周雪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只要闭上双眼,藻井下舞剑的情形、徐照聿深夜提灯归来乃至当年二人交手时的情状就一一翻涌上来。他执着于危月燕、心心念念的危月燕、想要放弃的危月燕,就此从人间上消失了。闷燥燠热的空气紧紧包裹着他,像被蛇吞吃腹中。周雪斋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二十岁。这一年他仍旧遇见了徐照聿。周雪斋追索徐照聿的踪迹,终于在玉川以西的地域发现了徐照聿。
在广目天城中,周雪斋跟着人流来到城主府。初春的天气,大红的旗幡随风招展。周雪斋望见高台上先后出场的广目天王,还有一身婚服的徐照聿。二人对拜执礼,马上就到婚仪的最后一步。徐照聿苍白的脸色和她腰间软剑闪动的凛冽光泽猝然进入他的眼底。如果他确乎是在做梦,那么就让他也任性一次吧。周雪斋提起腰间长剑,冲出人群,袭向广目天。广目天的脸看不分明,武功招式凌厉狠毒之至,不似周雪斋所见任何一人。
对方的拳掌浑然天成,滴水不露,招招要人性命。周雪斋艰难招架,他的每一剑似乎都被预知到方向轨迹,完全无法接近对方。作为剑客,周雪斋每逢与人相战,总会提前调查对方的信息,以确保相斗时有余力脱身。他的剑从未取人性命。在周雪斋的心中种下成为剑客梦想的那一剑,本身就纯然之至,有着绚烂的焰彩。他不需要人命还有鲜血作为噱头。因而面对广目天时,这位江湖中到处有其传说却仍旧保持神秘的人物,周雪斋的那种优游便被打破了。
“除非你使用危月燕,否则你无法打败我。”
“更别提救她了。”
“然而你的右臂似乎没那么灵活,想要使用危月燕,无异于异想天开。”
广目天握住周雪斋的长剑,镜面似的剑锋上印出他嗔怒狰狞的双眼。周雪斋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天王殿中的广目天塑像。广目的意思是睁大眼睛,洞察天宇,引渡众生。周雪斋可能被引渡吗?他抽回手中长剑,银线细闪,光阴似水,刹那间剑身与广目天双手相击。周雪斋仍欲出剑,然而长剑被广目天双手钳制,动弹不得。他望见广目天那张脸上似乎滑过一丝笑意,旋即长剑崩断。广目天极速近身,双掌拍向周雪斋肩头,只听得非常沉闷的响声。
曾经摔伤的右臂因为年少时的练剑心切,恢复不当,反为其所困。周雪斋双肩剧痛,甚至无法支撑起自己。就算是在梦中,他也依旧与危月燕相隔。周雪斋一直以为,勤奋也能够弥补天赋,即便自己不够有天资,那么只要足够刻苦也可以。只要足够努力,危月燕仍旧是可以完美使用的。可是既然华严表明时间圆融无碍,过去与未来即是同一念,那么危月燕也应当完美无暇。他就是危月燕,危月燕就是他。周雪斋嫉妒徐照聿那轻快的微笑。
“小雪……”
徐照聿向前扶过周雪斋倒地的身躯。周雪斋无力地掀动眼皮,看着这悲伤的女子。她苍白的面容隐在金色流苏下,显露着影影绰绰的悲惋的神情。昏暗的高台上,不时从飘开的布幔中飞进些许阳光,含混着春柳、蜀葵还有亟待融化的雪粉的芳泽,使人醺醺欲醉。大红的婚服,衣裾如展开的扇面,绣着朵朵金莲。乌黑的长发凌乱,不少绕过了耳际,交缠在周雪斋的手中。
周雪斋将徐照聿的手拉至手心。彼此的手都很冰冷,同时也在打颤。然而周雪斋却忽的升起一种幸福,充溢着他的整个心田了。前途无望,二人都将走向绝路。抑或者是别人的悲伤,反倒成了他欢悦的养料。整个宇宙中也不过这么一瞬间,他的人生只是为了凝聚在这里片刻而已。于是,以前始终执着于危月燕的那种负担的心情再也不能实现后,他遽然轻松起来。无论是一念还是三世,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什么能够困扰他。
他抱着徐照聿颤抖的身躯,血液的味道弥漫至喉间。早知梦中的相遇亦如此短暂,就应该趁早……趁早为这一晌贪欢沉醉。周雪斋说,我不再练危月燕了。他说,我很想念你。徐照聿一味地摇头流泪,将腰间软剑抽出来握在他的手心中。徐照聿哆哆嗦嗦地叙述着,时间圆融无碍,如果要超越它,就要成为比那更永恒的东西。危月燕剑势融入无常,变化多端,介乎变与不变之间。形式流丽简素,亦可幻化多姿,令人眼花缭乱。他注视着徐照聿那似真亦幻的面孔,那双眼睛同样地注视他。他期待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被她轻易得到,如今又因她而被授予自己。
周雪斋手提软剑,强撑着身体向前。高台上一派狼藉,宾客四散。广目天看够了这出戏码,毫不留情地催动掌上杀招,宛如猎豹扑向猎物。周雪斋尚在回想危月燕的剑势,从面见危月燕开始到真正能够使用它,周雪斋花了近十年时间。他看清广目天的动作,强行催动被广目天打伤的血脉运行真气。软剑如练,晴光饮雪。他挥一剑,便似万剑。万剑重莲,飞絮濛濛。一剑中不含任何念头,亦可说杂念万千全部深潜潭水底部,不再有一丝波澜。
危月燕来到现实。轻摇的剑锋如高悬的山巅残崖,白雪与岩石交替蚕食、迎合、推拒对方。又如黑色的琴身与白色的琴弦交相辉映,拨弄琴弦却无任何声音。春燕低低的擦过布幔的边缘,将飞进高台时旋即绕个弧线,一下子飞远了。剑势亦如燕,柔软的剑身抖动摇颤,宛然迅疾的燕尾。周雪斋已不再是用剑。某个瞬间,他与记忆中的那一剑融为一体。飞絮四散,倏忽聚拢,一点点飞落于飘摇的布幔上、鲜红的裙裾上、广目天王的双眼中。剑光忽闪,刺穿了广目天的双目。下一刻,血液迸溅,软剑犹如携带红梅怒放的寒冬,以不可抵挡的龙蛇之姿贯穿其心脏。
广目天轰的一声倒地。周雪斋也同样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躯,手中软剑无力地脱落,似乎某种器官从他的身上脱落了。他回头望向徐照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动脚步。血液,溢出了喉咙。他复咽进去。手臂上剧烈的伤痛提醒他,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可能使用危月燕了。周雪斋说,阿照。阿照。阿照。可是徐照聿呢,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她的身影了。
除了裂开的广目天王的塑像。塑像内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木盒子安静地等待在原地。周雪斋上前托起木盒,小心翼翼地掀开锁扣。灰白的骨殖沉着温柔,难以看出到底经过了几何时间。他忽的被饥饿侵袭,鬼使神差般就抓起一把白灰咽进嘴里。灰尘呛进咽喉,引起阵阵剧烈的咳嗽,血腥味再度上涌。周雪斋吃了一把、又一把、仍嫌不够。最终那木盒彻底空了。灯火幽晦,周雪斋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天王殿。殿上穹窿高耸,同样有藻井的结构。相互追逐旋转的两尾鲤鱼,似乎依旧在那里。
周雪斋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若说是梦,又怎么会有广目天的塑像。若说是现实,身受重伤也同样是真的。他寻着来时的小路,又回到自己的屋中。铜镜中的面容惨白,唯有一双多情的眼睛最美。然而现在,种种含蕴的念头全都不翼而飞,显得那么清澈透亮。周雪斋有时想起阿照的眼睛,就觉得那是钟磬做的,即使蝴蝶飞上去也同样有清明的幽响。
留下自己身上所有盘缠后,他戴上斗笠,拖着重伤的躯体,赶在天亮之前下了山。朝霞千里,云絮流转。蝉鸣聒噪,周雪斋忍着疼痛,就近找了树荫坐下。疲惫逐渐席卷了清明的神志,周雪斋勉强睁眼注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草地里红色的瞿麦花盛开着,随风摇曳,不时拂过他的手背。周雪斋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久都没有醒过的梦。二十岁这一年,周雪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