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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ol.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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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个孩子,17岁。
曾经那样纯白地凝望过大海,赤脚走在那段暧昧如诗的青春里,海边,有我深爱的女孩。
也曾如此孤单地仰望过蓝天,安静躺在这般零碎如泪的时间里,远方,有我一直等待的男孩。
于是,我终于只是一个孩子。
Vol.1 我喜欢你,就算有一天你死了我还是喜欢你
澄光死了。
澄光,是我的老师。2005年夏天,她从英国留学回来,被安排在这所并不算多高档的高中里做外教。命运是多么巧合的东西,那么幸运,我成了她第一批带的学生。
我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柔柔细细的发丝,如同她温暖青涩的笑容,花一样绽放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那么安静的明媚。
她用英文做自我介绍,明亮而漆黑的瞳仁中,闪烁着孩子气的温柔。她从小在英国长大,不太会说中文,显得有些羞涩。班上的同学一直在讨论着这个新来的漂亮老师,窃窃私语着,偶尔流露出促狭的笑意,我回头用目光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让他们安静下来。
我那个时候大抵不相信命运是种可以改变的东西,如同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改变颜色的魔方。只是在潜意识里觉得我可能会和她有所交集,甚至就像很多香港电影里演的那样,微微笑,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再在学期将至的时候,和她,和所有参与过我这段青春的人say goodbye,最终擦身而过。
然而,上天终于还是将这样安静美好的女子丢进了我17岁的生活,来不及选择,甚至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我当时的心情,是好奇、高兴?还是如此刻这般,疼痛、伤感?
直到麻木。
2005年冬天,临近期末的时候,2个带着教师调查表的老师闯进了她的课堂,说要同学们做教师评价,语气平淡而冷漠。
那两个女老师长得的确是有够特别,猛的一看就好像灰姑娘那俩极品表姐似的,然后仔细一看,还不如猛的一看呢……
她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她,没有清楚地明白她们的意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丝惊慌失措,声音很小,但却很温柔地说,你们干什么?
澄光老师的声音一直是这样小而舒缓,细声细语地,无论平时谈话和上课,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温柔。以至于她在点名的时候,大家会变得异常安静,竖起耳朵听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可能是觉得她“好欺负”吧,或者那个年纪的我们,都有那种该死的叛逆,在她点名之后,大家总是和往常一样,回复了吵闹。该聊天的聊天,该嗑瓜子的继续嗑瓜子,该嬉皮笑脸的也继续嬉皮笑脸……
两个老师不约而同地回头,目光中透着鄙视,看得她不自然,语气极为不耐烦地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做调查,做评价!如果没事,你可以出去回避了!说罢继续分头发表格叫我们填。
澄光老师低下头,那是一种寄人篱下的卑微表情,虽然很小,但我发觉了。良久,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或许依然没有听懂她们的意思,但她始终觉得像这样连门都不晓得敲一声就闯入他人课堂是很不礼貌,很不尊重人的事情。她抬头,漆黑的瞳仁中透着小小的委屈,骄傲,和不妥协,依然那样慢慢的,小声的说,这是我的课堂……我为什么要出去,你们到底要评价什么?
评价你!
其中有一个比较瘦的女老师回过头来,极其厌烦地瞪她一眼说,然后转过身问另一个,她教师编号多少?
另一个说,我也不知道啊,算了,让他们空着不填吧,一个外教要什么编号啊!
她没办法,只得轻声走下讲台,却固执地不肯妥协,没有出去,而是面对着窗,手指不停绞在一起,背对着我们,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
或者,除了当事人,这样的事,放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是那么平常的事,小到足以一笑而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心也开始微微地疼痛起来。由于坐在第一排,我甚至可以听到她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的哭泣,感受到她因为委屈而来的哽咽。
因为是班长,所以,我轻声对她解释,生怕她听不懂,我说,她们是来让做教师评价的,我们学校每学期末都会有这么无聊的举动,你刚来的,还不知道,总之,别难过了……
最后,可能是我也憎恶她们的态度,竟然爆了粗口,我说,你假装听不到,当她俩放屁好了……
说完,连我自己都愣住了。良久,澄光老师转过头来,眼角依稀还有泪痕,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表情中,有惊诧,询问,但更多的是感激。她用中文对我说“谢谢你”,然后有一丝微笑,从她眼角绽放开来。
真的,她的眼睛竟然会笑,很天真,很温暖的那种笑。然后,那笑容也瞬间停格住了,她呆呆地望着我的身后,轻轻地咬着嘴唇。
我回头,见两个女老师一直用恶毒目光谴责着我。我才知道我刚才也许是太过激动了,不自觉把那句“当她们放屁好了”的话放大了音量。
我被叫到教导处受审,教导主任的口水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跟冰雹似的。
之后的日子,我继续上学,她继续上课,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偶尔,午餐时间我会在食堂里遇见她,她从不跟那些老师一起到校职工食堂里吃饭,而是自己打好坐在我们学生的位置。靠着窗,她的背影一直那么孤独,落寞着。我不知道澄光老师有什么值得人怨恨,或者是讨厌的地方。但我此刻好像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了,一个正处于美好年纪的女孩子,毕业第一次回到自己的祖国,语言不通,饱受排挤的滋味。
我们在食堂吃过饭以后是要把餐盘送到门口一个老大爷的洗刷车上的,但她并不知道有这回事,不知情地将餐盘留在桌子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大爷在她背后瞪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不是很好听的话。她回头,一脸无辜,却也满心的委屈,不明就里,为什么吃完饭还要有人骂她?
偶尔在食堂外面遇到,她会微笑地对我摆摆手,慢慢地。因为天气的原因,她的脸颊有些微红,几片雪花落到她光滑的鼻尖上,她将下巴努力地埋在围巾里,轻轻地咳了几声。
后来,我被选为英语课代表,渐渐地,我们熟络起来。我也慢慢地了解到她喜欢红色,喜欢喝那种很清淡的茶,也了解到,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我有意识地经常练习口语,想尽量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年冬天,澄光老师在回家的路上,心脏病突发,出了车祸,两条腿瘫痪了。
去医院看她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很软的靠垫。我努力地对她微笑,说,没关系,你看起来依然很漂亮。却在转身时强忍着泪光,固执地不让它们滑落。
上天总不会对每个人都仁慈的,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好比年纪漂亮的她,过早地坐上了轮椅,男朋友也因为这个和她分了手。那天,她躲在病房里一直压抑自己哭得很小声,而我在门外,心痛得无可附加。
我在医院门外给她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看,傻兮兮地冲她笑,我说,老师,你把这个当作你的男朋友吧,你看,他没有离开,一直在这里等你呢。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望向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二年刚开春,我便推着她来到海边散步。一整个下午,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将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看湛蓝的海水漫过天际,于落日的另一头,映出闪亮的痕迹。渐渐地,天色转红,一大群海鸟打我头顶飞过,翅膀振动的声音如同宿命一般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底。
我对她说,老师,我喜欢你。
她一定感觉很惊讶,因为我感到她瘦弱的肩膀僵住了一下,良久,她尴尬地微笑了一下,说,瞳恩,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你的老师,一个24岁的女人,而且,你也知道我的病,我不知道我会活到哪一天,所以,别开玩笑了。
我低头看她,目光有些冷,眼里写满那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固执,我说,你以为我的爱是开玩笑?别敷衍我,我说喜欢你就是喜欢,哪怕有一天你死了我还是喜欢你!
这也许是你听到最笨拙最难堪得表白了,但是那一天,澄光老师哭了,夕阳最后一抹颜色揉碎在她漂亮的眼眸里,泪大颗大颗地滑落,她并没有去擦。过了很久,她说,瞳恩,谢谢你,谢谢你喜欢上我。
然而现在,我坐在医院空空的病房里,医生告诉我,澄光死了。
我却不知道应该微笑还是痛哭,因为当时的承诺我兑现了——她死了,可我还是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