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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很缺钱吗 宴会厅的水 ...

  •   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光斑,平等的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也落在陆昭眠低垂的眼睫毛上。
      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白衬衫的袖口上被沾染了一点红酒渍,时间一长已经有些挥发,像一朵暗红的花。胃在隐隐作痛,额头上已经有些细密的汗珠。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陆昭眠在心里默默念着,和自己的胃商量,再坚持一下今晚就能拿到工资,加上之前攒的,还有这几天兼职挣的,明天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托盘里的香槟杯还剩两支,他侧身避过一个举着雪茄大腹便便的客人,又绕开正在寒暄的贵妇人群,朝宴会厅侧翼的备餐间走去。走廊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的一瞬,胃里猛地一阵抽搐,他不得不停下来,单手扶住墙面,指尖抵着冰凉的壁纸,等待那阵绞痛的劲头过去。
      “该死......”
      “喂,那个服务生。”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陆昭眠直起身,回头看见一个穿铁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皱着眉朝他招手,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同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在名利场里浸泡太久的倨傲。
      “过来,把这酒换了,82年的拉菲醒过头了,换一瓶新的。”那人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酒瓶,连正眼都没给他。
      陆昭眠走过去,端起酒瓶闻了闻,又看了眼瓶身上的标签。他不懂红酒,但舌头底下压着的某种本能告诉他,这瓶酒没坏,只是这人的味蕾早就被廉价香水熏坏了。他没说,只是微微欠身:“好的先生,我这就去给您换。”
      转身的瞬间,那人旁边带金丝眼镜的突然出了声:“等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陆昭眠脚步一滞。
      “陆昭眠?陆工?真的是你?!”他推了推眼镜,笑容露出玩味,“真是你啊陆工,你怎么在这?上次见面还是在竞标会上,不还是要冲什么国际大奖吗,你可是看都没看我们公司的材料一眼,那叫一个清高。怎么着,现在改行端盘子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铁灰色西装的男人来了兴致:“呦,认识啊?”
      “可不是吗,”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他,眼神在那处红酒渍上停了停,“当年陆工多风光啊,业内都说您是最年轻的天才,地标项目排着队找您。我们这种小公司的材料,入不了您的法眼。”他拖了个长音,“现在嘛……天才工程师纸上谈兵,泡沫设计酿成惨剧”刻意念着手机上的新闻标题,眼睛也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要不要我帮您介绍几个客人?您这张脸,陪那些富婆喝喝酒,总比端盘子挣得多。”
      陆昭眠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胃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但比胃更难受的是那三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过了季的打折商品。他把酒瓶放回桌面,声音尽量平稳:“先生,我去给您拿新酒。”
      “别急着走啊。”铁灰色西装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陆工叙叙旧嘛。”
      那只手力道不轻,陆昭眠被按得往前倾了一下,托盘一歪,剩下的两支香槟杯滑出去,在他脚边碎成玻璃渣。响声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的客人转头看过来。
      “啧。”铁灰色西装收回手,语气像是在可怜他,“这酒你赔得起吗?我看看……一杯少说也得三千吧。”
      陆昭眠蹲下去捡碎片。指尖刚触到一片锋利的玻璃,手腕忽然被人捏住了。
      “别捡。”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哑,像深夜江面上浮起的雾。陆昭眠抬起头,逆着宴会厅主灯的光线,看见一张被光影切割出棱角的脸。那人穿了身裁剪极好的黑色西装,袖扣在暗处也反着一点冷光,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空间走进来的——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周身的空气都沉下来。
      铁灰色西装认出了来人,脸色变了变:“祝总……”
      祝时与没看他。他蹲下来,西装下摆沾上了地上的酒液,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握着陆昭眠的手腕把人从碎片里拉起来。指腹擦过他虎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道很浅的疤,是陆昭眠上周打碎盘子划的,还没好全。
      祝时与的指尖在那道疤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又不着痕迹的松手。
      “祝总,这服务生毛手毛脚的……”铁灰色西装还在解释。
      祝时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然后铁灰色西装的声音就像被人掐断了。
      “滚。”
      那三个人退得比潮水还快,金丝眼镜甚至撞翻了旁边的椅子,但没人敢回头。周围看热闹的目光也齐齐收回,水晶灯下的宴会厅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昭眠还站在原地。祝时与退开半步,终于把目光正经放到他脸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陆昭眠泛红的眼角和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还有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锁骨——怎么还是这么瘦,瘦得有点过分了。
      祝时与看了他很久。久到陆昭眠开始觉得不安,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别动。”祝时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语气还是不容反驳。他朝不远处招了下手,立刻有助理模样的人跑过来把碎片处理干净。
      “跟我来。”
      陆昭眠愣了一下。祝时与已经转身往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换身衣服。”
      走廊尽头是间休息室,祝时与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靠在门边的墙上,没往里走。陆昭眠站在房间中央,看见沙发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衬衫西裤,尺码刚好,像是专门准备的。
      他抱着纸袋进隔间换衣服的时候,胃又痛起来,不得不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祝时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
      “胃疼?”
      陆昭眠摇头:“没事,老毛病。”
      祝时与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铝箔包装,像是随身带着的。他掰了两粒递过去,又拧开一瓶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陆昭眠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祝时与的手很凉。
      药咽下去,陆昭眠低声道了谢。祝时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沉,沉得陆昭眠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清楚面前这个看起来权势滔天的人为什么要帮自己,明明两人从未有过交集。
      “祝先生……”
      一开口,陆昭眠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不太对。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尾音发虚,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在终于见到可以依靠的人时,不自觉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腔调。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是嗓子里住了另一个人。
      他立刻闭上嘴,耳根烫了起来,太奇怪了,胃疼而已,被人为难而已,今晚这些事放在他这一年里根本排不上号,更难的场面他咬着牙也扛过来了,怎么到了这个人面前,一开口就成了这副模样。
      祝时与的手顿了一下。那只刚拧上瓶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绷紧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陆昭眠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药一天两次,饭前吃。”
      陆昭眠点了点头,没敢再说话。他怕自己再开口,那个奇怪的、委屈的腔调又会跑出来。
      “缺钱?”祝时与忽然问。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昭眠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祝时与的目光——那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他身后沙发扶手上叠着的那件旧衬衫上,停了停,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陆昭眠顺着看了一眼。那件衬衫洗得发白,叠在那里像一团揉皱的纸。他忽然觉得难堪,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更狼狈的样子都被别人看过了,偏偏在祝时与面前,这件寒酸的旧衬衫让他脸上烧得厉害。
      他忍不住把视线挪开,假装去看茶几上的纸袋,耳朵却竖着等祝时与的下一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抠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攥住了。
      “缺钱?”祝时与又说了一遍。
      陆昭眠没说话。他不是没被人施舍过。这一年他打过很多份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扔给他几张钞票像打发叫花子,有人当着面说他“可惜了那张脸”,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我当年也落魄过”。每一种他都受着,低着头,把该拿的拿了,该走的走了。那些时刻他从来不觉得委屈。他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摔得有多重,摔得有多该。别人踩一脚也好,怜一句也好,都是他该受的。
      可祝时与说“缺钱”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拿手指轻轻按在了最疼的那块淤青上,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正因为温柔,反而比狠踹一脚更让人受不了。他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要你的钱”,声音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嘟囔。
      祝时与掏支票本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陆昭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昭眠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他别过头去,耳根的热度烧到了脖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恼火,还掺着一点他死活不肯承认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人当小孩哄了的不甘心。
      他在不甘心什么?陆昭眠自己也不知道。
      祝时与没说话,低头把支票填完,撕下来递过去。纸边被扯出一个小小的毛茬,像是他撕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够你付十年房租。”祝时与说。
      陆昭眠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很大。他知道自己应该接过来,这笔钱能解决他眼下所有的问题,房租、吃饭、甚至能让他喘口气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一年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伸手,学会了把自尊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典当出去换活下去的资本。
      可他没动。
      “祝先生为什么帮我?”他抬起头,直视祝时与的眼睛。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轻轻往上扬的调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赌气。
      祝时与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他说。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祝时与的目光偏了偏,落在他换下来的那件沾了红酒渍的旧衬衫上。旧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领口磨得起毛,袖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
      这句台词陆昭眠听过太多遍了。在酒吧端酒的时候,在便利店收银的时候,在每一个他因为这张脸而被搭讪的场合。但祝时与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轻佻的暗示,反倒像在说一个早就烂在心里的秘密。
      “是吗。”陆昭眠扯了下嘴角,“那您那个故人……”
      “不知道,大概是死了吧。”祝时与坦诚的有些残忍。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陆昭眠捏着支票的手收紧了一点。他应该把支票收好,道声谢,转身走人。他这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那张纸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祝先生。”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赌气似的蛮劲,“您给我钱,是因为我长得像他,还是因为您觉得我可怜?”
      祝时与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重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手指曲了起来,指节发白。
      “或者……”陆昭眠往前走了半步,离祝时与近了一些,抬起头看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像是胸口那股酸胀的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去捅破那层薄薄的、莫名其妙的窗户纸,“或者您就是觉得,我这种人,给点钱就能打发?”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娇纵了。这语气太娇纵了,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真的生气,像是笃定了自己在对方面前有资格使这种小性子。可他凭什么?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
      祝时与低头看着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压了回去。他伸手,很慢地,从陆昭眠手里把那张被捏皱的支票抽出来,重新抚平,又放回他掌心。
      “拿着。”祝时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一点哑,“别问那么多。”
      陆昭眠攥着那张被抚平的支票,纸面上还留着祝时与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他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是刚才被两个人推来推去攥出来的。
      “缺钱就联系我。”祝时与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什么。陆昭眠站在休息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胃不疼了。胸口那股酸胀却还在,沉沉地坠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他眼眶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祝时与离开的方向。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怪。明明是在施舍,姿态却像在求和;明明说“缺钱”,眼睛里写着的却是“别走”。
      指尖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最后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药在纸袋里。”
      陆昭眠低头翻开那个纸袋,底部果然还有一板胃药,旁边放着一只暖贴。他把暖贴撕开贴到胃部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从布料渗进去。
      他靠在休息室的墙上,攥着那张支票,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娇纵。他凭什么那样跟祝时与说话?他们素不相识。可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那么汹涌,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逼着他去问,去闹,去要一个答案。
      可他连自己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沉地压过城市的夜色。陆昭眠把支票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推开休息室的门往外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灌进来,带着一点水汽,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到那座跨江大桥上的时候,莫名其妙流了满脸的泪。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祝时与的男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差一点伸手去拽住他的袖口。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支票折起来的边角,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大概是今晚太累了。陆昭眠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很缺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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