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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藏海回 ...


  •   藏海回到崇文门外那处两进小院时,日头已经西斜了。暮色从墙头上那半架枯藤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细碎的影子。院中那棵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一只不知谁家孩子放上去的旧风筝,纸面被风雨吹得残破,在晚风里晃悠悠地摆着。

      他推开正屋的门,将书箱搁在案上,四下看了一圈。屋里还是上回走时的模样,桌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纸有几处破了洞,冬日的寒气从破洞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点了灯,又找了块布将案面擦了擦,将书箱里那几卷经史一一码出来,又从箱底掏出那根黄杨木量尺和紫檀鲁班锁,并排搁在案角。最后一层底下是那半枚碎玉,他摸到它时指尖顿了一顿,将其取出来,就着灯看了看。

      断口处的纹路已经被他摩挲得几乎看不出了,玉色温润如初,像是从未碎裂过一样。他将它重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又摸出那只紫檀鲁班锁在掌心里掂了掂,六根条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也不知百里弘毅花了多少工夫才把接缝磨得这样妥帖。他轻轻将它搁回案角,便转身去了灶间。

      灶间里空空荡荡的,橱柜只有半袋米、一坛盐、两只碗。他烧了水,煮了一碗清粥,就着一碟酱菜草草用了,将碗筷洗了归回原处,便回到正屋点亮那盏灯,从书箱里抽出一卷《大学衍义》,翻开折角的那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这样看了几日书,有一日正埋头苦读,灯油下去小半寸,窗外起了风,呜呜地穿过院墙上的枯藤,将窗纸吹得簌簌地响。藏海搁下书,起身去将窗扇掩紧了些,又坐回案前继续看。看到“致知在格物”一句时,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根枯枝。

      藏海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那声响便又没有了,只剩下风声呜呜地盘旋。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什么都不曾察觉,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慢慢将那根黄杨木量尺握在了掌心里,指尖触着那道道刻度的纹路,一下一下地顺着。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后窗的窗纸被人从外头轻轻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根竹管伸了进来,一缕白烟从管口缓缓逸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漫成一片薄雾。藏海将书卷搁在案上,阖了眼,身子慢慢软下去,歪在椅背上不动了。

      窗扇被人从外头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人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里提着一柄短刃,刀身窄而薄,刃口在灯下泛着冷冷的一线光。他一步步走到藏海面前,将那柄短刃抵在藏海颈侧,低声道:“莫要怪我。你挡了旁人的路。”

      藏海没有睁眼,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书:“阁下既然要我死,总该叫我知道死在谁手里,为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道:“我几次参平津侯的折子,都被你在御前挡了下来。庄芦隐那老贼害了我全家,我忍了十年才等到机会,你却替他改了主意、换了说辞。你与他是一党,我便先杀了他身边的走狗。”

      藏海忽然睁开了眼。他偏过头去,就着那盏昏黄的灯火,看着蒙面人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一点摇曳的烛光,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极深的东西。藏海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观风?”

      那人的短刃猛地一颤。

      “你……你叫我什么?”

      “你右眉梢有一道疤。”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那年你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在石头上,师娘拿烧酒给你擦了三天,后来落了这道疤,你自己大概都忘了。你小时候爱吃师娘做的桂花糕,一顿能吃三块,胖得腰带都系不上,师娘说你这样子将来娶不上媳妇,你便哭着跑了出去——你可还记得?”

      蒙面人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刀刃几乎要从藏海颈侧滑开。他猛地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张脸比记忆里窄了许多,颧骨凸出来,下颌削得棱角分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总角小儿了,可右眉梢那道月牙似的疤,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稚奴?”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没死?”

      藏海从椅子里慢慢坐直了身子,颈侧被刀刃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也浑然不觉。他伸手握住观风攥刀的那只手腕,掌心是温的,那人腕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冷得像一块冰。

      “我活下来了。”藏海说,“狗剩替我死了。你不在府里,你躲过了一劫。”

      观风手里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猛地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声也没有出。藏海没有去拉他,只将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又从灶间打了盆热水来,把布巾浸透了拧干,递到观风手边。

      “擦把脸。天冷,别冻着。”

      观风接过布巾,狠狠地揩了一把脸,抬起来时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泪。他望着藏海,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着,像是要说一千句话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末了他只哑着嗓子道:“当年我贪吃误事,师娘罚我去后山找牛。我找到半夜才赶着牛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里起了火光……我……我还看到一位军爷,我看到他了,我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一直等到天亮。官府的人来看了,说‘遭了匪患’,就结案了。我不信,我翻遍了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找着。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确定那个军爷是平津侯手下的人。过两年我听说平津侯府在招人,我便去应了。我改了名,叫慧剑,在侯府做了四年杂役,又调到外院做了几年护院。可我连庄芦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出门坐轿,回来走中门,我连他衣角都摸不着。我几次找人设法参他,折子递上去就被压了下来,后来听说是御前有人替他挡了话……”

      藏海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道:“那几道参他的折子我都看过。确实有人递过,可都被内阁按住了。张淮安还在位时,庄芦隐是内阁里头几条明路之一,张淮安不会让人动他。后来陛下查了皇陵贪腐案,我确实替庄芦隐挡了话,但不是为了替他脱罪——”

      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紫檀鲁班锁上,声音低了半度:“庄芦隐欠我蒯家的血债,我比你更想杀他。可杀他不是杀一条狗,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得。我要他身败名裂、百口莫辩,要他跪在他当年烧死我全家的大火前头认罪伏法。观风,这桩事——急不得。”

      观风沉默了很久。他攥着那块布巾,指节泛了白,喉头上下滚了好几回,终于哑声道:“那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先回去。”藏海伸手将案上的灯挪到两人中间,昏黄的光将两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些,“平津侯府那头不能断了,你继续在那儿待着。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会想法子递信给你。你今日来杀我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观风点了点头,将黑巾重新蒙上面,把那柄短刃捡起来别回腰间。他走到后窗前,回头看了藏海一眼,目光在灯影里亮了一亮:“稚奴,你活着……真好。”

      说罢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窗扇被风带着轻轻晃了两下,屋内的白烟早已散尽,只有那盏灯还在案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将满室照出一片暖融。

      第二日清晨,城门刚开不久,一辆青布骡车便停在了院门外头。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褐棉袍的中年人探出身来,生得圆头圆脑,面容和善,鬓边已有几茎白发,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篮,里头装着一坛酱菜、一块腊肉、一包干笋并几样调理脾胃的药材。他下了车,也不急着叩门,先在院门口立住脚抬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眯着眼笑了:“这树该修枝了,春天才挂得住果。”

      藏海开了门,见了那人,屈膝就要跪下去。中年人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泛了一层薄薄的潮意,嘴上却道:“瘦了。上回见你还是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如今倒是长高了大半个头。走吧,进去说话。”

      这便是高明。藏海的启蒙师父,当年将他从废墟中接出来、改名换姓、收在膝下教了十年书的人。那一场变故之后,高明便带他隐姓埋名,换了地方住下,每日教他读经史、习文章、练字画,又将他那一腔愤恨压住了、拢住了,磨成了一把沉甸甸的刀。高明本是大户人家出身,年少时文章已有了名气,本欲科考,却因父辈卷入一桩旧案而断了仕途。他不曾娶妻,一生所学尽数传给了藏海这个徒弟,如今藏海说要在京城落脚备考,他便收了那间小院的租约,将东西一收拾便赶了过来。

      灶间的火生起来了。高明挽了袖子,将腊肉切成薄片,干笋泡发之后切成细丝,又抓了一把米下锅,不消两刻钟便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腊肉笋丝粥,香味飘了满院子。藏海搬了小桌在院中石榴树下,两人就着冬日的冷风吃粥,高明夹了一筷子酱菜搁进藏海碗里,不紧不慢地道:“昨夜里你院里有人来过?”

      藏海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师父看出来了?”

      “后窗的窗纸破了个洞,外头墙根底下有两道脚印,一道进去一道出来,鞋底的纹路像是护院常穿的那种薄底快靴。”高明将碗里的粥搅了搅,面上神色平淡如常,“你没事就好。是谁?”

      “观风。”藏海低声道,将昨夜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高明听了,搁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末了点了点头:“那孩子有心了。只是他心太急,这样贸然行事,迟早把自己折进去。你劝住他是对的。如今你们都在暗处,谁先露了形迹谁便输了,这道理你明白。”

      藏海应了一声,将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搁下碗,抬眼望向高明:“师父,我打算今年科考。”

      高明端着碗的手没有停,只微微挑了挑眉:“你已经中了解元,再做一回举子?不必了吧。”

      “我想入阁。”藏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再吐出来,“如今皇帝信我、用我,可我的出身太低,南书房行走讲官,连品级都没有。我在御前替平津侯挡过话,在庄芦隐那头又递过消息,两头踩着,迟早要翻船。唯一稳妥的路子,是堂堂正正地考进翰林院,从清流做起。等我有了官身,入了内阁,那时候谁也不能说我‘魅主逢迎’或是‘攀附权门’。”

      高明搁下了碗,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望着藏海道:“你要做到哪一步?”

      藏海抬眼与他对视。冬日的冷风从院墙头灌下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他伸手拢到耳后,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要庄芦隐身败名裂。当年他为了皇陵秘图放的那把火,烧了我父母、我妹妹、狗剩,烧了蒯家十几口人。他不单是杀人的刀,他是点火的头一个。我要他跪在他自个儿烧出来的灰烬前头认罪,要他这辈子做过的事一桩一桩摆到御前去。我要他亲手签了那张伏罪状,然后——让他死得比那夜任何人都不痛快。”

      这番话他说得极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高明听得见他尾音里那层绷得极细的弦,将那根弦轻轻一拨,底下便是十年来攒着没有淌出来的东西。

      高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一把干枣来,放在掌心数了数,递了两颗给藏海:“你要做的事,为师不拦你。可你记住——你姓蒯不假,你是蒯家唯一的血脉也不假,可你也是藏海,是那个从火堆里爬出来、在江宁府小院里读了一千个日夜《礼记》的孩子。你那个‘稚奴’的小名,是你母亲起的,她不会盼你拿自个儿的命去换仇人的命。你报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藏海接过那两颗干枣,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粒暗红的枣子,干瘪的果皮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什么地方千里迢迢裹在包袱里带来的。他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枣肉干韧,甜味一点点渗出来,从舌尖漫到喉头。

      “师父放心。”他将另一颗收进袖中,和那根黄杨木量尺搁在一处,“我既活了这十年,不会轻易把命交出去。”

      高明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收了碗筷去灶间洗涮。藏海坐在石榴树下,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间那只残破的旧风筝在风里摇晃着,忽然伸手将案上那卷《大学衍义》翻开,继续看到昨日折角处的那一页。

      日光从东边墙头上爬上来,照在他微微垂下的侧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出一点浅淡的暖色。风还在吹,可他袖中的干枣和量尺和碎玉,都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腕,温温的,像是替他记住了什么不必说出来给任何人听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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