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剑》橘子排骨

3、书生 喊话之人从

　　喊话之人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是个青衫书生，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稳重，看着已有二十好几。
　　他并非松阳学院的求学子弟，而是他县的秀才，付先生允他暂居于此，借阅群书，备考功名。
　　学院上下都客气地称他一声“柳秀才”。
　　柳秀才走近，看着两人，打趣道：“谢无奕，你竟在此地，让我好找啊！”
　　谢无奕转过身，笑道：“柳秀才，今日倒是巧了，你有事寻我？”
　　平日这时候，柳秀才多半是埋首苦读，不见人影的。
　　柳秀才脸上郑重，拱手道：“正要寻你帮忙。我不日便要启程，前往白龙府都参加府试。”
　　谢无奕了然。
　　松阳清水等县城都属扬州白龙府，然世道并不总是太平，恶匪山妖，尤其远行赶考，孤身上路风险不小。
　　是以许多读书人都会设法寻个“护道人”。
　　这护道人未必需要多高深的学问，但需通晓世情，最好有些武艺傍身，能护得一路平安。
　　“这是大事，”谢无奕点头，“柳秀才可是想寻个可靠的护道人？”
　　“正是。”柳书生坦言，“我于此道不甚明了，谢兄弟见多识广，特来请教。这松阳县地界，可有稳妥的镖行或武馆能荐举人手？”
　　“抱歉，你是自己要直接去白龙府都？难道官衙没有安排？”
　　柳书生叹了一口气：“我去问过裴知县，可惜附近县城均无消息。我这秀才身份算是祖上蒙荫，侥幸有了半点功名，少有人关心也很正常。可惜我久久不能养神，这一次大概也无缘功名，也就准备在白龙府都寻个生计。”
　　谢无奕略一沉吟，道：“松阳县内，够得上镖局名号的，只一家‘长风镖局’，信誉尚可。武馆倒有两家稍具规模，城东‘震岳武馆’，馆主早年走过镖，弟子多习刚猛路数。城西‘流云武馆’，身手偏重灵巧，走南闯北也颇为厉害。”
　　他顿了顿，见柳书生听得仔细，便继续解释道：“不过，请人护道，须知其根底深浅。咱们这寻常地界，真正的江湖高手凤毛麟角，多习的是强身健体、押镖护院的硬功。武道修行，粗略可分五境，乃是：皮、肉、骨、脏、形。”
　　“皮境，”谢无奕以指轻触自己小臂，“练的是皮膜韧性，寻常棍棒击打，痛而不伤。”
　　“肉境，熬打筋肉，气力倍增，耐力持久，等闲山妖近不得身。”
　　“骨境，由外而内，淬炼骨骼，动则筋骨齐鸣，拳脚颇具威势，已是不得了的境界，可谓之高手。”
　　“脏境，修炼内腑，气息绵长，气血旺盛，此等人物，已可称武道大家。”
　　“至于形境，”谢无奕微微摇头，“神与形合，举手投足自有章法气势，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能成就。这等人物，已然是武道宗师。”
　　谢无奕小修剑型，算起来也是炼骨境界，等《无漏剑法》大成，他也就自然而然迈入炼形境，算得上武道宗师。
　　他看向柳书生：“长风镖局的霍镖头，据闻在骨境浸淫多年，其下镖师数人也颇为了得，附近县城或有贵重货物大多来松阳寻他们。只是这酬金嘛……”
　　柳秀才连忙道：“酬金方面，我省得。家中虽不宽裕，但也筹措了一些，安全为上。”
　　他得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信息，心中稍定，再次拱手，“多谢谢谢兄弟指点迷津！那我这便去长风镖局问问，看能否有缘同行。”
　　谢无奕还礼：“客气，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柳秀才道声多谢，便风尘仆仆前去准备。
　　胡景喃喃道：“皮、肉、骨、脏、形……原来武道修行，亦有这般清晰次第。书中虽有提及‘武者练体’、‘内壮外罡’，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果然万般皆有道理。”
　　谢无奕看他一眼，摇头笑道：“书本虽好，可其中也有笼统概括或者夸大其词。真正的武道修为，可需要时间熬炼出来，所谓境界之分，不过是前人为了方便叙说而做的经验总结，哪里那么死板教条。”
　　“就连那神通之下的三境，我估计也是这样。人人际遇不同，体质心性各异，就算有例外也很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胡景清瘦的身板，“我之前教你的那几式吐纳和防身锻体的招式，你没事也练练。”
　　“先生不是常提么，神思虽妙，终需庐舍承载。说不定哪天，你真迈入感神境时……”
　　话到此处，谢无奕停住了。
　　胡景今年已十四，还未感神。
　　感神，养神，凝神三境，感神最易，若有神慧，往往在十岁左右便会察觉异样，也就是感神。
　　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触摸不到那玄妙门槛。
　　松阳学院这十年来，明确有感神迹象的学子，也不过四五人而已，其中就包括谢无奕。
　　而迈入感神境，绝大多数人也就困在其后的养神境，养神养神，不进则退，就如同这柳秀才一般，难有寸进。
　　胡景听不出谢无奕话中未尽的意味，他回头望向书阁方向：“阿兄，你还有事情嘛？没事我得去整理书架了。”
　　两人回到书阁，一同将倒下的书架整理干净，谢无奕顺便讨要了两本书。
　　“《坐忘论》与《凝真篇》，这两本便是有一些修行之上的只言片语，我抄录后，明日给你送过去。”
　　谢无奕点头应和，两人收拾一番，便一同前往庭院。
　　厅堂没人，等走到后厨，才看到李玄机正准备熬鱼汤。
　　“事出紧急，先生刚刚随裴县令一同出发，前往清河县，约莫七日后才能回来。”
　　难怪这鱼不烤换成了煮汤。
　　可惜先生吃不到这鱼了，不知道回来要抱怨多久。
　　李玄机道：“阿景，你过来瞧着火，我再炒个素。”
　　胡景屁颠屁颠跑去掌火，又回过头问，“阿兄，你留来下吃吗？你还未吃午饭吧。”
　　谢无奕摇摇头，“我先回去一趟，我还未归家呢。”
　　李玄机与他相视一眼，未多言语。
　　谢无奕露出微笑，拍了拍胡景的脑袋，取回剑，归家去了。
　　谢家在松阳西边，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族，却也颇有家资。
　　谢府不大，占个院子，他祖上曾出过武官，后来转做生意，置办了两家铺面，也算是县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可谢家有名，关键还是谢无奕。
　　谢无奕年少成名，他剑法不俗，与城里武馆镖师都有交情，之前曾随伍一同剿灭河妖。
　　松阳虽然不敢有大妖来犯，可那些河泾小妖却也会爬上岸来吃人。
　　这种小妖，若是个炼皮好手，自然不惧，可普通村民却也难招架。
　　若是三五成群，便成了妖患，这时便需要尽早剿灭。
　　只是今日，谢无奕刚踏进大门，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往常的异样。
　　他心中微动，脚下不停，穿过前院，刚到厅堂，一位穿着深褐色绸衫的老者便立刻从廊柱后快步迎了上来，正是谢府的老管家，福伯。
　　“少爷！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裴家小姐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