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失业 我生活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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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比我小几岁。
我从来都没有叫过他小孩，但其实，我在心里这样叫了他千千万万次。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刚刚从安北县某个单位失业，朋友孙伊清叫我去投奔她，孙伊清是我的高中同学，毕业之后因为形象气质佳做了空姐，他爸毕业就在成都给她买了套房。
我没有找工作，因为可以领一年失业金，我在事业单位作为合同工工作了五年，国家政策一变，全国清退无编制人员，我就如此下了岗。
走的时候美名曰，“提前退休了。”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因为没有工作在朋友家的日子无所事事，看着朋友抱怨工作却觉得充实，但是也实在不想放过领取失业金的机会，毕竟体制内有编制的不会失业，体制外有的是办法让你自动离职领不了失业金。
我在家里呆得快发霉了，实在是不知道干什么，看了看书又站起来打扫卫生，孙伊清家里是全智能装修，所以说是打扫卫生，其实就是站起来把扫地机器人放在空地上启动。
孙伊清这时候发来发来消息，【宝贝，等会有个上门取件，就在我的床上，爱你】
孙伊清在当空姐前的性格就是八面玲珑，当了空姐后情商更是上了好几个台阶，跟谁都能快速熟悉，我很羡慕，但是又知道永远学不会孙伊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亲昵，只是回了一个【好】
我想了想又说：【有点无聊】
孙伊清：【出去转转】
我：【我刚去了安徽啊】
体制内的人每年都有年假，不过是叫公休，而且统一都在每年的八月份休。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出去旅游，我看着抖音上那些特别漂亮的景色，还有好看的文案便心向往之。
为着一句“你一句生春不晚我就到了真江南。”，于是去了苏州。
为着一句“卿言一句梧桐美，吾种梧桐满金陵。”，于是去了南京。
为着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于是去了扬州。
每次去的时候都是抱着很大的期待，到了之后才看到实才觉得上当受骗，景色是很美，但是远远比不上网上的滤镜，还有刻意的角度。
旅游次数多了，我就会发现往往网上那些视频里看着特别好看的那个画面就是这个景色唯一能看的几个画面，比如某个视频的景色的第一个图片是潺潺流水，第二个图片是老桥，第三个图片是白墙屋檐，我去了之后发现也就这三个景点能看。
所以上次去安徽我还是挺开心的，因为我没有期待。
快乐来自知足和没有期待。
孙伊清：【要不找个兼职？】
我：【有道理】
找什么好呢？
咚咚咚——
正想着，有人敲门，应该就是上门取件的，我把扫地机器人放回原位，走到卧室里拿了衣服套上袋子，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估计比我小几岁。
我二十七岁的年纪在相亲市场其实已经是偏大了，从二十五岁就开始被催婚。
我并不抵触结婚，但是我抵触那些和我相亲的男生，不光是因为他们长得不怎么样，还因为他们一见面都千篇一律地自报家门快速配对的模式，这种模式化的相亲让我觉得讨厌。
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还没有谈过恋爱，因为年轻的时候沉迷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对身边所有男人都看不上，在工作之后突然醒悟这世上没有白马王子，爱情也是虚无缥缈的，但是当我开始试图接触男性之后发现——还是电视剧上的男人好。
找不到就不结婚吧，我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多次被我爸妈鄙夷，他们深恶痛绝地说我简直是疯了。
是啊，不结婚他们就会脸上没面子，不结婚他们就没有一个女婿可以使唤，不结婚他们就没有一个小孙女孙子玩。
我的幸福哪里有他们的幸福重要？只是难听的话不能说，所以只能打着为你好的名号。
但是我深知一个不幸的婚姻的受害者是我本人，所有人都没有立场来为我作决定，所以单位把我开除其实是好事，因为如果再在小县城呆个一两年，我也不知道我还抗不扛得住世俗的压力。
成都，至少天高皇帝远。
我想问快递员他们这个工作要不要兼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我性格懦弱又胆小总是怕麻烦别人，快递员的工作感觉挺幸苦的，我还是别浪费他们时间了。
我打电话给孙伊清问取件码，一边听一边朝着快递员的方向重复，男生拿起笔在口袋上记下四位数字。
我刚挂电话，他突然说，“猫跑了。”
他说话软软的很温柔，我愣了一下，立马顺着他说话的方向把跑出门的小猫抓住。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进来，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朦胧的美。
我借着这光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向他。
男生看起来很面善，我突然多了几分勇气，在他要走的时候问，“你们还招不招人啊？”
男生停住，愣了一下说，“招啊。”
“你们这个每个月多少钱啊。”
“六七千吧。”
“哇，这么多。”我很吃惊，我没和快递员打过交道，我以为他们工资很少，基本上只能付房租和饭钱，没想到工资这么高。
“那有五险一金吗？”我继续问。
“没有，但是时间长了可以申请。”
不是正式工作，正中下怀，我在心里窃喜。
“那可以加个微信吗？”我小心翼翼地说。
“好啊。”
我加了他的微信，和他说了再见。
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他已经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我看着他头像卡通图案发呆。
我不得不承认，加他微信的原因，只有三分是找工作的借口，剩下七分源于他那张面善的脸和温柔的话语，以及楼道里昏暗阳光的映衬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很好看。
我抬头看着窗外，觉得心情忽然大好。
发了一会呆之后，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写作。
我从小没有写作的习惯，小时候语文老师每周布置的作文都是从作文书上抄的。
后来上了高中，我们每周依然要写周记，语文老师说可以摘抄，不过要在后面备注是摘抄的。
既然可以抄，我为什么还要写呢？于是我每期都是抄的作文。
有一次是例外，我爸是警察，他有时候心情好了会给我讲一些局里的事，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就用那个事作为例子写了一个悬疑小故事交了上去。
下次发下来，语文老师没打分。
按理说自己写的作文是要打分的，于是我下一次交作文的时候好奇地在上面写，“老师，上次的你忘记给我打分了。”
下一次发下来她的评语是——“如果是认真的写自然会打分，但是如果是抄的就没必要了。”
我很开心，一点不为老师老师冤枉我抄作文而难过，而是为她把我自己认真写的作为以为是抄的而开心。
这是不是说明，我有写作的天赋？
从小到大我没有任何事情上展现出天赋，小时候每个报的兴趣班都没超过一个学期。
我妈问我，我总是说没兴趣，可今天我突然发现，我或许有写作的天赋，于是从此以后我都自己写作文。
每周语文老师下发作文本都是我最激动的时刻，一是看她给了我什么评语，二是她常常会让我在班上大声朗读我的作文。
后来大家对语文班主任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我一直记得她。
有人记得她的点评也是“她太理想化了。”
是呀，她确实很理想化，每次上个课比我们陶醉，感觉她已经与诗融为一体了，有点像在表演，高二的时候给我们班主任申请在晚自习放《红楼梦》，我们很开心，不是爱看这个，而是不用看书开心。
因为我们理科班不重视语文成绩，语文老师一直在想改进措施。
有一段时间因为成绩考差了，语文老师让这次语文考了59的男生走上讲台来给全班道歉，男生不肯，我们在下面讨论：
“是你你道歉吗？”
“我不会”、“我也不会”、“我们学生难道就没有尊严吗？”
语文老师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过来批评了那个男生几句也就作罢了。
我们都觉得这件事语文老师做的不地道，但是她好像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太想提高成绩，想通过增加我们的羞耻感从而好好学习。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原来人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灰色。
对我来说是好人的语文老师，可能对别人来说并不是。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男生突然发来消息：【是你身边的人要干这个吗？】
我：【没有啊，就是我】
他：【女生干这个可能很累哦】
我：【是吗？这样啊】
他：【要不我帮你问问招不招客服吧】
【好呀，谢谢~】我甩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过了几分钟，他说：【我问了一下没有客服了、只有取快递的】
我又问了他一下上班的细节，他说九点上班，做完了就下班，每天任务指标八九十个，也不是很难。
我想了想说：【好滴吧，那我到时候过来试一试吧，到时候跟你联系哇】
我把这事跟孙伊清说，她说觉得我不会去，一是送快递很累，二是知道我懒。
的确，我经常有一些突然迸发的念头，而每次要付诸实践的时候总是又退缩，我的幻想和现实之间隔着详细的计划。
上次我突发奇想要去看日出，我跟朋友廖昂然说，原以为他会阻止我，没想到他开始问我几点？哪座山？顺便嘱咐我，“那个时候可能没什么人哦。”
我尬笑，“那还是算了吧。”
廖昂然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太了解你了，哈哈，经常一时兴起，说要做吧又退缩。”
我原以为我和男生的交集就止步于几句对话和朋友圈里陌生人好友，过段时间就会删掉，没想到，第二天孙伊清又要退快递。
我打开门，又是他。
我把快递递给他，对着手机念了取件码，然后看着他。
男生收了快递，他正在手机上操作，然后说，“糟了。”
“怎么了？”
“我这个重量输错了。”
“那怎么办？”我问。
“我看能不能改吧。”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说，“不能。”
“这样吧，我用我自己的号给你寄，还能便宜点。”他说。
用他自己的号，那他这单还能赚到钱吗？我有点疑惑，这小孩人也太好了吧，等他收了快递，我又问，“你们这个工作累吗？”
“也不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跟我说话开始眼神飘忽，左看右看看又摸摸自己的头就是不看我。
“你们晚上一般几点能收工啊。”我继续问。
“六点吧。”小孩接着说，“你是想全职还是兼职啊？”
“兼职。”
我又问了几个关于收快递这个工作的问题，他都回答了，我想也不好打扰别人工作，于是跟他说了拜拜，“到时候快递费多少钱你微信发给我。”
“好。”
关了门，我给财务发语音，“倪姐，我八月份的社保和医保还没有交哦~”
本来以为离职就不用和单位的人联系了，没想到还这么多事。
倪姐：【嗯，下周去交】
我不敢质问“为什么这周不去交？”，只是回了一个【好的，麻烦了】
体制内啊，人走茶凉，虽然呆了五年，表面上见面都笑嘻嘻的，但是一离开单位谁认识你是谁呀？
外卖到了，我吃了一口面，切出微信刷微博，看到28岁女教师结婚当天跳楼的新闻，图片里是女教师离世前发的朋友圈，第一句就是，“我觉得我最大的价值就是结婚。”
我点了一下分享，想要分享给爸妈，又止住了，我能想到他们会说什么：
“父母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到这么大，居然自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自私。”
“有什么事想不通的？你们天天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想得太多，我们那会饭都吃不饱。”
“要是我女儿，我都不会给她收尸。”
其实我在安北县的第五年快撑不住了，那时候我爸妈每天吃饭都要念叨结婚，大姑发来微信又是新的相亲对象的照片。
四四方方的脸，朴素的穿着，智商低下的眼神，爆痘糙黑的皮肤，图片上的每一个信息素都让我感到绝望。
我把手机在爸妈面前展示，“你们看，大姑介绍的对象，说在财政局上班。”
我以为爸妈会说这一个算了，下一个这种话，没想到，我妈说，“老老实实就行了，挑什么挑。”
“别个看不看得上你都不一定，你还挑起来了。”爸爸说。
我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妈妈爸爸，像看两个即将把我论斤卖了的陌生人。
我吃不下饭了，走回卧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一个白色小圆盘，上面有一个微笑的小女孩，这是我八岁搬家的时候爸妈买的，我看着这个微笑的小女孩看了十几年。
天花板上的小女孩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会微笑。
而我一眨眼就长到了二十七岁，不会微笑也不会哭泣，成了一个麻木的空心人。
我看着小女孩发呆，告诉自己：
李不凡，你今年二十七岁了，你只有一个普通的民办二本学历和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家境，你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做着一份还算稳定的体制内合同工作。
你能够在婚姻市场明码标价的只有：大龄未婚女，月薪三千。
你不敢告诉别人你最喜欢的作家是刘震云，最喜欢的导演是贾樟柯，你不敢告诉别人你在写作，你怕别人说你有文青病，你怕别人说你是在无病呻吟。
你总是渴望在书籍和电影中寻找到生活的真相，但生活的真相是：
你的文字卖不出一分钱，你没有天赋，你的人生非常平庸。
你不要再对于爱情有太多幻想了，你应该明白自己几斤几两，趁着没过三十岁赶紧找个踏实的结婚吧。
于是，我打开和大姑的对话框，回复:【好，把我微信推给他吧】
几周后，体制内清退合同工的风潮|吹到了小县城，于是我在27岁就光荣下岗了，比我当年经历了下岗潮在供销社退休的阿姨还要早。
相亲老实男也委婉地表示最近工作忙，没时间见面。
本以为是最后的底线的老实男也瞧不上失业的我了。
此时此刻突然又很庆幸自己失业了，不然我可能现在就糊里糊涂地化着三个小时就晕妆的夸张新娘妆携手某个平头眼镜厚唇男出现在安北县某个婚宴现场，接受大家重复的祝福。
《任逍遥》里，小季说，“我生活到三十岁，就不想再生活了，就想死去。”
我距离三十岁还有三年，于是我决定不要在今年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失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