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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雪白发,天命不祥 大曜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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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建元二十三年,冬。
雪已经下了三天。
整座皇城被裹在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白里,飞檐斗拱上悬着尺长的冰凌,偶尔被北风折断,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碎响清脆如折骨。
紫宸殿东六宫方向,远远能听见丝竹之声——那是皇后设赏雪宴,邀了满朝命妇,炉火正旺,酒过三巡,席间有人说起今日的天象,说瑞雪兆丰年,是陛下圣德感天。
笑声穿过重重宫墙,一路向东,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一条无人行走的窄巷尽头。
窄巷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上落满了雪,冻成一片。没有匾额,没有灯笼,没有值守的宫人——仿佛这座皇宫在建造时便有意将此处遗忘。
宫里的人管这里叫“霜院”。
不是正式的名字。正式的名字早已无人提起,也无人敢提。
苏云琴临窗静坐。
她大约十七岁的年纪,面容极美。
不是那种浓烈夺目的美,而是像冬日薄冰下的一泓清泉——眉目疏淡,五官精致,肤色近乎透明,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仿佛一件被烧制得过于薄透的白瓷。
最醒目的是她的头发。
满头霜白。
不是那种老年人枯败的灰白,而是一种纯净的、干净的白,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山巅,未经任何尘世的沾染。发丝极细极软,未曾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上,有几缕垂落在窗沿,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
有两个小太监缩在甬道拐角避雪,年纪稍长的那个叫福来,正拿袖子擦拭冻红的鼻尖,目光无意间扫向霜院方向,猛地缩了回来。
压着极低的嗓音窃窃私语,字句细碎,却精准落进窗内那人耳中。
“又是一年深冬落雪,自打这位公主降生,年年风雪成灾、天象异动,州县旱涝不绝,边境岁岁小乱……可不是她不祥是谁?”
“皇室嫡女,生来白发,从古至今便是妖异灾相。也难怪朝野上下人人忌惮,民间百姓更是人人避之,都说她是克国克运的天煞孤星。”
“陛下皇后早已不待见这位公主,偌大皇宫,谁不知这冷宫便是她余生归宿?生来不祥,命数天定,半点怨不得旁人。”
语声渐远,随风雪飘散。
窗内人静静听着,面色无波,无悲无怒。
寒风穿窗,刺骨掠体,五脏六腑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寒凉涩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小片血迹,是她方才咳出来的。血色不深,偏淡,像是被什么稀释过。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慢将血迹擦净,然后将帕子折好,放进桌上一只粗瓷碟子里。
碟子里已经有好几方帕子了。最底下那方是今早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上面几方是午后的,颜色渐次浅淡。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事,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情绪。
咳血对她来说,和下雪一样寻常。
她轻轻抬手,以帕拭去,动作清淡平静,仿佛这蚀骨病痛、频频咳血,不过是寻常小事。
苏云琴微微垂眸,幽幽长叹:“再撑三年…… 三年一过,我就可以死了。”
等我归于尘土,天象归宁,这世间,也就再也没有灾星公主苏云琴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雪,一步一陷,是个不习惯走雪路的人。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一停,然后是两声犹犹豫豫的叩门。
“公主,”门外的人声音很小,“是阿芜。”
苏云琴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猛地一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侧身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炭篓,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颗没来得及化的雪粒。
阿芜是霜院里唯一一个还在走动的宫人。
说是宫人,其实也不算——她原是浣衣局打杂的粗使丫头,半年前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管事妈妈发落到这里来“伺候”。旁人听说要去霜院,一个个避之不及,觉得沾了晦气。阿芜倒没说什么,低着头就来了,一待就是半年。
“公主,今日的炭……”阿芜把炭篓放在炉边,声音更低了,“只有这些了。管事的说,今年冬天各处用炭都紧,让霜院先减三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苏云琴的眼睛。
减三成。这是入冬以来的第四次削减。如今一日只余三斤炭,堪堪够烧两个时辰。
苏云琴的目光落在炭篓上。篓子里的炭不多,且多是碎炭,好的银丝炭是轮不到霜院的。
“知道了。“她说。
语气很平,没有恼怒,没有委屈,甚至连叹息都没有。仿佛她不是在被告知自己的炭火要被削减,而只是在听人说明天会下雪——一件她早已预料、无力改变、也不值得浪费情绪的事。
阿芜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还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
“公主,这是……这是御膳房今日做的桂花糕,奴婢趁人不注意拿了两块,还热着……”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上面沾了一点阿芜袖口的线头,但确实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苏云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嫌弃。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捧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知道它不该长在这里,但它既然长了,也不忍心拔去。
“下回不要拿了,”苏云琴说,“叫人看见,你要挨罚。”
“奴婢不怕……”
“你不怕,但你疼。”
阿芜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眶却忽然红了。她低着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糕点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她拿起桌上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已经不热了,但入口尚软,桂花的甜香淡淡的,化在舌尖上。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霜院的膳食一向寡淡。不是御膳房刻薄——好吧,确实刻薄——但更重要的是没人记得。嫡公主的份例早已被削减到和末等宫人相当,有时候甚至不如。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没有她的份,偶尔有人想起来要补一份,也会被上面的人按住。
她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吃穿用度。
她在意的是——
算了。
她在意的那些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
苏云琴放下糕点,从窗边的矮几上取过一本书。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发脆,是她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大约是多年前哪个被贬到冷宫的妃嫔留下的。
是一本杂记,记载了些上古传说与方术轶闻。她平时无事便翻几页,权当打发时间。书里的故事荒诞不经——什么上古魔神被封印于虚无之境,什么天地初开时有一道裂缝贯穿人界与虚无,什么诸神以神魄为代价封住了那道裂缝。
她以前看这些只是觉得有趣。但今日翻到的那一段,让她多看了几眼。
书上写道:
“……虚蚀者,无形无相,不侵血肉,独噬神魄。神魄被蚀之人,外相有异:或发白如霜雪,或瞳色若深渊,皆非人力可致,亦非胎生之变。此乃神魄渐失之征兆,如同薪柴燃尽,灰白自生……”
苏云琴的目光停在“发白如霜雪“四个字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落在膝上的白发。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是冬天呵出的一口气,转瞬便散了。
“荒诞。”她合上书,自言自语道。
同一时刻。
紫宸殿深处,天子苏明渊独坐于龙案之后。
殿内燃着上好的瑞炭,温暖如春。案上摊着一封密折,是钦天监监正周衡亲手呈上的,封口处还带着火漆。
折子里只有寥寥数行字:
“臣周衡叩首:近观天象,紫微帝星旁有暗星浮动,其势渐盛,与虚蚀之气相应。按古籍所载,此乃'千年暗棋'之兆——虚蚀之力未曾消散,反于人界暗中积蓄,寄生于某一命格之中,蚕食神魄以为根基。”
“臣遍查皇族命盘,此暗星之应,正在嫡公主苏云琴身上。霜发为表,虚蚀为里。若任其滋长,恐——”折子到此断了一句,像是写到这里犹豫了很久,才又接上:“恐百年之内,虚蚀破封,万劫不复。”
苏明渊的目光在折子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面容已经不年轻了,眉间刻着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登基二十三年,杀伐决断从不迟疑。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密折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极少有的、表示犹疑的动作。
“周衡。”他开口。
殿角阴影里走出一个灰袍老者,躬身行礼。正是钦天监监正周衡,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臣在。”
“你确定?”
“臣不敢妄言。“周衡伏在地上,声音却稳,“虚蚀之气与嫡公主的命格相缠已有十七年。陛下——她的白发不是胎中带来的异相。”
苏明渊沉默了很久。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炭火噼啪。
“……你先退下。”他最终说。
周衡退下后,苏明渊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那封密折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夜。
皇后沈氏难产,整整一日一夜,满殿宫人进进出出,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他坐在殿外等,等到的不是一个健康的婴孩,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婴儿,和太医跪在地上颤抖的声音——“陛下……公主,天生异象。”
他只见过那个孩子一次。只在产房里匆匆看了一眼——那么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头发是刺目的白。她没有哭,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干净得不像人间的孩子。
然后他就走了。
他和皇后整整十七年再也没有光明正大再去看过。
十七年深宫孤冷,十七年谤言缠身,这般讥讽非议,他早已听得烂熟于心。
霜院里,苏云琴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约是炭火烧尽之后,屋子里渐渐冷下来,她裹着棉袍蜷在榻上,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
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像是某种活着的、有重量的东西,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光。
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像是她的骨骼和血管都是光做的。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像是整座黑暗的世界里,只有她这一盏灯。
然后黑暗开始吞噬那光。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墨汁滴入清水,黑暗从外向内侵蚀。她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肉,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她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擦去。
每一次做到这里,她就会醒来。
这一次也一样。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她的手苍白而安静,没有银光,没有黑暗,只是一只普通的、瘦弱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手。
她慢慢放下手,目光落在枕边那本旧书上。书被风吹开了,正翻到她方才看过的那一页。月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神魄被蚀之人,外相有异:或发白如霜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将那页纸轻轻翻了过去。
夜风从窗隙间钻入,吹动她散落在枕上的白发。
月光下,那些白发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从发丝本身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微芒。
苏云琴没有看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照着那株老梅。枝头最后一朵白梅在夜风中颤了颤,终于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雪静静掩埋宫巷。
世人都说她白发为灾,是天命不祥。
无人知晓,千年虚蚀之棋,早已落于她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