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体育课 午休结束的 ...
-
午休结束的铃声像一条细小的裂缝,把教室里凝固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林臆在铃响之前就已经醒了。她其实一直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把脸埋在臂弯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很远的鼓,不紧不慢地敲着,把陈林那句“随缘吧”翻来覆去地敲成了一支没有曲调的节拍。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把这句话从耳朵里抖出来。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像被人从底部摇晃了一下。趴着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有的哈欠连天,有的揉着眼睛满脸不情愿。郭雨婷在桌面上趴得太久,脸颊上印出两道深深的衣褶痕,像谁用细笔在她脸上画了两条浅粉色的河。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看林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做出一个“怎么样”的口型。林臆摇了摇头,很轻。郭雨婷的眉毛立刻耷拉下来,像两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张开嘴想说话,被林臆一个眼神止住了。
教室里人多了,有些话只能等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下午的课像一列沉重的火车,一节接一节地碾过来。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匀速直线运动,他说话的语气像在给自己讲故事,偶尔在黑板上画几笔,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深蓝色的毛衣袖口上。
林臆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可那些公式像一群不认识的外国字母从她眼前漂过去。她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写着写着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写,可纸上的内容早就不是老师讲的了,而是一个又一个被划掉又重写的“陈”字。郭雨婷在旁边用余光瞥见了,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如不说。她只是把手里的笔帽摘下来,又按上去,摘下来,又按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在给林臆那些写不出口的字打拍子。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臆把那张写满“陈”字的纸撕了下来,叠了四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她的动作很快,像在销毁一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物证。陈林站在教室后门和沈临风说话。沈临风大概是又在讲什么好笑的事,陈林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林臆从后门经过的时候,正好和那个笑容擦肩而过。
她的心像被一只细小的手捏了一下,不疼,只是酸。“体育课改到第三节了!”体育委员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嗓子,“都别在教室磨蹭,去操场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郭雨婷第一个跳起来,拽住林臆的胳膊就往外拖:“走了走了,出去透透气。再在教室里待着我要闷死了。”
林臆被拉着出了教室。经过陈林身边的时候,她的衣角和他的衣角擦了一下,很轻,像两片不同方向的叶子在风里碰了碰。
她闻到他的校服上有一种很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像秋天午后晒在阳台上的棉被。操场边的香樟树长得高大茂盛,树阴像一大片被剪碎的深绿色绸缎铺在跑道上。九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的气味和草地上刚割过的青草香。
远处篮球架下面,几个男生已经在抢球了,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颗被丢来丢去的心跳。体育老师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正站在跑道边上看表。他的表情很严肃,像在做一件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
“集合!”
哨声短促地响了一声。所有人跑过去站成四排,男生两排女生两排。陈林和沈临风站在男生那排的末尾,沈临风不停地抖着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型犬,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陈林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只有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今天测一千米。”体育老师把文件夹一合,发出“啪”的一声,“男生先跑,女生去对面看台等着。”
“天啊不要——”郭雨婷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被体育老师一眼瞪了回去。
她吐了吐舌头,拉着林臆往看台走去。看台的台阶是用灰白色的水泥砌成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像坐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林臆和郭雨婷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从这里看出去,跑道上的一切都像被缩小了一号,连陈林站在起跑线上的身影都显得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你今天跑得动吗?”沈临风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林。“跑不动也得跑。”陈林说。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袖。他不算壮,但手臂线条很匀称,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块头,是长期运动磨出来的、带着少年感的结实。他把外套放在草地上,弯腰系鞋带。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肩胛骨投在地面上,像两只小小的山丘。
林臆坐在看台上,目光像被一根细线牵着,落在那个弯着腰的人身上。她看见他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先把鞋带交叉,再绕圈,再一拉。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有些旧了,鞋帮上有几道洗不掉的黄痕,像被时间熨烫过的印记。“各就各位——”
哨声响起的瞬间,十个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沈临风冲得最快,像一头看见了猎物的豹子,前五十米就拉开了距离。陈林跑得没那么急,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跟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林臆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有关的比赛。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陈林,从起点到第一个弯道,从第一个弯道到直道。他的跑姿很好看,步子迈得大而稳,双臂摆动的幅度不大,却很协调。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整个人在下午的阳光里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看傻了吧。”郭雨婷在旁边小声说。林臆没理她。她的目光还追着跑道上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沈临风已经跑到了队伍最前面,正回头冲后面的人做鬼脸。陈林没有加速,但他和沈临风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林臆甚至没注意到郭雨婷在看她,她的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那个正在跑道上一步一步向前的少年。到了第二圈,队伍开始分化。
有人放慢了速度,有人开始喘粗气。沈临风还保持着领先,但陈林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林臆能看见陈林的背影,他的灰白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的位置,像一只展开了半边翅膀的鸟。陈林在最后一百米开始加速。
他的步子突然加大了,摆臂也更有力。林臆看见他超过了沈临风,一点一点地、稳稳当当地超了过去。沈临风显然没料到陈林还能在最后冲刺,瞪大了眼睛在后面猛追,可陈林已经冲过了终点线。体育老师按下秒表:“陈林,三分二十秒。
”
陈林弯着腰站在跑道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被太阳一晒就消失了。他的脸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胸脯剧烈起伏着。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冷静模样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只有少年才有的、汗淋淋的生猛。
沈临风也冲过了线,只慢了三四秒。他直接躺在了跑道上,四肢摊开,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尸体。体育老师踢了踢他的鞋:“起来,别占着道。”沈临风哼哼唧唧地滚到旁边的草地上。
“你们谁把水递一下。”体育老师冲看台上喊了一句。郭雨婷正要起身,被林臆按住了。林臆从书包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都是她中午就准备好的。
一瓶是她自己的,另一瓶一直没喝,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可她深吸了一口气,朝跑道边走去。陈林还弯着腰,眼前有些发黑。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正想用手背擦,忽然看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面前。“给。”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的。陈林抬起头,逆着光看见林臆站在他面前,手里递过来一瓶水。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亮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睛不敢完全看他,只是把水递在半空中,像在等他来接。陈林接过水。
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指,那凉意从指尖一路蹿到手腕,像一条细小的冰线。他发现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她紧张,还是因为那瓶水冰了太久。“谢了。
”他说,嗓子有些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像把身体里的热气从中间劈开了一条缝。林臆没有马上走开。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自己那瓶还没打开的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看见有一滴水从他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到了胸前的衣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擦,可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在瓶盖边沿轻轻刮了一下。
“你跑得很快。”她说。陈林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还好。你体育怎么样?
”
“不好。”林臆低下头笑了一下,“我跑不快。”
“多练练就行了。”陈林说。
林臆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刚被汗水浸过,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黑石子,亮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她“嗯”了一声,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自己的那瓶水也打开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你俩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沈临风从草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身都是草屑,脸上还沾着一片枯黄的叶子。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陈林旁边,看见陈林手里的水,又看看林臆手里的水,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有的人就是不一样。我跑了第二,连口水都没人递。
”
陈林把水递给他:“喝吧。”
沈临风接过去,没有马上喝,而是先看了看瓶口,又看了看陈林:“你喝过的?”陈林点头。沈临风“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把瓶口对着嘴,仰头喝了一大口。
喝完把水瓶塞回陈林手里:“还你。”
林臆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深红色的跑道上,像一幅即兴画出来的剪影。操场边的大喇叭突然响起了课间操的音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郭雨婷从看台上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林臆!我的水呢!”
林臆把手里那瓶自己喝了一口的水递给郭雨婷:“你喝我的。”
郭雨婷接过水,眼睛在陈林和林臆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在审视一幅画。
她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林臆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体育课剩下的时间在做拉伸练习。陈林坐在草地上,腿伸直了身子前倾,手去够鞋尖。他的背弓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汗湿的衣服贴着脊背,把肩胛骨的轮廓显出来。
林臆坐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也在压腿。她的视线偶尔越过自己的鞋尖,落在他背上,又很快收回来。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度,差一点就能相交。放学后,林臆和郭雨婷并肩走出校门。
九月的黄昏是暖橙色的,太阳从教学楼那一侧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柔和的淡紫和浅金。校门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在两人脚边翻滚着。郭雨婷挽着林臆的胳膊,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支撑的藤蔓。
“所以他说‘随缘’。”郭雨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能说话了”的痛快。她这话从午休憋到现在,像在肚子里放了一下午。“嗯。
”林臆轻轻应了一声。“你不觉得这答案太敷衍了吗?”郭雨婷撇了撇嘴,“什么‘随缘’、什么‘遇上了就知道了’,等于没说嘛。”
林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路面上。
石板的缝里长着几棵细细的草,被她的鞋尖压弯又弹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少他没有说‘不想谈’。”
郭雨婷脚步顿了一下。她扭头看林臆,林臆正微微抬着头,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她的侧脸在暖橙色的光里显得很静,像一幅画。“你觉得他这话有希望?”郭雨婷问。林臆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说:“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他说‘随缘’,意思是他会把事情交给时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我也把答案交给时间好了。反正我最擅长的就是等。
”
郭雨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可她知道林臆这种人,说“等”的时候,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她的等,是那种把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的等,是那种在一朵花还没有开之前就每天去浇水的等。郭雨婷挽紧了她的胳膊,小声说:“你呀,就是对自己太有耐心了。
”
林臆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散在晚风里,像极细的糖霜落在地上,几乎看不见。她们拐进了一家奶茶店。店里的空调很凉,像一堵透明的冰墙。
林臆要了一杯温的茉莉奶绿,郭雨婷要了一杯冰的柠檬茶。拿到饮品的时候,冰柠檬茶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湿漉漉地往下滑。郭雨婷用吸管戳开杯盖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脆响。“今晚晚自习你帮我占个座,我回去洗个澡。
”郭雨婷说。林臆点了点头。两人在奶茶店门口分了手。郭雨婷往西走,回宿舍;林臆往东走,回教室。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铺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像一条缓缓前行的河。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焐了一天的橘子糖。糖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沾了一点手心的汗。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来,和刚才茉莉奶绿的清香混在一起,像把整个下午的味道都拢进了一颗糖里。她含着糖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前面,像一道黑色的帘子。
她看见陈林和沈临风从前面的岔路拐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陈林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像要赶着去做什么。沈临风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停。林臆放慢了脚步。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体育课上他弯下腰来喘气的样子。汗水从他鬓角滑下来,亮晶晶的。那一刻,她觉得他像一株在太阳下疯狂生长的植物。有光的。
有劲的。是那种你忍不住要抬头去看的东西。她把那颗橘子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慢慢往前走。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金黄转为淡紫,再变成深蓝。
路灯还没亮。她就在这种模糊的、将暗未暗的天色里,走在陈林身后十几米的位置,不追上去,也不落下。她想起午休时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个“等”字。现在那个字还在她的书包里,叠在演算纸的折痕里,像一粒埋进土壤的种子。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没有来由的笃定——总有一天会的。也许是在这个秋天,也许是在下一个春天。它一定会慢慢长大。
郭雨婷回到宿舍之后,站在镜子前拆头发。皮筋弹开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林臆好像变了。像一棵原本缩在角落里的植物,正在一点一点把叶子伸到有光的地方去。那个“等”字,也许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在等的时候,顺便把自己长成一棵值得被看见的树。
她想起下午体育课上陈林接过那瓶水时的表情。他接得自然,像那瓶水本来就该是她递的。他的手指和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个瞬间很轻,甚至短到几乎不存在。
可郭雨婷觉得,就在那一碰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暗处连接起来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伸手把头发重新拢了起来。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陈林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英语习题集,可他的心思不在题上。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转一圈,掉下来,捡起来,再转一圈。他还在想下午的事。想她那句“你跑得很快”。想她递水时冰凉的手指。
想她站在逆光里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真的觉得“随缘”就够了。因为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身体里某个原本很稳的东西就会变得不太稳。那种不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微微发胀的陌生情绪。
他放下笔,从桌肚里摸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但瓶身还残留着一点冰凉。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桌角。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教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林臆从后门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的影子在灯下晃了一下,像一小片晚风被带进了屋子。陈林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来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后颈上,另一头系在她走路的步伐里。她越靠近,那根线就越紧。
很轻,很细,却不容忽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习题集上。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写了一行字。那行字不是英语,也不是公式。
写完之后他没看,就翻到了下一页。那行字在纸页背面洇出了很浅的痕迹,几乎看不清。可如果有人把纸页迎光一照,就会发现,那上面写的是:
“好像,并不只是随缘。”
这个秘密躺在习题集的纸页间,像一颗在暗处静默发光的石子,不大,但很重。
重到要用一整页的单词去压,才暂时压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