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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同桌玉树临风 陈林把最后 ...

  •   陈林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的时候,教室已经快坐满了。他把包装袋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那层薄薄的塑料在掌心被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带着一点红豆馅残存的温度和油渍。他没有扔,准备等下课再找垃圾桶。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雨势小了一些,天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把远处的操场照得泛白。香樟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每片叶尖上都挂着一粒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那些水珠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微缩的雨。“这个位置我能坐吗?

      ”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林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人站在旁边。他比陈林高了小半个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胸前的印花图案被洗得有些发裂。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篮球挂件,深橙色的塑料篮球只有拇指大小,随着他站定的姿势轻轻晃了一下。

      男生的短发有些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像刚被雨淋过。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肘弯斜斜划向手腕,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条凸起的血管。“能。”陈林点头。

      男生坐下来的时候,先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咚”地搁在脚边。那声音不轻,在嘈杂的教室里还是清晰可辨,像一声沉闷的鼓点。然后他整个人转过来凑近陈林。他凑得太近了,近到陈林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柠檬香的,很廉价很常见的那种,混着一点点雨水淋过的潮气。

      “同桌,你还认得我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已经先翘起来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在有些散漫的眉骨下面闪着光。陈林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他确实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可大脑像一台卡住了的旧电脑,屏幕上只有旋转的加载图标,怎么也加载不出画面。他尴尬地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自己睡得有些翘,像一撮不听话的草。“你……我们见过?

      ”
      那男生笑得更大声了。他往陈林那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呼吸的热气扫过陈林的耳廓:“前两天,校门口那条巷子。你带人来了之后那些小混混跑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死不了’。想起来没?

      ”
      陈林猛地坐直了。记忆像被一根钉子钉住了,瞬间从模糊的底片里冲印出来。那条巷子、墙角被打翻的垃圾桶、地上散落的碎砖块、那个背靠着墙满脸是血的男生。他回头时那男生还冲他笑,嘴角的血被笑扯开了,牙齿上沾着一片浅红。

      “原来是你!”
      他喊得有些响,手不自觉地往桌上一拍。那“啪”的一声在教室里炸开,像一记清脆的耳光。隔壁桌正在写字的女生被吓了一跳,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洞。

      几个同学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点责备。陈林赶紧把手缩回来,塞到桌肚下面。他冲隔壁桌的女生做了个“抱歉”的口型,又把头低下去。掌心里还留着一片微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我就是我。”那男生伸出手来,掌心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沈临风。”
      陈林握住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茧,虎口处尤其明显,是长期握拍子或打球磨出来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用了些力气,像在确认什么。“玉树临风,好名字。”陈林说,“人如其名。”
      沈临风嘿嘿笑了一声,把手抽回去,摆了摆:“别夸了别夸了,我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不好意思,脸上却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其中一颗门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凑近根本看不见。陈林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自报家门,沈临风已经摆了摆手:“你叫陈林,不用介绍了。”
      陈林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

      ”
      沈临风没说话,只是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陈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脑袋凑了过去。沈临风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热烘烘的,像一只小型取暖器贴着他的耳朵。“同桌,你下次和女生打情骂俏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
      陈林愣住了。“我刚才在门外站着,大气都不敢喘。”沈临风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痞里痞气的笑挂在脸上,眼睛却故意不看他,只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窗口恰好有一线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嘴角那道弧线上,把那个“我在看你笑话”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陈林的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那热度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把他的脸按进了一盆热水里。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水管里塞进了什么东西,把其他的声音都堵在了外面。“好你个沈临风!

      ”
      他卷起袖子,作势要打。沈临风“嗖”地往后一窜,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尖锐得像用指甲划过黑板。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绕到了过道那一侧,书包都不管了,只留下那个篮球挂件在椅背上一晃一晃。“错了错了!

      同桌我错了!”沈临风一边笑一边后退,双手举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势,“你别追了,我真的错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陈林已经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张课桌对峙。陈林卷起的袖口露出小半截胳膊,肌肉线条很薄,但绷得很紧。沈临风站在过道里,随时准备继续逃跑。教室里的同学开始起哄,有人拍着桌子喊“打起来打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后排一个男生把书包举过头顶,像举着奖杯一样喊:“早自习决斗!买定离手!”
      “老师来了!”
      这声喊像一颗冷水弹在沸腾的教室里炸开。

      所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坐回座位。陈林和沈临风几乎同时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滴水珠分头滑进了各自的座位里。陈林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却硬是把声音咽了回去。走廊外传来皮鞋声。

      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像倒计时。陈林坐得端端正正,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座被重新摆正的雕像。他听见沈临风在旁边憋笑,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哼”声。“你等着。

      ”陈林用气声说。“我等着。”沈临风回了一句,气声更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班主任推门进来了。

      是个中年男老师,戴着金属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他腋下夹着一本蓝皮的文件夹,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优秀班主任”字样的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泡得发黄,杯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他站到讲台上,先把杯子放下,发出“咚”的一声,像法官落槌。

      “同学们好,我姓周。”他说,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叫我老周。”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轻轻响着,像一层铺在底下的绒布。陈林用余光扫了一眼沈临风,那家伙已经恢复了正经模样,坐得比谁都直,连表情都收得干干净净,像刚才那个满教室跑的人不是他。陈林在心里骂了一句。班会课在下午。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语文、数学、英语,一科接一科,像一条不停转动的流水线。各科老师轮番登场,每个人都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夏末残存的蝉在断断续续地叫。陈林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但胜在坐得住。该记笔记的时候记,该抬头的时候抬头,课间也不怎么和人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香樟树。雨已经停了,树叶被洗得发亮,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把叶面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颗碎钻。

      “陈林。”
      数学老师点他名字的时候,他正对着黑板上的公式走神。他站起来,腿在桌子底下一阵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跳。他看了眼黑板,是一道解方程的题。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然后开口回答。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不错,坐下。”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讲课。

      陈林坐下的那一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笔帽扣上的声音。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回应。下午两点,班会课。周老师拿着座位表走进来,教室安静了一瞬。

      他先把座位表贴在讲台的角上,用一截透明胶带固定住,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在点人头。“座位调整一下。”他说,“念到名字的站起来换。”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像风掠过麦田。

      陈林坐直了,把桌肚里的东西往里推了推,准备随时起身。“陈林,第三组第四排。”
      他抱起书包站起来,朝第三组走过去。沈临风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压着嗓子说:“缘分啊。

      ”陈林没回头,只是用后脑勺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沈临风,陈林旁边。”
      沈临风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陈林想,这椅子跟着他迟早要散架。

      “林臆,陈林后面。”
      陈林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臆从教室另一侧搬着书包走过来。她走得不快,像在一条窄窄的通道里小心地穿行。

      经过陈林桌角的时候,她的书包带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一只猫用尾巴扫过。他没抬头,但感觉到了那一阵极轻的风。林臆坐在他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

      课间的时候她偶尔会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声音很低,像两个人在交换某种只属于她们的小秘密。陈林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贴在自己后背上,不重,却让人无法忽略。她在后面坐下。动作很轻,放书包的声音、拉开椅子的声音、坐下去时衣服和椅背接触的声音,都轻得像有人用海绵把这些声音吸掉了一层。

      陈林的后背能感受到一种隐约的、不确切的温度。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把椅背的距离。“前后桌啊。”沈临风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像在咂摸一枚青橄榄。

      陈林没理他。他翻开课本,低着头看第一页。那一页上印着课文题目,字是宋体的,笔画端端正正,可他的目光像一只不肯被驯服的鱼,总是想往后面游。林臆在整理桌面。

      他听见她把笔袋放在桌角的声音,拉链的响动,还有橡皮擦在桌面上滚动了一小段后停下来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水。“你转过去看一眼会死吗?”沈临风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闭嘴。”陈林用气声回了一句。沈临风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林还没从座位上站起来,就听见后面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林臆的笔掉到了地上。他低头去看,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滚到了他的椅子腿边。笔杆上贴着一小条浅蓝色的纸胶带,写着几个小字,他来不及看清。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就感觉到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是林臆。她也弯腰下来捡了。两个人的额头在课桌下面差点撞上。距离近到陈林能看清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很白,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他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某种花香,像茉莉,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种味道忽然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有一丝很浅的甜味,像被水泡开的蜂蜜。林臆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弯腰。

      “给你。”陈林先把笔拿了起来,直起身递给她。林臆接过笔。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去。

      凉的。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青枣。她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林转回身去。他感觉到指尖那一小块接触过的皮肤微微发烫,像被一根火柴轻轻擦了一下。不是那种灼热的烫,是那种“你注意到了一件事”之后身体给的反馈。他把那支笔还给她的动作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两遍,然后强迫自己翻开课本,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读进去。

      沈临风凑过来:“你脸红了。”
      “没有。”陈林说。“真红了。

      ”
      “你眼睛有问题。”
      “我两只眼睛都是5.1。”
      陈林不说话了。他盯着课本,像要把那一页纸看穿。

      沈临风在旁边用手指转笔,转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像一只啄木鸟在敲他的太阳穴。“我跟你说,”沈临风压低声音,“这个位置,是老周安排的,不是运气。”
      陈林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临风把笔一停,笔尖在指间稳稳地立住,像一柄极小的剑,“同桌,你俩这缘分,不简单。

      ”
      陈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他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出另一个画面——清晨的教室里,她坐在窗边听一首《青花瓷》。而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正好听见。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在这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后门炸进来,把教室里的嘈杂都盖了过去。“臆臆!我坐你旁边!

      ”
      一个女生风风火火地从后门冲进来。她走路带风,书包在身后甩成一条直线,像一颗黄色的子弹射进了教室。林臆旁边恰好空着一个位子,那女生径直冲过去,把书包“砰”地砸在桌上,整张桌子都跟着抖了一下。陈林侧过头去看。

      那女生穿着一件亮黄色的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拉链敞着。皮肤很白,脸圆圆的,眼睛大而亮,像两颗没剥皮的荔枝。她整个人像一只闯进教室的蜜蜂,又吵又扎眼,和这间教室里其他灰扑扑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就是陈林?

      ”她忽然转过脸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陈林被这道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我是。”
      “我听臆臆提过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直愣愣的坦荡。

      林臆在后面猛地拽她的衣角。动作很轻很快,像在按一个警报器。她的脸从耳后红到了脖子,像被人泼了一小杯杨梅汁。“你拽我干嘛?

      我说错话了?”亮黄色女生转过头去看林臆,一脸无辜。“你别说了……”林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低着头,从笔袋里抽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个动作里。陈林转回身。

      他清楚地听见了林臆说的话——“你别说了”。就那么四个字,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原来她跟别人提过他。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口那个安静的池子里,荡开一圈很轻很轻的涟漪。

      郭雨婷还在和林臆嘀嘀咕咕,嗓门大到整个小组都能听见。陈林坐在前面,后脑勺能听见林臆轻声应她的声音,像一条细小的溪流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去路,只能迂回着从旁边绕过去。窗外的云开始散开,露出浅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课桌的边角上,把木纹里细密的纹理照得分明。

      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写着“第一节:语文”,粉笔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长了,像一条细长的尾巴。陈林低头假装在翻书。他听见身后林臆轻声说话的声音,听见郭雨婷偶尔爆出的一阵笑,像小石子在铜盆里乱跳。他第一次觉得,这间教室、这些人、这些声音,好像还不错。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被雨水洗过的清新气息。那种气味让他想起旧巷的清晨,想起白梦还在这里的时候。他在那个下午的某一刻,第一次有了“新的开始也许没那么糟”的念头。

      沈临风在旁边转着笔,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陈林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家伙立刻挤眉弄眼地冲他做了个鬼脸。陈林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同桌玉树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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