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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昭元三 ...

  •   昭元三年冬。

      沈廷烨骑着一匹矮脚枣红马,跟在父亲沈毅身后,从北境一路往南。

      越走雪越薄,越走风越柔,走到最后,路边的枯枝上竟还挂着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到京城了。

      “父亲,”他勒了勒缰绳,“京城不下雪吗?”

      沈毅没回头,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门楼子,淡淡道:“下,只是不如北境厚。”

      “那多没意思。”沈廷烨嘟囔了一句,又很快挺起胸脯,“不过父亲放心,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这次沈毅终于侧过脸来看他。

      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粝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廷烨,去替沈家守着那座城。”

      沈廷烨没听懂。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父亲已经转回脸去,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着追上前面的卫队。

      守城?什么城?京城不是有禁军吗?沈廷烨把这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终究没问出口。

      他爹说话向来如此,问了也是白问,不如等进了宫自己看。

      可等他真正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那两扇朱红鎏金的大门缓缓开启时,他才发现,这座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静得多。

      来接他的宫人弓着身子,一路把他引到了东宫。

      路上他左右张望,只看见高高的朱墙、长长的甬道,还有每隔几步便垂手而立的侍卫和宫人。

      静。

      他忽然有些想念北境的风。

      北境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但至少是活的,这里的一切都像被冻住了似的。

      “沈公子,太子殿下正在御花园等您呢。”带路的宫人忽然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沈廷烨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园门半开,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少年正蹲在雪地里,背对着他忙活着什么。

      那少年身量已经抽条,肩背却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蹲在那儿团雪球的样子,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身边还围着三四个宫人,个个手里捧着东西,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殿下。”引路的宫人轻声唤道。

      少年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漆黑,鼻梁挺秀,那双眼睛在看到沈廷烨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廷烨!”他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团好的雪球,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沈廷烨一圈,笑道:“长高了。”

      “殿下也长高了。”沈廷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刚才在做什么?打雪仗吗?”

      谢蔺把那个雪球在手里抛了抛,回头看了一眼宫人们手里捧着的汤婆子、手炉、姜茶,有些无奈:“他们不许我玩雪,说会冻着手。”

      “北境的孩子天天玩雪,也没见谁把手冻掉。”沈廷烨不屑地撇了撇嘴,忽然压低声音,“想不想玩?我陪你。”

      谢蔺眼睛更亮了。

      于是半刻钟后,御花园的雪地上便多了一串脚印。

      两个少年在雪地里滚成一团,雪球你来我往。

      旁边的宫人们急得直跺脚,又不敢真上去拉扯,只能围着圈喊:“殿下当心!”

      “沈公子别摔着!”

      正闹到兴头上,沈廷烨忽然瞥见园门处转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袍,外罩一件同色鹤氅,手里撑着一柄竹骨油纸伞,正沿着青石小径款款走来。

      雪落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滑下来。

      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殿下。”那人在十步之外停下,微微欠身行礼,“微臣岚云峥,奉旨入宫为太傅,今日先来拜见殿下。”

      他直起身时,目光恰好扫过沈廷烨的脸。

      那目光温温润润的,清澈见底,可不知怎的,沈廷烨总觉得那水底藏着什么。

      “你就是新太傅?”谢蔺整了整衣襟,摆出太子的派头来。

      他今年十五,已经懂了些帝王心术,知道这时候该端着,可方才玩雪时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去,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我听说你才二十岁,读的书有前任太傅多吗?”

      岚云峥笑了,那笑容极浅极淡。

      “微臣读书多少,与殿下读书多少,并无干系。”声音也是温温润润的,“殿下若嫌微臣年轻,不若先考校一二。”

      谢蔺从小被满朝文武捧着,哪里被人这么不软不硬地顶过,少年心性登时有点挂不住。

      他偷偷看了沈廷烨一眼,后者正冲他挤眉弄眼,还悄悄指了指地上的雪球。

      谢蔺会意,猛地弯腰抄起一把雪,也不团了,照着岚云峥就扬了过去:“考校就考校!”

      沈廷烨紧随其后,一个雪球直取岚云峥胸口。

      按照他们俩预想的,那年轻太傅要么狼狈躲闪,要么被砸个正着,总之都要出丑。

      可雪球飞过去,只见岚云峥手腕轻轻一抖,那柄油纸伞的伞面正挡住谢蔺扬来的那把散雪。

      紧接着“啪”的一声合上,伞身横转,雪球受力一偏,“噗”地砸在旁边的假山上,摔成一蓬白雾。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轻描淡写,行云流水。

      沈廷烨愣住了。

      他自三岁起便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虽然年纪小,但眼力不差。

      那柄伞看着轻飘飘的,可被岚云峥这么随手一拨一挡,竟带着铁器才有的沉稳劲道。

      “伞骨暗藏机簧。”岚云峥将伞重新撑开,抖了抖上面的残雪,声音依旧温润如水,“微臣还以为是刀剑呢,原来是雪球,两位主子好雅兴。”

      他说“主子”二字时,目光分别在谢蔺和沈廷烨脸上停了片刻。

      谢蔺到底是太子,被他这么一看,虽然心里发虚,面上还强撑着:“我们不过是——”请太傅赏雪……

      “不过是孩子心性,微臣明白。”岚云峥接过话头,又笑了。

      “既然如此,今晚戌时,请两位主子到承露殿偏殿。”他收了笑,语气平淡如常,“微臣这便去准备。”

      说完,他朝谢蔺微微颔首,转身往来路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极浅的脚印,不多时便被新雪覆盖,再也寻不见。

      谢蔺和沈廷烨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生气了?”沈廷烨小声问。

      “不知道。”谢蔺摇摇头,“以前那些太傅,要么吹胡子瞪眼,要么去父皇面前告状,他……他让我有点发毛。”

      沈廷烨想说“我也是”,但到底没说出口。

      他是将门之子,他爹说过,沈家的男儿可以死,不能怂。

      可方才岚云峥收伞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冷血的东西舔了一下。

      ——————

      承露殿在皇宫西侧,离东宫不远,但平日空置,只用来存放一些节庆仪仗。

      沈廷烨跟着谢蔺走进去时,偏殿里已经点起了灯火。

      岚云峥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铺着一方素色的帕子。

      他手里拿着那柄油纸伞,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伞面上的雪水。

      灯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擦伞的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爱抚一件稀世珍宝。

      “来了。”他头也不抬。

      谢蔺轻咳一声,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他十五岁了,身量已经长成大半,站在那儿比沈廷烨还高出半个头,可此刻却莫名觉得底气不足。

      沈廷烨也学着他的样子挺了挺胸。

      “跪下。”岚云峥说。

      两个少年的膝盖一软,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地上铺着青石砖,凉气顺着膝盖直往上窜,沈廷烨咬紧牙关没吭声,谢蔺也咬紧了,但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岚云峥依旧在擦伞。

      擦完一面,又翻过来擦另一面,动作不疾不徐。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两位主子今日玩得可尽兴?”他忽然问。

      谢蔺抿着唇不答,沈廷烨也不答,他们都知道,这时候接什么都是错的。

      “微臣才疏学浅,承蒙圣上不弃,忝居太傅之位。”岚云峥终于把伞放下,折得整整齐齐,靠着椅背立好。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今日初入宫,尚未开讲,便先被两位主子迎头赏了几个雪球,说起来,倒是微臣的福分。”

      他说话时脸上又浮起那种浅淡的笑意,可越笑,偏殿里的空气越冷。

      “微臣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报答。”他站起身,踱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后来想通了,微臣教不得两位主子,那便只能请主子们教教微臣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比如……雪球该怎么扔,才不伤手,又疼得恰好。”

      沈廷烨猛地抬头,正对上岚云峥近在咫尺的眼睛。

      “太傅。”谢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本宫的错,廷烨第一天入宫,是本宫拉着他玩的,要罚就罚本宫。”

      沈廷烨急了:“不是!是我先说要打雪仗的!太傅要罚就罚我!”

      岚云峥直起身,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半晌,又是一声轻笑。

      “好一出兄弟情深。”他转身回到椅前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那便一起教吧。”

      他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竹尺,那竹尺长约一尺,宽不过两指,通体泛着深褐色的油光,显然被盘了多年,触手生温。

      “伸手。”

      两个少年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岚云峥抬起眼,面上笑意未减:“还是说,两位主子想换个地儿?”

      沈廷烨咬咬牙,先伸出了右手,他是将门虎子,挨打挨摔是家常便饭,可不知为何,面对这根轻飘飘的竹尺,他竟有些手心冒汗。

      岚云峥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左手。”

      沈廷烨愣住:“为什么是左手?”

      “右手要写字。”岚云峥淡淡道,“明日卯时,文华殿开课,微臣不想第一日便见两位主子用裹成粽子的手拿笔。”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已经在替明天做打算了……

      他连罚你都要罚得有条有理,不耽误正事。

      他换了左手伸出去,谢蔺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左手。

      竹尺在岚云峥指间轻轻转了个圈,然后“啪”地一声,落在沈廷烨掌心。

      沈廷烨差点叫出声来。

      那竹尺看着不重,这一下却是从掌心一直疼到胳膊根,他把即将出口的痛呼咽回去一半,只剩下闷闷的一声“唔”。

      第二尺落在谢蔺手上,谢蔺虽然年长一岁,从小却没挨过一下,这一下直接把他眼泪打出来了。

      “一人三下,不多不少。”竹尺毫不留情地再次落下,“两位主子互相作证,谁也不冤谁。”

      三下落完,两个少年的手都肿了起来,沈廷烨的手掌红里透紫,谢蔺的更惨些,因为他皮肤白,几道红痕在灯下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岚云峥收起竹尺,重新坐下,又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竟闭上眼假寐起来。

      灯火摇曳不定,岚云峥的影子被投到墙上,像一尊含笑闭目的菩萨像,又像一具刚刚入殓的尸体……

      沈廷烨跪在青石砖上,左手火辣辣地疼,膝盖也渐渐从刺痛变成麻木,他转头看了谢蔺一眼,后者正无声地抹眼泪。

      十五岁的太子,在外人面前已经学会端着架子,可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疼了会哭,委屈了会掉泪。

      “殿下,”他小声说,“明日我替你多抄一遍书。”

      谢蔺抽了抽鼻子,声音低不可闻:“滚,谁要你替。”

      沈廷烨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无声无息,把整个承露殿笼在一片苍白的寂静里。

      烛泪一点点滴落,积在灯台边缘,又凝成新的蜡烛。

      两个少年跪在地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岚云峥靠在椅中,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那柄油纸伞就靠在他手边,竹骨森森,在火光中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沈廷烨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那句话。

      “去替沈家守着那座城。”

      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个叫岚云峥的太傅,绝不只是个白板书生。

      有的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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