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接到周 ...
-
接到周茂时牺牲的消息的时候,唐话还在想,等他回来了,就告诉他自己也喜欢他,然后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2020年秋,辰尼边境。
唐话今年刚大学毕业,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火车上,她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军绿军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开怀。
从火车上下来,风是利的,地是软的。
海拔三千七,空气稀薄得像有人把氧气抽走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头有点发飘。她扶着车门站了几秒,等那股晕劲过去,才把背包甩到肩上,往镇子里走。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旁是白墙黑窗框的民居,屋顶插着五彩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手里的转经筒吱呀吱呀地转。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她走过去它都没动。
她站在街上想,当年父亲也曾经过这里吧。十八岁,背着行李,从内地来,海拔三千七,比她还小。他有没有像她一样,下车的瞬间觉得脚踩在棉花上?他是不是也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他有没有看见那只黄狗?
她继续走。
随便找了个民宿住下。民宿的老板娘给她倒了一杯酥油茶,唐话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咸的,带一股奶腥味。
她抿了一口,喝不惯,但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老板娘给她一把钥匙,带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子推开,正对着雪山。
老板娘说:“今天别洗澡,别跑跳,多喝水。”
唐话微笑,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阳光很亮,照得雪顶发白。
这就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她七岁。他走的那年,她七岁。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回家探亲。他蹲下来抱她,胡子扎她的脸,她躲了一下。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塞在她手心里。糖纸是亮晶晶的,她舍不得拆,放在枕头底下,想他的时候就摸一摸。后来糖化了,糖纸粘在一起,她哭了一整天。
唐话把窗关上。头开始疼了,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箍住。她吃了颗安眠药,躺到床上,蜷着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唐话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背起背包,出了门。
陵园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她沿着土路往上走,走了二十分钟。路上没有人。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缩成一小片,屋顶的经幡在风里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陵园到了。
两百多座墓碑排成方阵,就像他们生前那样静默地站着,守护着。
每座墓碑前都放着东西。有的放着一瓶青稞酒,酒瓶上系着哈达;有的放着几个苹果,已经风干了,皱巴巴的;有的放着一块糌粑,用塑料袋包着,压在小石头上;还有一座碑前放着一碗酥油茶,碗里的茶早就干了,碗底结着一层褐色的垢。
她在第三排找到了父亲的墓碑。
碑面是大理石的,经过十五年的风吹日晒,红漆剥落了大半,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她蹲下来,用手指描着碑上的笔画。
她打开背包,拧开漆罐,毛笔蘸满漆。手有点抖。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在院子里教她描红。他说:“话话,描红的时候,手腕要松,笔尖要立起来,一笔下去不能断。跟做人一样,要稳,要正。”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顾不上。描到父亲名字的时候,眼泪掉在碑面上。
远处的白杨树叶沙沙地响。
唐话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老唐,我想你了,你也想我了吧。”
描完红,她把笔搁在漆罐上,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她把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碑前。
毕业证书。烫金字的,红封皮。她蹲在那儿,把证书摆正,让父亲照片里的眼睛能看到。
“老唐,我毕业了。”她说,“我是一个大人了,我来看你了。”
风把毕业证书的边角吹得翻起来,她拿漆罐压住。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着陵园里那些一排一排的墓碑。
刚才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很多碑上的字都褪了色。
她把漆罐重新拧开,毛笔蘸满。
她从第一排第一座碑开始描。
碑面上刻着名字,她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都和父亲一样。
风一直吹,她描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揉揉眼睛。高原的紫外线很强,晒得后脖子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阴了。雪山那边涌上来一片云,把太阳遮住了。
风更大了。她描完手上的字,直起腰歇了歇。膝盖酸得厉害,蹲了太久,站不起来。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他个子很高,肩宽,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灼成深棕色,颧骨上两团高原红。
见她看过来,他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快下雨了,你快些回去吧。高原上风大、温差变化也大。”
唐话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但好像来不及了,高原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唐话刚收拾好工具,便突然刮起了大风,把她吹了一个趔趄。风中还夹杂着豆大的雨滴,裹着风砸在身上,生疼。
她迎着风走着,后面便追来了一个人。
“现在风太大了。不然,我送你回去吧。我车就停在不远处,你放心,我不是坏人。”说完,便把自己的证件给她看。
唐话点了点头。
男生在唐话前面走着,帮她挡了一部分风,让她走得相对轻松些。他走得很快,步子大,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车上,他递给唐话一条毛巾。
“新的,没用过。擦擦,别着凉了。”
她擦完脸,又把头发擦了两下,然后把毛巾叠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是来这里看你亲人的吗?怎么就你一个小姑娘?”
唐话点了点头。
“来看我父亲。我一个人来这边,过几天就走了。”
看她情绪有些低落,男生便转移了话题。
“我看你很早就过来了,一直在帮烈士们描红。”
唐话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男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我也早来了,你描得认真,应该没注意到。”
“你也是军人?”
“嗯,辰尼边境边防连,周茂时。”他说这话的口气像在念一份通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他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往上翘着,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话。”
很快,便到了民宿门口。她跑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大灯亮着。雨幕里,什么都很模糊。
唐话又在小镇待了七天。
第一天,她去了镇子东边的那座吊桥。父亲给她说过,吊桥下面有一条河,夏天水是绿的,冬天水是蓝的。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的小学。
父亲在信里说,他给孩子们当过校外辅导员。学校不大,一面国旗在院子里飘,旗杆下站着几个小孩,脸都晒得红扑扑的。
第三天,她去了镇子西边的玛尼堆。那堆石头垒得半人高,经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被风雨磨得圆润。她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放在玛尼堆顶上。
第四天,她去了镇子北边的那片草场。父亲说这里夏天会开满格桑花,她去的时节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些零星的紫红色花瓣在风里抖。草很短,贴着地皮长,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毡子上。她在草地上坐了一个下午。
第五天,她去了邮电所。绿色的门框掉了一半漆,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她买了一张明信片,想了想,写了几个字:“老唐,我在你待过的地方。这里很美。”
第六天,她去了父亲以前所在连队的驻地外面。她没有靠近。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七天,她收拾好了行李。老板娘给她装了一袋青稞饼,饼是早上刚烙的,还温着,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洇出油印子。
她把房间钥匙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外的雪山还是那样,白得晃眼。
到了车站,她看见车站前站了一排穿着迷彩、手持枪械的军人。门口被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唐话打开手机,是一条新闻推送。
“辰尼边境突发武装冲突,辰方已启动应急响应机制,边境通道暂时关闭。”
她的手机又响了。运营商发来的短信:“【紧急通知】辰尼边境发生突发事件,请所有在边人员就近寻找安全场所,避免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民宿,老板娘正站在门里,脸色发白,嘴唇上的干皮在抖。
“姑娘,你还没走?”
“走不了了。”
老板娘一把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进来,进来。把窗帘拉上。”
唐话跟着她进了里屋。炉子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铁皮炉子烧红了半边,屋子里暖烘烘的,但老板娘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说有一伙武装分子越过了边境线,混入了辰方边城,可能伪装成普通民众,蓄意制造袭击。边防部队已经出动,正在全力搜捕。
老板娘的手在抖。
“我儿子也在边防连。”老板娘说,“就在前面那个连队。”
唐话突然想到了周茂时。她想到了那辆停在雨里的车,车灯亮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
唐话握住老板娘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镇子彻底安静下来。
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偶尔有人匆匆走过,裹着厚外套,低着头,步子又急又碎。
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超市每天开门。
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唐话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才按下了接听键。
“话话……你那边……没事吧?”
唐话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快,说:“妈,没事,我在这儿挺好的。民宿里很暖和,老板娘人也好,今天还给我烙了青稞饼。”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能看见几辆军车的尾灯,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看新闻了。”母亲的声音急得有些哽咽,“辰尼边境出事了,你还在那边啊?”
“没事的,妈。镇上很安全,离出事的地方远着呢。”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话沉默了一秒。
“等路一通我就去买票。”她说,“你别担心,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浅印。
这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唐话就醒了。
民宿的暖气半夜停了,她蜷在被子里,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身上,还是被冻醒了。
她下楼的时候,去厨房转了一圈,米缸见了底,糌粑袋子也只剩个底儿。
老板娘天天担心儿子,昨天也病倒了。
唐话深吸了一口气,围上围巾出了门。
清晨的镇子静得不像话。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那只黄狗不在路中间了,不知道缩到哪里去了。
她走到超市门口,卷帘门果然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有人影在货架间晃动。
唐话弯腰钻进去。
“叔,我过来买点东西。”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不是王叔。
是个陌生人。高鼻梁,深眼窝,遮了半张脸,穿着一件本地人常穿的藏青色棉袍。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句:“王叔病了,我帮他看两天。”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转身就跑。
卷帘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到了底,外面有脚步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唐话拼命挣扎,手肘往后撞,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
她被拖到后面。超市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
她被推上车。膝盖磕在车底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车门关上了。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尼国语,她听不懂。
车发动了。
唐话慢慢适应了车里的光线。面包车的后排座椅被拆掉了,五个人蜷在车厢地板上,手都被绑着,嘴被胶带封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无声地流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靠在一起,眼睛瞪得很大。
最里面,缩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整个人在发抖。
唐话挪过去。
她的手被绑在身后,用不上。她只能用肩膀碰了碰小女孩,然后侧过身,把后背转向她,轻声说:“别怕,靠着我。”
小女孩抬起头。她看着唐话,嘴唇抖了抖,然后慢慢挪过来,把脸埋进唐话的肩窝里。
“你叫什么名字?”唐话问。
“……达娃。”
“达娃,你听我说。”唐话把嘴凑到她耳边,“别怕,军人叔叔一定会救我们的。”
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唐话估算着时间,大概有两三个小时。中间停过一次,有人上车检查,看了一眼,说了几句什么,又下去了。
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有人拉开了后车门,冷风灌进来。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探进头,用尼国语喊了句什么,然后拽着最外面那个老人的胳膊把他拖下了车。
唐话听见外面有水流声,很急。应该是一条河。这条路线要从河上过,过了河就是尼国边境了。
达娃抓着她袖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唐话侧过头,低声说:“达娃,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抓紧我。别松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枪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有节奏的,像某种重物在敲击大地。车外面的人开始跑动,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拉上了后车门,车猛地往前窜。
唐话把达娃护在身下,用后背对着车门。
她听见外面有人喊:“他把车开进河里了!”
然后,外面的声音像被什么掐断了。
紧接着是水。巨大的、冰冷的、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水。
车头先扎进去,河水瞬间淹没了挡风玻璃,天光暗下来,只剩浑浊的灰绿色。
车沉得很快。
唐话的背撞在车厢壁上,水已经没过了腰。她两只手还被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河水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她倒吸一口气,水灌进了嘴里。
达娃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在水里,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
车继续往下沉。水到了胸口,到了脖子。唐话拼命踮起脚,把下巴抬到最高,嘴里念了一句:“达娃,憋气。”
她不知道小女孩听没听见。
水没过了她的头顶。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水灌满了耳朵,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冷。冷得骨头都在叫。她感觉到车还在往下坠,速度慢了一些,但没停。车头沉得更深,车尾翘着,整个车厢正在变成一个竖起来的铁棺材。
唐话的脚蹬到了什么——是座椅的金属骨架。她用力一蹬,身体往上浮了一点,头碰到了车顶。她仰起脸,嘴和鼻子贴着车顶的铁皮,那里还剩一层薄薄的空气。
她大口喘着,把最后一点氧气吸进肺里。达娃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但力气在变小。
她的手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用尽全力把绑在手腕上的绳子往座位边上磨。一下,两下。手腕上的皮肉先磨破了,然后是绳子的纤维,一点一点起毛、断裂。水灌进她鼻子里,她呛了一口,又呛了一口。
绳子断了。
她的手终于能动了。她立刻转身,在黑暗里摸。摸到了达娃的胳膊,摸到了她的肩膀,摸到了她的脸。小女孩已经不动了,软软的,像一根水草。
唐话把她抱进怀里,脚踩着座椅骨架,用力往上蹬。
车顶。
她一只手抱着达娃,一只手摸到了车顶的铁皮。沿着车顶往后摸,摸到了后车门。门把手是有的,但拉不动——水压太大了,从外面堵着,从里面根本推不开。
她用脚踹。一下,两下,三下。脚底隔着鞋,感觉不到铁皮的变形。水灌进嘴里,她呛,她咳,咳出气泡,气泡往上飘,那是车顶最后一点空气在逃跑。
就在这时,唐话看见车窗外有黑影在靠近,一个,两个,不止一个。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车窗。
玻璃裂了。
白色的蛛网纹从敲击点蔓延开。第二下,玻璃碎了。水裹着碎玻璃往里涌,但也在往外吸。一只手从碎裂的车窗伸进来,抓住了唐话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很稳。
唐话被拽出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达娃。水流把她冲得转了个身,她看见那辆面包车的后半截还露在水面上,车尾翘着。旁边有几辆军车停在河岸上,车灯全开着,光柱交叉着打在水面上,照得河水发白。
有人把她往岸上拖。她呛了水,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但手没松。达娃被她抱在怀里,脸色青白,嘴唇紫黑,一动不动。
拖她的人把她翻了个面,让她仰面朝上。唐话看见一张脸——被水浸透的作训服,额头上全是水珠,颧骨上的高原红在车灯下格外扎眼。
周茂时。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跪在她身边。
“孩子给我。”
唐话松了手。
周茂时把达娃接过去,平放在地上。他检查了她的呼吸,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双手叠在她小小的胸口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
“达娃!”唐话跪在旁边,她在抖,“达娃,你醒醒!”
周茂时没抬头,继续按。按了十几下,停下来,捏住达娃的鼻子,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然后接着按。
唐话看着达娃的脸。那张小脸青白青白的,睫毛贴在皮肤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周茂时还在按。一下,两下,三下。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达娃的棉袄上。
达娃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
她咳了一声。很轻,像猫叫。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接着又咳,咳得整个小身体都在抖。周茂时立刻把她翻成侧躺,手掌弓着拍她的背。
水从达娃嘴里流出来,混着痰和一点粉红色的血。
唐话握住达娃的手。那只手很凉。
“姐姐……”达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冷。”
唐话把她抱进怀里。
她自己的嘴唇也在抖,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周茂时跪在旁边,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腿上也没力气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河岸上喊了一声:“还有没有其他人!”
有人在回答。都捞上来了。
枪声又响了几下,是岸上的兵在控制武装分子。
周茂时又回过头来看她。
“唐话。”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在这?”他说,“怎么还没回家?”
唐话看着他:“本来要走来着,走的那天刚好封锁了。”
周茂时站起来。他把自己的作训服外套脱了,那衣服也是湿的,但厚。他把它裹在唐话身上,唐话用衣服把达娃裹紧。
“我让人送你们回医疗点。”他说,“待在那儿,哪儿都别去。”
然后转身走了。
唐话抱着达娃,贴了贴达娃的额头。
达娃的额头很烫。发烧了。
“姐姐……”达娃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在呢。”
“军人叔叔,真的来救我们了。”达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要睡过去,“他的眼睛……很好看……”
车在土路上颠了很久。
唐话抱着达娃坐在后排,周茂时的作训服披在小女孩身上,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又冷又沉,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小陈在前面开车,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半天才热,唐话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上下磕在一起,控制不住。
车到驻地医疗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什么情况?”医生快步走过来,拉开后车门。
“溺水,有窒息史,心肺复苏后恢复自主呼吸。现在高热,意识时清时糊。”唐话说得很快,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魏医生伸手探了一下达娃的额头,眉头皱起来。“抱进来,最里面那张床。”
唐话抱着达娃下了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陈从后面扶了她一把。她摇了摇头,稳了稳,跟着医生进了房间。
安顿好达娃之后,唐话也被安排了全套检查。
吃饭的时候,唐话听医护人员交谈,一起被送过来的老人已经走了。
她的心一沉。
周茂时迎面走了过来。今天,唐话她们就被安排在驻地住下来了。
看唐话心情有些低落,他把手中的红糖姜茶递过去。
“周茂时,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作为一个军人应该做的。”
“你们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吗?”
周茂时沉默了。
“我三年前刚来边防的时候,和你一样刚大学毕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第一次出任务是追一伙越境走私的。追了三天两夜,最后在一道山梁上堵住了。对方五个人,我们四个。”
他停了一下。
“开火的时候,我旁边那个战友,比我早一年入伍,姓赵。他往前扑的时候,我没拉住。子弹打在脖子上。人抬回去的时候还有气,路上就没了。我上次去陵园就是看他的。”
“你说每天。不是每天,是随时。”
“你怕吗?”她问。
周茂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但也不像苦笑。
“怕。”他说,“怕难道就不干了?”
“周茂时。”
“嗯。”
“你明天有没有休息?”
“有。”他说,“刚出完任务,我明天有半天休息。”
“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一趟吗?”
“可以。”
第二天,天刚亮,唐话就醒了。
驻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周茂时站在楼下等她。他换了一身衣服,很干净,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看见她下来,他朝她点了点头,往车库走。
“去哪儿?”
“镇子西边。”唐话说,“玛尼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开。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玛尼堆。
和几天前她来时一样。风把顶上的经幡吹得猎猎响,五色的布条在灰蓝的天底下翻飞。
唐话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不大,拳头握得住,一面是青灰色的,另一面被日光晒得发白,摸上去温热。
她走到玛尼堆前,把石头放在顶上,然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
周茂时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没跟上来。
唐话在心里默念。
第一句祝世界和平再无战争
第二句祝周茂时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她睁开眼。经幡被风扯得笔直,哗啦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应了一句。
她转过身。周茂时正看着她,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鼻尖被风吹得发红。见她看过来,他别开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唐话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风从雪山那边卷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唐话往玛尼堆旁边挪了一步,站在背风的那一面。周茂时也跟着挪了一步,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的后背很宽,很有安全感。
“周茂时。”
“嗯。”
“给你”
唐话从包里拿出一根红色的手绳,
“保平安的。”
然后把周茂时的手拉起来,给他带上。
“就当这次,你救我的谢礼。”
周茂时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细细的,贴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
要是往常,别人送他东西他肯定拒绝。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挺想自私一回。
“好。”他说,声音很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根红绳。
边境战乱暂时平息了,封禁解除了。唐话也得回家了。
消息是老板娘告诉她的。那天早上唐话下楼,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她儿子打电话来了,说部队轮休,过几天就能回家。
“姑娘,路通了。”
唐话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围巾,愣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去买票。”
这半个月,唐话老是往驻地跑。她学的是临床医学,虽然刚毕业,但换药、清创、包扎这些基础活儿都能上手。
驻地医疗点的医生忙不过来,她就帮着整理药品、登记伤员、给轻伤员换药。
走的前一天晚上,唐话收拾行李。她把这半个月穿过的白大褂叠好,放在床上,有点舍不得。
手机响了。
周茂时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车。”
那边停了很久。唐话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消息弹出来。
“我去送你。”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唐话把行李拎下楼。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
周茂时站在车旁边。
他今天没穿作训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唐话愣了一下。
“看什么。”他别开脸,伸手去接她的包。
“没看什么。”
他把她行李放进后备箱,动作还是利落,但关上后备箱的时候,手在车身上撑了一下,停了一秒。
车停在车站门口。
周茂时没熄火。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方向盘的纹路,一下,一下。
“唐话。”
“嗯。”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晨光。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满,像是要说什么很长的话。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回去以后,会不会忘了我。”他说得很慢。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
“唐话。那天在陵园,你蹲那儿描红。我站你后面看了很久。太阳很大,你描一下,揉一下眼睛,描一下,又揉一下。风把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你也不管。你蹲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很稳,一笔一笔地描。我当时就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
唐话愣住了。
他喉结动了动。
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天回去,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闭上眼就是你蹲在那儿的背影。”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再后来,我出任务,看见你被绑上车,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车掉进河里,我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拉开车门看见你抱着达娃,水已经没到你下巴了。你两只手被绑着,可你把她护在怀里,用后背对着车门。你脸都白了,嘴唇紫得跟什么似的,可你手没松。”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姑娘,我得让她活着。我得让她好好地活着。”
“第二天你叫我去玛尼堆。你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放在顶上,然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你闭着眼,睫毛在抖。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你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但特别认真。”
“你睁开眼的时候,我其实想问你来着。但我没问。我想,你许的愿里,有我。”
“唐话,我嘴笨。我在这地方待了三年,跟雪山说话比跟人多。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想告诉你”
“从你在陵园回头看我那一眼开始,从你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开始。我说不清是哪一天,反正就是喜欢了。”
“我明年就退伍了,到时候我去找你,你等我。”
他望了一眼窗外,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周茂时。”
“嗯。”
“你刚才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嗯。”
“你说得挺好的。”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唐话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起来。
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在催她那趟车检票。
周茂时下车,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提出来,一直送到检票口。他把背包递给她,又把行李箱递给她,然后站在原地,手插回口袋里。
“走吧。”他说。
唐话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周茂时,你低头。”
他低下头。
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我的心意。”
唐话到家那天,母亲在车站出口等着。
她瘦了,也黑了。
母亲心疼得给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唐话吃的满嘴流油。
到家后,她洗了个澡,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手机安安静静的,压在枕头底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周茂时没有发消息来。
她想了想,主动发了一条:“到了。”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好。到了就好。”
生活慢慢又步入了正轨。
唐话开始准备读研究生。她考的是本校的临床医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拍照片,给周茂时发了过去。
研究生开学报到那天,唐话从早上忙到晚上。
唐话收拾完东西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微信弹出来一串消息。是周茂时的。
“唐话。”
“我要去出个任务。”
“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可能没办法及时回你消息。”
“等我回来。”
只有四句话。
唐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忙了一天,眼皮沉得厉害。
几天之后的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辰尼边境。她愣了一秒,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哽咽。他说他是周茂时所在连队的指导员。周茂时同志昨天在执行解救人质任务时,一伙武装分子引爆了炸药。他说,爆炸很猛烈,现场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说,节哀。
唐话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唐话没听清。
她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
周茂时入烈士陵园那天,是个晴天。
唐话前一天晚上到的。
今天,这里多了一座。新碑,大理石面,红漆崭新,字迹清晰。碑前摆满了花,白的黄的,簇拥在一起。还有青稞酒、哈达、糌粑、苹果。
碑上刻着:周茂时烈士之墓。
碑面上嵌着一张照片。他穿着常服,戴着军帽,嘴角微微翘着,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
唐话蹲下来。
“周茂时。”她说,声音很轻,“我来了。”
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
一个穿常服的军人手里捧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贴了一小片透明胶带。
“唐话同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音节,“我是周茂时同志的战友,姓陈。他……出任务前,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转交给你。”
唐话站起来。她接过那个信封。信封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装。
“谢谢。”她说。
小陈朝她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唐话把信封翻过来。正面写着四个字,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的,很端正。
“唐话亲启。”
她坐在碑旁的石阶上,把信封拆开。透明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牛皮纸的纤维。她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
见字如面。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曾经跟我说,你的父亲告诉你,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亮,说明你在想他;暗,说明他在想你。那属于我的那颗,你肯定看不见。
你走那天,我说,等我明年退伍,我去找你。
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好了,退伍那天我先不回家,我先去找你。想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你说过我穿那件好看。我想站在你学校门口等你下课,我想看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大褂还没脱,头发扎起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我想好了要请你吃一顿饭,不要青稞饼,不要酥油茶,去你说过的那个城市,吃什么都行。
我还等着你说你也喜欢我。
不过,幸亏你没说。不然我肯定舍不得离开这个世间了。
唐话,你不知道,在河里的那天,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你。后来我把你拽出来了,你抱着达娃,嘴唇紫得跟什么似的,可你手没松。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会好好活着。你比我认识的你更勇敢,你会好好活下去。
认识你,是我二十五年人生中,最值得开心的事。
我走了,你不要太难过。能和你一起携手走过人生中的一段日子,我很满足了。虽然那段日子短得不像话,短得我还没来得及握你的手,短得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我偷偷看了好多遍。
以后记得带你的先生一起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幸福。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让他站我碑前来,我跟他聊聊,我去梦里找他。不过你眼光应该不会差。
唐话,我嘴笨。这你是知道的。但这封信我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撕了好几张纸。我想写得好看一点,可怎么写都觉得不够。最后我想,就这样吧,想到哪写到哪,你能看懂就行。
你别难过。
你要好好吃饭。海拔高的地方别跑跳,别洗澡,多喝水。这些话,老板娘说过,我也说过。你总是不听。
那我再说一遍。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周茂时
2020年冬
唐话把信纸贴在胸口。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她赶紧用手去擦,怕把字迹洇花了。可眼泪越擦越多,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她蹲在碑前,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风从雪山那边卷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要是周茂时孩子,肯定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风。现在她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和当初给他戴的那根一样,细细的,红色的。
她把红绳系在碑前的松枝上,系得很紧。
“周茂时。”她说,“这次你可千万别弄丢了。”
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贴在新碑的大理石面上,红得扎眼。
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远处雪山白得晃眼。
“你变成星星了吧。”她说,“可白天我看不见星星。你让我怎么办。”
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哗啦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应了一句。
唐话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地上,渗进石板缝里。
“周茂时。”她说,“我走了。”
“明年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