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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马车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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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街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曲芒刚刚完成笔录,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绳痕,紫红的印子还清清楚楚烙在皮肤上。
马车稳稳停在别列日科夫府邸宏伟的铁铸大门前。厚重铁门向两侧缓缓敞开,府内仆佣列队站在甬道两侧,一道道目光落向她身上,好奇、窥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鄙夷。
逃婚、流落贫民区卖唱、遭非法武装人员掳掠,这些事已经随案件卷宗传遍上层圈子。她还没有踏进家门,流言便已经先一步等候在此。
父亲没有出面迎接,只派管家将她接回,没有责骂。
被领回属于自己的闺房时,屋内早已热气氤氲。两名女仆已经备好滚烫的浴水,铜制大浴桶腾起白茫茫的水雾,玫瑰与草本香料浮在水面,甜腻的香气弥漫整间卧房。另外两个家仆抱来一叠叠浆洗平整的绸缎衣裙,梳妆台上摆好了玉梳、香膏与成套珠宝。
“小姐,快过来吧,热水已经备妥了。”年长的女仆走上前来,小心翼翼想要脱去她身上那套沾满尘土、沾染过木屋干草碎屑的外衣。
曲芒身子微微一闪,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她垂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地砖的花纹,手腕上绳痕依旧刺目。
“老爷吩咐过,要好好梳洗一番。身上这些脏衣服,万万不能再穿了。”另一个年轻女仆上前,捧着柔软的棉巾,语气带着几分劝诱,“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体面衣裳,府里外人看了,也少些闲话。”
曲芒一言不发,缓步走到浴桶边,却没有动手解开衣襟。
“小姐,您就听一句劝吧。”年长女仆叹了一口气,伸手试探着解开她领口的盘扣,“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回想也无济于事。如今回到府中,安分守己,按时去城区大教堂做告解,老爷自然会既往不咎。那门婚事,终究是躲不开的,顺从一些,往后日子才好过。”
“顺从?”曲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也是为了家族的体面。”年轻女仆在一旁低声附和,“反抗是没有用处的,徒然让自己受尽非议。”
曲芒轻笑了一声,不再反驳。她任由女仆替她褪去沾满污垢的外衫,露出胳膊上星星点点的擦伤。她踏进温热的浴水之中,水波荡漾开来,香料的味道包裹住她。
女仆们忙碌不停,替她擦洗发丝,揉搓肌肤,絮絮叨叨继续开导。
“别再想着出逃的事了,外面世道凶险,想想您这一回遭遇,多叫人后怕。”
“安安稳稳留在府里,吃穿不愁,何苦去外面受苦卖唱。”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耳朵,曲芒全然没有往心里去。
沐浴完毕,家仆又围上来替她擦干长发,一层层套上剪裁考究的深色贵族长裙,冰凉的绸缎裹住躯体。她们仔细替她涂抹香膏,梳理乌黑长发,将宝石发簪稳稳插进发髻。镜子里映出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伤痕被衣裙尽数遮盖,看上去又是一位端庄华贵的别列日科夫家小姐。
“小姐,您看,这样多好。”女仆望着镜中的人影,稍稍松了口气。
曲芒只是漠然地望着镜面,没有回应,既不反驳,也不领情。
归来之后,家族便给她套上另一重枷锁。按规矩,她必须每日前往城区大教堂做告解忏悔。
一连几日,曲芒都重复着同样的煎熬。
教堂告解室本是私密的处所,可如今完全变了模样。告解结束走出隔间,回廊里总围拢不少人,大家假借祷告的名义,专门赶来围观这个“出逃又被抓回来的小姐”。
“那就是别列日科夫家的那位?”
“听说跑到街头卖唱,还落到非法武装手里……真是丢尽家族脸面。”
“亏得家族还愿意为她安排联姻。”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曲芒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直视前方,竭力装作充耳不闻,攥紧的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主持告解的神父看着这般光景,心中也暗自叹息。在他眼里,曲芒本是富商贵族之女,日日被众人围看,实在太过难堪。于是每一次告解,神父都不曾刻意刁难,不会逼迫她剖析内心,也不会苛责她出逃的罪过,只是简单听几句,便准许她离开。
另一边,耶丽米娅娜带队执行多地点的反非法武装行动。
按照正规流程:行动现场,分队文书与军事警察第一时间完成部队内部台账登记,做好扣押、勘验笔录;抓获的武装人员、案件物证全部移交侦查委员会立案;收缴的武器弹药移交近卫军管控;获救受困平民,经过军医筛查之后,移交内务部、紧急情况部开展人道主义安置。
在其中一处被捣毁的窝点,被扣押囚禁的孩童少女,在苦难之中就地扯野草野花,编些小东西聊以苦中作乐。
所有司法交接、人员转运全部在各个行动就地完成,全部外勤任务结束,部队才整建制班师返回城内驻地。
城中百姓听闻反非法武装行动大获全胜,不少市民自发涌上主街道两侧,夹道迎接归来的队伍。马蹄踏得石板路面隆隆作响。
耶丽米娅娜骑在战马之上,一只手松松捏着一串干枯草杆手串,臂弯耷拉着那瓣瓣卷缩褪色的野花环。
大教堂正门临街。这天曲芒做完告解,正要穿过这条主街道返回府邸,凯旋队伍恰好途经此处,汹涌围观人潮直接把她堵在了教堂外的石阶上。
她远远就看见了街道中央骑在马上的耶丽米娅娜。
一眼便看见了对方满身风尘的军装,看见她指间的草杆串和臂弯上的花环。
凭什么?
上一回窝点之内的决裂还历历在目。自己卑微的哀求被冷冰冰回绝,逃婚、流落市井的狼狈经历,被记入公开的案件文书,那份怨恨沉甸甸堵在胸口。曲芒本不打算主动搭话,可望着那一串串代表功绩的草编物件,心口的酸涩与嘲讽再也压抑不住。
她站在高高的教堂石阶之上,等着耶丽米娅娜靠近,微微扬着下颌,声音直直砸向她。
“瞧瞧,这么多谢礼都落到了你手上,出兵一趟,可真是好风光。”
喧闹的街道一瞬间出现小片寂静,附近几名围观百姓诧异转头,望向石阶上出言讥讽的女子。
耶丽米娅娜勒住战马的缰绳,骏马刨了刨脚下的石板。臂弯里的花环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扶了一把,草杆手串在指节间轻轻晃动。抬眼,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直直对上石阶上曲芒的双眼。空气里漫开一层冰冷的僵持。周围来往市民指指点点,不少视线已经牢牢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当着满城迎接队伍的民众,耶丽米娅娜不愿在此处公开私事,于是微微俯下身,声音隔着人群与几级石阶传上来,冷静、疏离。
“如果有诉求,走正式文书流程,到军部接待处提交申请,经过审核之后我会接见。不要在此处逗留纠缠。”
说完,她不便继续停留,抬手将手里那串草杆手串、蔫掉的野花环一并递给身侧紧随马后的勤务兵。而后一收缰绳,战马继续缓步向前,归营的队伍保持阵列继续向前行进。
这番话像一根火星,点爆了曲芒胸腔里积压的火气。她站在原处,嘴里喃喃道:“正式流程?你心知肚明,没有公务事由,我的申请根本过不了审核。我又能以什么名义递交申请?控诉我自己家族定下的联姻?军部不会插手贵族家事。”
曲芒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窝点之中的那一夜又在脑海回放,满心的委屈无处倾泻。
凯旋的队伍渐渐走远,围观的市民也慢慢四散离去。曲芒独自立在石阶之上,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双拳死死攥紧。
日子一日日流逝,无论她如何抗拒、如何暗中周旋,联姻的日期依旧如期而至。
府邸之内张灯结彩,宴会厅灯火璀璨。高耸的穹顶之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正中,万千水晶切面折射出耀眼光辉。宾客满堂,衣香鬓影,乐曲悠扬回荡。这场婚礼被家族办得极尽盛大,仿佛要借这场隆重的仪式,洗去曲芒身上所有不堪的传闻。
曲芒身着沉重华丽的婚纱,繁复的蕾丝与珠宝压得她肩膀发酸。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瓦夏就站在她身侧不远,神色满是担忧,时不时悄悄望向她。年迈的沃伦佐夫伯爵一身礼服,缓步向她走来,准备完成仪式。
就在整个宴会厅的目光全部汇聚过来的瞬间。
头顶上方,传来“咔——”一声刺耳的断裂脆响。
是水晶吊灯的悬挂锁链。
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硕大沉重的水晶吊灯骤然脱落!无数水晶碎片飞溅开来,巨大灯体裹挟着雷霆之势轰然砸向地面!
“小心!”瓦夏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猛地扑上前,一把将曲芒往旁边推。
轰隆一声巨响!
吊灯重重砸落在地板上,碎片四下迸射。瓦夏冲得太急,没能完全躲开,被灯架重重扫中头部,闷哼一声直接昏厥倒地。而站在近处的那位年长联姻对象也没能幸免,被沉重的灯体边角狠狠撞击。伯爵本就年岁已高,这一记重击让他当场仰面栽倒,鲜血顺着鬓角缓缓渗出来,也失去了意识。
宴会厅瞬间炸开锅。尖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仆佣慌乱奔上来,宾客四散躲避,满地破碎的水晶,灯光狼藉。
很快,瓦夏悠悠转醒,只是头部受创,还有些昏沉。可那位联姻的老者伤势严重,昏迷许久才苏醒过来,脑袋留下难以逆转的重创。
意外发生之后,流言蜚语如同野火一般席卷整座城市。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器具事故。
“听说了吗?别列日科夫家那场婚礼,莫不是那个逃走的小姐暗中动了手脚,想要谋害未婚夫?”
“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连老天都不愿成全这门婚事。”
种种揣测、恶意的谣言铺天盖地朝曲芒涌来。家族没有为她辩解半分,只忙着去安抚沃伦佐夫伯爵的家属,平息权贵之间的风波。曲芒被家族冷处理,打发躲进府邸深处一间狭小僻静的小屋。
几日之后,处理完后续军务的耶丽米娅娜听闻婚礼变故与曲芒如今的处境,当初出卖曲芒的老婆婆也已经被捉拿归案,她心中始终放不下曲芒。那日街头的对峙历历在目,她内心清楚,一些话总是要说开的。
她避开旁人耳目,独自来到别列日科夫府邸,托人通报,希望可以私下见一见曲芒。管家碍于对方的身份,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她引到了这间偏僻小屋。
房门被轻轻推开,曲芒正独自立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看见来人是耶丽米娅娜,她先是一怔,随即骤然扯起一声尖利刺耳的笑。
“怎么?大功臣还有闲暇,屈尊光临我这个狼狈人的房间?”她笑声尖利,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肩膀剧烈起伏,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
耶丽米娅娜看见她这般精神紧绷、情绪过激的模样,心头一紧,担心她伤害到自己,下意识往前跨步,伸出手,想要上前拉住躁动不安的曲芒,试图安抚她。
可就在耶丽米娅娜靠近的一瞬,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部在此刻轰然爆发。曲芒猛地偏身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完全不给耶丽米娅娜开口解释、致歉的机会,一连串怒骂脱口而出。
“别碰我!你位高权重,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不懂规矩的人而沾上污点呢!”
耶丽米娅娜的手僵在半空,面色发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歉疚,仍旧试着开口:“曲芒,那天在窝点,我……”
“住口!我不要听你的道歉!”曲芒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冲垮了理智,她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耶丽米娅娜的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安静的小屋回荡。耶丽米娅娜偏过脸,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还手。
曲芒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战栗,伸手指向房门,声音嘶哑近乎嘶吼:“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想见到这里的任何人!”
耶丽米娅娜抬手轻轻碰了碰发烫的面颊,望着眼前的曲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她深深看了曲芒一眼,眼底藏着无力的怅然,没有再多言语,缓缓转身,推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房门重重合上,屋内只剩下曲芒一人。方才激烈的宣泄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愤怒褪去之后,无边无际的绝望席卷过来。
活下去,就只能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可那样的人生,对她而言和牢笼没有两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此刻清清楚楚地跳进她的脑海。
唯有彻底抹杀掉“曲芒”这个人,她才能够挣脱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远走他乡。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