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墨》阅舟

20、第二十章 门锁 “她塞了糖

　　程杳站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天已经黑透了。三号楼只有四层亮着灯。其他窗户都是暗的。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不知道陆时微是不是站在窗帘后面。也许没有。也许在。也许在看她。也许什么都没想。她站了五分钟。然后她上楼了。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她走一步。灯亮一层。走一层。灯灭一层。她走到四楼的时候，灯没亮。她站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下面透出一条光。很细。和客房的门缝一样。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很凉。她把手放在门板上。很轻。然后她敲了两下。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她坐下来。靠着门板。地板很凉。冷气透过裤子渗进来。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是空白的。她从包里翻出笔。蓝笔。陆时微的。她还没还。她在那张便签上写了五个字。“我知道你在。”

　　她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便签在门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轻。有人走到门后。停了。程杳屏住呼吸。门缝下面的光暗了一下。被脚挡住了。然后光又亮了。脚步声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张纸。是她的便签。翻到了背面。上面多了一行字。陆时微的笔迹。蓝字。收笔不带钩。但力道比平时重。“你回去。明天有课。”

　　程杳攥着那张便签。翻到正面。她写的“我知道你在”还在。她把便签翻过来。陆时微的字在背面。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陆时微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我不回去。你开门。”

　　她把便签塞回去。这次等得更久。门缝下面的光一动不动。被脚挡着。陆时微还站在门后。程杳知道。她听得见呼吸声。很轻。但听得见。过了一会儿。便签又塞出来了。背面又多了两行字。笔迹更重了。纸上有凹痕。“我求你了。回去。”

　　程杳看着那两个字。“求你了。”她攥着便签。指节白了。她把便签翻到背面。在陆时微的字下面写了一行。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压出凹痕。“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就一眼。”

　　塞回去。这次等了更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程杳没有出声。灯没亮。黑暗里。她听见门后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然后脚步声走远了。门缝下面的光没动。但程杳知道。陆时微不在门后了。

　　她坐在门口。膝盖蜷起来。书包放在一边。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然后门缝下面又塞出来一张纸。这一次不是她的便签。是一张新的。折成四折。程杳打开。蓝字。写得很乱。像写的时候手在抖。“你父亲让我陪你。我现在陪不了。对不起。”

　　程杳看着那行字。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笔尖戳破了一个洞。洞在门的位置。戳穿了。程杳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薄荷味的。是父亲葬礼上拿的那颗。糖纸皱了。她一直没吃。她把糖放在门缝下面。推过去。糖停在门口。她没有再塞纸。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膝盖酸。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走廊很暗。声控灯没亮。她走一步。灯亮一层。走一层。灯灭一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门开了。很轻的一声。门缝下面的光变宽了。她听见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走。下楼。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有人站在窗边。黑衣服。看不清脸。但程杳知道。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没有跑。没有停。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上了。

　　程杳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她打开门。客厅很暗。她没有开灯。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还是那样。床铺整齐。七件黑毛衣叠好。行李箱靠墙。蓝色笔记本放在枕头上面。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天。她父亲说，让她来追。她来了。我走了。”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陆时微塞回来的那张。背面画着一扇门。笔尖戳破的洞。她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合上。放回枕头上面。

　　她站起来。走出客房。关上门。她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面前什么都没有。冰箱上什么都没有。三张便签她收走了。放进了口袋。她把三张便签掏出来。放在桌上。并排。蓝字朝外。第一张。“鸡蛋在第二层。明天过期。”第二张。“撕也没用。我记住了。”第三张。“对。”她看着那三张便签。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张背面写了什么。在第二张背面写了什么。在第三张背面写了什么。她把三张便签叠在一起。放进口袋。站起来。回房间了。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旁边画了一颗糖。很小。放在门缝下面。她画完。看着那幅画。很久。然后她在门旁边写了一行字。很小。“她没开门。但她站在窗边了。她看了我一眼。也许不是看我。但窗帘拉开了。”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三张便签。蓝字朝上。收笔不带钩。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今天我把糖塞进门缝。她没拿。但她站在窗边了。窗帘拉开了。”

　　贴回去。闭上眼睛。很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程杳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拉上。她站在窗边。看着程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支蓝笔。没有笔帽。笔尖朝外。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今天。教师宿舍。门。门缝下面有一颗糖。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

　　“她塞了糖。我没拿。她走了。我开了门。她没回头。”

　　陆时微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蹲下来。看着门缝下面的那颗糖。薄荷味的。糖纸皱了。她伸出手。把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很凉。她的手很凉。但攥了一会儿。糖纸上有了一点温。是她的。她把糖放进口袋。和那张便签放在一起。那张便签背面画着一扇门。笔尖戳破的洞。洞在门的位置。

　　她回到床上。躺下来。攥着那颗糖。闭上眼睛。窗外路灯亮着。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攥着。指节白了。她松开。糖纸上有折痕。很深。像被攥过很多次。她没有打开糖纸。她不知道糖是什么味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