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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温症 快冻死的展 ...
展昭摔下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一道白影——也可能是看错了,雪太大,到处都是白的。
他躺在雪窝里缓了缓,脊背撞到石头的抽痛许久才过去。他坐起身,转头望身后的斜坡,白茫茫雪坡上只有他带翻的几块石头,没有别的,更没什么身影。
“看什么呢?落东西在上面了?”
他回头。前方几步外,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白玉堂站在那儿。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弯着——三分笑,漫不经心的。一身单薄白衣,肩上落了雪,像已站那儿许久。
展昭看了他两息,没眨眼。
“你穿的有些少。”
“一个死人要穿多厚?”白玉堂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一个活人穿的也不多啊,想冻死?”
展昭低头看了眼被雪浸透的衣襟,再抬头,前方无人。
他盯着那块石头,撑着雪站起来,左腿落地时眼前晃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吭声,将重心挪到右边。
山涧里风小一些,他拖着左腿拢来些树枝,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掉落雪里,捡起来,没有浸透。只是牙抖得厉害,唇合不拢,连口气都吹不出来。
夜色漫进山涧里,再耽误不得,他掐了一把左腿的伤处,咬紧牙关止住了抖,借着这股劲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在雪里小心翼翼地烧着,像怕稍大一点撞到雪花会被扑灭。
展昭抖不停的手小心地护着它,送进细枝下。噗一下,火苗险些熄灭,又慢慢伸展开,够到有些湿漉漉的树枝,熬着,烤着,将它点燃。他向那团小小的篝火伸出手,暖意从指尖传来,未到手腕就散了。
“我找过了,这附近没有栗子树。”一双白靴出现在火堆旁,白玉堂坐到了对面,嘴角勾起,讥笑道,“不扔俩栗子进去,展大人,您这猫爪子岂不是白烧了?”
展昭慌忙缩回探得太近的手,低头看那几根手指,冻得发白,关节泛着灰紫,蜷也蜷不拢,伸也伸不直,好在没有烧伤。他盯着自己的手,不敢抬头,怕看见,怕看不见。
「你不是真的。」展昭心想,这很糟糕,他已冷得看到了幻象。
“我当然不是真的。”
「你能听到我心里想的?」展昭抬起头。
那个幻象没有消失,手里拿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没有笑,眼角却弯着:“我就在你心里,当然能听到。别想着说我坏话,我可听得到。”
展昭笑了笑,嘴角有些扯不动。
“你别乱想。”白玉堂盯住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何会出现。”
“我快死了。”
“对!果然是御猫!机敏!”白玉堂从对面移到了右手边,更近了,盯着他看的眼神也更多戏谑了,“展大人,您是守在这儿等死?还是咬咬牙爬出去求救?”
展昭又瞥了一眼矮下去的火苗,眼角的幻象消失了。他爬了起来,折下一根树枝拄着,临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也不清楚在留恋火还是什么。
他沿着山涧走了一段,有多远,自己也不清楚,天已经黑了,沟涧里碎石太多,应该走了没多远。他停下回想,这条沟,他在山梁上看见过。
“这不就好办了么。”白玉堂在身边拍了一下手,“展大人,您记性一向不错,出得去。”
“但我现在已经辨不清方向。”
“那您想往何处走?”
“沿着山沟继续走。”
“挺好。”白玉堂站他身边,双手抱到胸前,装模作样地踮起脚往前看了看,事不关己地说道,“前面再走一两里是个冰潭,虽然都是冻死,掉潭里能死得更快点。”
展昭转头看向他,这个幻象就在身边,发丝上落着雪,宛若真人。他看了两息,才想起自己应该眨一下眼。眼皮很沉,像冻住了。他眨得很慢。
“看我做什么?”
展昭张了张嘴,过了两息才出声:“你真是幻象?”
“难不成我是勾魂索命的鬼?”白玉堂刀了他一眼,踏上一块大石往一处缓坡上爬,“我现在给你往死路上引,你走不走?”
展昭看那大石,雪平平的,他踏上去,落在本应有脚印的地方,踉跄地往上爬去。
他爬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风雪早就应该停了——他不觉得冷了。可离了山涧底,风声依然往耳中灌入呜咽和哭嚎。
“你记不记得那村子还有多远?”白玉堂出现在上风口,风扯着他的衣摆,咧咧作响。
“什么村子?”
“你停歇过喂马的村子。你不是要往那里去?”
展昭恍恍惚惚想起来,好像是吧,他看了看白玉堂又移开目光。
「你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是,你只是我求生的意志。”「还是我濒死的思念。」
“是是是,我还是展大人您未开口的遗憾,行了吧?”白玉堂翻了个大白眼,往前走去。
展昭看着那被风吹乱头发和衣摆的背影,愣了许久才跟上去。
沿山脊走了一段,那个白色幻象向坡下一拐又不见了。展昭拄着树枝,慢慢下探,坡不陡,但雪厚,左腿每踩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次重心。风雪持续从左边打来,他侧着头半眯着眼,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路,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下。
他爬了上去。
树杆湿滑,在手里滑了一下,他僵硬的手箍住了,又滑了一下。脚踩了两道树皮才撑起来。高处风更大,他眯着眼往前看——什么也看不清。天黑透了,雪地里只有灰和白,没有灯火,没有路。
“展大人,您这样可不行啊。”
他偏过头。白玉堂站在树底下,正仰头看他。
“连颗歪脖子树都爬不上去,还叫什么御猫?您再使使劲——不过您爬这树做什么,它前面可从崖上探出去了。就算真有九条命,摔下去也够呛。”
他松开手,滑落回树下。
“行啊,果然是御猫,下来的挺利落。”白玉堂捡起他扔下的树枝递过来。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握不住。白玉堂没催,望着他等着,等到他接住了,收回手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雪:“雪大了。”
雪大了?展昭分不清。
他觉得,没那么冷——还有些暖意。
他沿着缓坡下到山脚,绷着劲的右腿拖不动了,抬不起来。他掐了把,没有用,他保持着掐着的姿势,靠着坡滑下来,半躺着,不想起来。
“是挺舒服的。”白玉堂又出现,学着他半躺着,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右腿搭在弯起的左腿膝盖上,躺了会儿,侧头看他,“可惜没星星。”
展昭转头,对上那双咫尺外的眼睛,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好像也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
“死这儿也挺不错。离村子不远,收尸方便。”白玉堂眨眨眼,往旁避了避,“我说真的,要么就死这儿吧。”
“你冷不冷?”
白玉堂怔了下,坐起来回头看他,有些困惑。
“你冷不冷?”展昭又问了一遍。
“我冷什么?”白玉堂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平地说道,“你起来。”
展昭望着他的嘴唇,许久才听明白那三个字,胳膊支着斜坡很费力地坐了起来,但没有站起来。
白玉堂眼皮颤了下,脸上多了些不耐烦,开口却很冷静:“展昭。站起来。”
展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眨眨眼,侧身,手按进雪里,硬把自己撑了起来。他晃了晃,站稳了,回头,空空的黑夜,只有雪,还有远处一点点隐约的光亮。
树枝丢了,他拖着腿缓慢地向亮光走去。光越来越近,是灯笼圆圆的光,黄黄的,晃晃的,很暖。他走近,推开灯笼下的门,火光热气扑面而来。炉灶里的柴熊熊烧着,锅中热汤里面条翻滚。带着葱花热油香气的热气缭绕,烘得人暖融融的。
展昭觉得有些热,扯了扯领子。
“死这儿还不如刚刚那里。”
展昭抬头,看见白玉堂站在雪夜里瞪着自己——狠狠地瞪着。他避开那目光,才发觉自己仍在雪地里,背后靠着有些硬的秸秆垛。
“那灯不远了。”白玉堂看向他后方。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打算顺着那目光看过去。
“你冷不冷?”
“你问过了,我不冷。”白玉堂皱皱眉,双臂抱胸前,来回踱了两步。
“你穿得少,再穿上我的,我已经暖过来了。”展昭说着要解开圆领袍侧的扣子,手指不听使唤,索性要硬扯。
“我不需要。”白玉堂蹲到他身边,按住他的手。
展昭低头看手背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指尖微红,可能是热的,可能是凉的,他感觉不到。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他看清了那眼中的焦灼,也听清了他有些咬牙切齿的低语。
“猫儿,你不该死在这儿。”
展昭笑了,脸上僵着,比哭还像哭:“你也不该死在那楼里。”
白玉堂眼中有什么晃了一下,松开手,没有起身,也没有消失,他望着展昭,弯了弯嘴角没笑出来:“算账这种事,你先活下来再说。”
“好。”
“你站起来。”
“好。”展昭答应。
“猫儿,站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在风里颤巍巍的。
“我在起来……”展昭说着,没有动。
白玉堂等了等。
终于展昭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缓了缓,扶着秸秆垛站了起来。他绕着秸秆垛走了几步,又停下跌坐下来。现在他看到了,那灯光就在不远的地方,雪在夜里给村庄勾出了轮廓。
但他再没力气站起来。
他看着那处光,然后垂下了头。没一会儿,弯下的脊背又挺直了,他坐直了,继续扯衣领的扣子。
“你做什么?”
“热。”
“你不热。”
展昭没听。第二颗扣子被扯开了,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一下——但热很快又涌上来,像皮肤底下烧着一团火。
他想把衣服剥开让凉气进来。
手被按住了。
“你别脱。”
“热。”展昭又说了一遍,毋庸置疑,不容争辩。
白玉堂俯身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退了一步,跨坐到他腿上。
展昭怔住了,手停了下来。
白玉堂垂目望他,手指搭到自己领口上,慢慢扯开了——里衣敞开,锁骨露出来,冷风卷着雪花落在皮肤上,没有颤抖。
“抱着我。”他双手搭到展昭肩上,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只有些闪动。
展昭仰望着他。目光从他弯着的嘴角移到他敞开的领口,又移回他眼睛里。只是看着,没有动。
白玉堂的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揽向自己。
他的额头抵到了白玉堂的胸膛——烫的,烫到让他眼中化出泪来的。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像要把那滚烫的温度揉进身体里。
“想不想要我?”白玉堂低头在他耳边问,带着笑,带着戏谑,带着些点着的东西。
展昭在他怀中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脸上,烫的。
白玉堂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下唇上,很轻地擦了一下。唇凑上去,没有吻,只是呼吸交缠,带着滚烫的气息。然后手指顺着下巴滑到喉结,嘴唇沿着脸颊蹭到耳侧:“我知道,你想要。”
展昭没有说话,呼吸乱了一拍。他感觉到白玉堂滚烫的手指从喉结向下,探入领中,在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来,将他的领口掩上。
“可惜我能脱,你不能脱。”白玉堂捧起他的脸,带着他熟悉的笑——三分得意,三分漫不经心,剩下四分他看不透却沉溺的,“你脱了会死。”
“我……”
“等哪天桃花开了,你备壶好酒……”白玉堂看着他的眼睛,退开半寸,“我再去找你。花前月下,不比这冰天雪地好?”
说罢,白玉堂低下头,吻在他眉心。很轻,停了一息,不烫,不凉,像人的温度。不带索求,不带戏谑,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然后白玉堂从他臂弯里抽身退开了。衣襟拢回去的动作很不经意,像随手关上一扇门。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雪地里低头看他:“想再见我,你就站起来。”
展昭看了看空了的臂弯,那温度仿佛还在。他垂下手,撑住地面,站了起来。
“走吧。我就发发善心陪你走一段。”白玉堂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在了前面。
展昭拖着伤腿跟着,那个身影在前面,不快不慢,不远不近,不时回头戏谑几句。
然后那个身影停住了。
白玉堂侧身让出那扇门,下巴抬了抬:“去吧。”
展昭蹒跚上前,伸不直的手拍了拍门。
门里有人回应,询问何人。
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又拍了两下。
门里没再问,但有人起身的声响。
许久,门开了。
一对老夫妇认出了白日见过的官差,搀住了他。
他回头看,白玉堂对他点点头:“进去啊。”
「你不进去?」
“我就不去了。”
「我还能再见到你?」
“放心,猫儿。我锦毛鼠一向守承诺。”他弯弯嘴角,有些嫌弃地摆了下手,转身走进雪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补了句,“只要你活着,我永远都在。”
展昭笑笑,转过身,走进了门里。
(终。)
如果有人看完觉得虐,请去看看另一篇猫鼠同人《陷空岛通天窟(地牢)修缮志》回回血,保证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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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温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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