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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My Love,灰姑娘
周子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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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捷这个人,你只要见过她一次,就忘不掉。
因为她太闹了。
那种闹不是吵,是亮。她走进一间屋子,屋子的亮度会自动往上调一格。她笑起来是"咯咯咯"的,从喉咙里一路滚出来,像有人把一把玻璃珠倒在瓷砖地上——清脆,密集,止不住。
她是个直率的人。讨厌弯弯绕绕,讨厌猜,讨厌那种"你猜我什么意思"的游戏。她要是想你了,就直接说"我想你";她要是想约你,就直接说"出来玩";她要是不高兴了,脸上一秒就能看出来,藏不住,也不想藏。
她的行动力爆表。想到了,就去做,中间不隔夜。
这跟她的成长有关。
周子捷是90后,独生女,跟那个年代大部分城市独生女孩一样——爱笑,爱玩,爱自由。她爸妈是那种很开明的父母:对她的学业没什么强制要求,不逼她上补习班,不拿她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他们挂在嘴边的话是"健康快乐就行"。
而且爸妈工作都忙。忙人的爱,通常不是陪伴,是补偿。
所以他们给周子捷零花钱。
不是那种一天五块、还要报账的零花钱,是一笔不算少、由她自己安排的钱。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玩、跟谁玩,全归她自己定。
周子捷乐得这样。
她从小就学会了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几点起,去哪儿,跟谁混,钱怎么花。这种自由,把她养成了一个无惧的人。她不怕陌生人,不怕新环境,不怕被拒绝,不怕先开口。
她给自己总结过一条座右铭,一共十二个字:
宝宝想要,宝宝出击,宝宝得到。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可她真是这么活的。
她的朋友特别多。多到什么程度?她走在柳市的街上,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能跟八个人打招呼。她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永远在自来熟地结识新朋友——食堂打饭的阿姨、隔壁班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女生、网吧老板、KTV的服务员,她都能聊上几句,聊完就成了"我朋友"。
那时候有人问她:你怎么谁都认识啊?
她说:因为我先开口啊。
初中那阵子,周子捷喜欢过一个男生。
那是个谦和、爱笑的男孩,脸上有个酒窝。
不是那种刻意耍帅的男生,是那种被老师点了名会脸红、被同学开玩笑只会嘿嘿笑的男生。他说话慢,声音轻,成绩好。
柳市一中初中部那几年,请过外教。学校会按年级选拔一批学生,每周固定某一天的第七、八节课,去一个小教室上外教的课。
选拔分几批。
周子捷在第二批。
那个男孩,也在第二批。
就这么巧。
于是每周的那一天,成了周子捷一周里最盼望的一天。她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在心里倒计时,倒数到第七节课——然后她就能和那个男孩,一起穿过走廊,一起走进那间小教室,一起坐下。
外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士,金发,蓝眼睛,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
有一次,她教他们唱一首歌。
西域男孩的《My Love》。
她把歌词抄在黑板上,一句一句地带读。
And oh my love, I'm holding on forever
Reaching for a love that seems so far
周子捷坐在下面,跟着唱。她的英文发音不算标准,可她唱得特别用力。
她一边唱,一边用余光看那个男孩。
他也在唱,低着头,侧脸上的酒窝随着咬字一隐一现。
To see you once again, my love
——"为了再见你一面,我的爱。"
那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周子捷的心,忽然就软了。
她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准的歌。写的就是她:每周等着那两节课,等着穿过走廊的那几十步,等着能跟他坐在一间小教室里的时光。
她是真的,每周都在等。
等到那一天,等到第七、八节课。
于是,她出击了。
按她的座右铭,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宝宝想要,宝宝出击,宝宝得到。
那是个下午,放学。她拦住那个男孩,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出来了。
具体怎么说的,她后来全忘了。只记得自己说完之后,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可脸上一点都没露怯,还笑嘻嘻地看着他。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委婉地拒绝了。
他说得很客气,甚至有点慌。他说他现在不想谈这些,说现在应该专注学业,说他们还是做朋友吧,说他觉得她人特别好——
"你人特别好"这五个字一出来,周子捷就知道,完了。
这是好人卡。
她"哦"了一声,说"行吧",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她的脚步才慢下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闷闷的。不算特别难过,就是有点堵,像吃了一口没化开的糖,甜是甜的,可咽不下去。
她想:原来这就是被拒绝啊。
她小小地伤心了一会儿。
——真的只是"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周子捷,你哭个屁啊。"
她把所有现在能想到的词都试了一遍,最后挑了个最顺口的,写在课本扉页上。
从那天起,她就没事了。
她还是每周去上外教课,还是唱那首《My Love》,只是不再用余光看那个酒窝了。她甚至能大大方方地跟那个男孩打招呼,还能拿这事跟闺蜜们开玩笑:"我周子捷,也有今天。"
——这就是周子捷。
她会伤心,但她的伤心是有时限的。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下完了,太阳照常出来,地上连个水洼都不留。
直到初二那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那天老班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站在讲台上,说:"这是温亦珩。"
周子捷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干净的校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
然后底下,有几声很轻的、窸窸窣窣的笑。
因为他的口音。
融县的卷舌音比柳市重,一些字的调子往下压。他说"我叫温亦珩"的时候,"珩"字的尾音拐了一个微妙的弯。
那笑声不大,也不算恶意。
可周子捷听见了,她也看见讲台上的那个男生,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她觉得,这个人被欺负了。
而周子捷这个人,最看不得这个。
她开始留意他。
留意了几天,她发现,这个温亦珩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成绩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老师念分数的时候全班都会"哇"一声的好。而且他不是死读书的那种——他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盯着眼前的本子,外面的事一概与他无关,那种专注劲儿,让周子捷想起她爸钓鱼的样子。
他谦和。谁跟他借东西他都借,谁问他题他都讲,从不摆脸色。
而且他爱笑。
这一点最要命。
他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眉眼是弯的——眉毛往下弯,眼睛也往下弯,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周子捷活了十四年,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瞳仁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像里面藏着星星。
不设防,不躲闪,不算计。
——像那种还没被这个世界碰过的小孩的眼睛。
周子捷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心里就冒出一句话:
这孩子,得有人罩着。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让她狂喜的事。
——她和温亦珩,是同乘一辆公交回家的。
那天放学,她走到站台,一抬头,看见温亦珩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车来的方向。
周子捷的心,忽然"砰"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地等。
其实她们本不完全顺路,她可以坐另一班更顺路的车。可现在她每天都要绕一段路去站台。
而且,她一定要等温亦珩到了,再一起上车。
有一回温亦珩来得晚,她一个人在站台上站了二十分钟。闺蜜路过,问她干嘛呢,她挥挥手说"等人"。
闺蜜说:"等谁啊?"
"等一个小朋友。"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竟然一点也不烦。
——等一个人,原来是可以不烦的。
公交车上的时光,是周子捷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他们慢慢开始有了固定座位:车厢后半段,靠窗,双人座。
车一开,窗外是柳市的街——香樟、成群结队往外涌的学生、路边店铺。夕阳从窗玻璃斜进来,把座椅照成暖橙色。
他们就着车上乘客的喧哗,开始聊天。
有的时候,她会犯午困。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太阳把车厢晒得暖烘烘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然后——头一歪,枕在了温亦珩的肩膀上。
温亦珩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反应——肩膀猛地绷紧,呼吸顿了半拍,然后就不动了。
他真的不动。
过一会儿,她偷偷睁开一条缝。
他目视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站岗的士兵。
三站过去了。
五站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一点点变硬,变僵——一定是酸了,麻了。
可他一动都没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她弄醒。
周子捷闭着眼睛,靠在那个僵硬的肩膀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傻子。
她在心里咯咯咯地笑,可身体一动都没动,继续假睡。
一直到快到站,她才"醒"过来,坐直,揉揉眼睛。
"我睡着了?"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不说话。
她转头看他,笑嘻嘻地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给你揉揉。"
那一刻,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还有一件事,是她的小秘密。
周子捷的家,其实在温亦珩的后面几站。
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坐在车上不动,等他下车之后再坐两站到家。
可她不。
每一回,车到温亦珩那一站,她就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温亦珩说不用,你家还在后面呢。
她说:"没事,我等会儿打个车回去。"
她说得特别轻巧,好像那两站路、那一趟出租车,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那可不是小钱。一个初中生,一周五天的打车费,加起来够买好几本她喜欢的小说。
可她掏得心甘情愿。
因为从站台到他小区大门口的那七八分钟,是她一天里最舍不得的时间。
那是一段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路。没有同学起哄,没有老师,没有课本,只有两个人慢慢走,把车上没聊完的话继续聊完。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挥挥手:
"明天见!"
然后转身去路口拦车。
温亦珩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心里涨得满满的。
——多坐两站,再花一次打车钱。
换来七八分钟。
值。
中学时代的公交车时光,就那样绵长又美好地,一天一天地过去。
那时候周子捷常常想: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高中,两个人还在柳市一中。
不过不在一个班了。
后来高二文理分科,温亦珩去了理科班,周子捷去了文科班。两间教室,隔着整一层楼。
距离是远了。
可这难不倒周子捷。
她还是每天去找他。她在教室门口喊他。
她还是会跟他分享文科班的趣事。
"我们班语文老师今天讲《孔雀东南飞》,讲到动情处,自己先哭了!"
"我跟你说,文科班女生太多了,天天跟宫斗似的,左右都是我朋友,我夹在中间可太难了。"
"今天新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像××,我给你描述一下……"
她说得眉飞色舞,温亦珩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也不在意他回得多不多。
她要的本来就不是他的回应——她要的是他在那儿。
周子捷一如既往地,在认识新的朋友。
走到哪儿认识到哪儿,像一个小太阳,走到哪儿就把哪儿点亮。
而她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是——把这些新朋友,一个一个地,介绍给温亦珩。
"这个是苏哲,个子特高,打球超猛,但人特别好。"
"这个是刘经超。"
……
她一手拉着温亦珩,一手拉着新认识的人,往中间一凑:
"来来来,认识一下,以后都是朋友!"
就这样,他们的朋友圈子,越来越壮大。
从最早的两个人,三个人,到一群人。
一群人凑起来,就要一起玩。
一起网吧开黑。
周子捷打得不算好,可她最凶。一死就拍桌子:"谁没给我加血!""辅助你在梦游吗!"
温亦珩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补刀,从不还嘴。
一起唱K。
周子捷超爱唱。她什么歌都敢唱,唱得有感而发、声情并茂,唱完还要问:"怎么样!"
只有温亦珩不主动唱。
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别人递麦过去,他笑着摆手。
周子捷看不下去了。
"温亦珩!"她喊,"快给我唱《灰姑娘》!"
温亦珩抬头,笑了一下,没接话筒。
"我不管!"
周子捷站起来,走过去,在一群麦霸朋友手里虎口夺麦——一把把麦克风从李陶陶手里抢过来,塞进温亦珩手里。
"唱!"
李陶陶在后面叼她,她回头做了个鬼脸。
温亦珩握着那支被抢来的麦克风,无奈地笑了。
他站起来。
前奏响起来,是郑钧的《灰姑娘》。
他唱得很一般,声音不大,有点紧。可他唱得很认真。
“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
周子捷在下面,抱着一个抱枕,看着他。
“你并不美丽
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周子捷的心,忽然"轰"地一下。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埋得严严实实,可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包厢里的人都在起哄,吹口哨,拍桌子。
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只听见那句"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
她知道,她就是温亦珩心里,那个可爱至极的姑娘。
而他也知道,她知道。
中学时代,就是那样单纯,那样美好。
美好到周子捷常常生出一种贪心——
希望一辈子,就定格在这里。
定格在公交车的后排靠窗座位上,定格在下午五点的阳光里,定格在他酸了也不动的肩膀上,定格在小区门口那句"明天见"里。
定格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定格在KTV昏暗的灯光下,定格在那支被抢来的麦克风里。
那几年,她从来没想过"以后"。
不是不敢想,是不需要想。
因为她那时候笃定地相信一件事——该在的,就会一直在。
她想起初中时那首《My Love》。
“Reaching for a love that seems so far”
——伸手去够一份看起来那么遥远的爱。
那时她够的是那个酒窝男孩,没够着,伤心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她当时不知道,那句歌词,是在给她练手的。
它先让她学会:够不到,也没关系。
然后,它才把那个眉眼弯弯、眼睛里冒星星的男生,送到她的公交车上。
她够到了。
而且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等他、上车、枕肩、多坐两站、打车回家、虎口夺麦。
宝宝想要,宝宝出击,宝宝得到。
她周子捷,从来都是这样得到的。
很多年以后,周子捷在异国他乡的一个深夜里,忽然想起中学时代。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一被拒绝、睡一觉就没事的女孩了。她学会了失眠,学会了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学会了把打不通的电话再拨出去。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那个在KTV里抢过一支麦克风的女孩。
那个每天多坐两站、再花一次打车钱的女孩。
那个在站台上踮着脚等一个人、等二十分钟也不烦的女孩。
她那时候多勇啊。
勇到以为,只要自己一直主动,就什么都能守住。
——可她后来才明白:主动,是能换来开始的;但主动,守不住一个结局。
一辆车,两个人,坐了很多年。
到了某一站,有人要下车。
你再怎么抢麦,再怎么多坐两站,再怎么不肯先挂电话——那个站,它还是到了。
周子捷在异国的夜里,闭上眼睛。
她又听见了那首《My Love》。
“To see you once again, my love”
为了再见你一面,我的爱。
她笑了笑。
——她见过的。
她在十四岁的公交车上,十五岁的KTV里,见的何止一面。
那是几百面,几千面。
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