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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需再见的道别 平州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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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的生活,一开始是充满新鲜感的。
总部的大楼气派,这一点林越在第一天就领教过了。但真正让她觉得新鲜的,不是楼,是人。
确切地说,是那些楼里的后勤人员。
她花了差不多一周多,才把这座大楼里"几拨专业后勤人员"的秩序看明白。
第一拨,是卫生阿姨。
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辆装着拖把、喷壶、抹布的小车,从一层扫到十几层。林越每天七点五十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拖过一遍了,地砖上还留着一道一道、将干未干的水痕,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第二拨,是物业。
这一拨人最有意思。
林越第一次见,是一个周三的上午。一个穿灰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他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门框的上沿——那个所有人都不可能弯腰去看的地方——轻轻抹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套。
白的。
他点点头,走向下一扇门。
卫生阿姨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第三拨和第四拨,都在食堂。
食堂分三个区,基层、中层、高层各一个区,很大。进门先是一排白瓷的餐盘,摞得整整齐齐。餐盘边服务的是几个蓝衣服小姐姐,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她们的工作是推出菜品和收集餐盘。
而站在热菜窗口后面的,是食堂大叔。
第五拨,是会议厅门外的迎宾。
她们高挑,年轻,穿着统一的深色合身制服,站在会议厅门口,两手交叠在身前,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有重要会议的时候,她们就那么站着,站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会议间隙会倒水,姿势优雅、训练有素。
林越有一次经过,看见其中一个姑娘趁着没人,悄悄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脸上的笑容一刻都没有松。
那一年,林越二十五岁。
她看着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忽然想: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站着。
平州的天,是很蓝的。
那种蓝,不是被洗过的、淡淡的蓝,是很深、很干净的、几乎有点不真实的蓝。云是一团一团的,白得发亮,低低地挂在天上,像是伸手能够到。
而且平州的春秋很长。
春天从三月一直拖到六月,秋天从九月一直拖到十一月。这两个季节里,气温都在二十度上下,不冷不热,风从北边过来,干爽,清爽,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的纱。
宁州是冬冷夏热。冬天湿冷,冷进骨头缝里,暖气没有大规模使用,空调顾头不顾脚,宁州人一般选用烤火箱烘脚,上面盖上厚实的棉盖,桌面还可以嗑瓜子、吃零嘴甚至打牌;夏天又闷又潮,人像被扣在一个蒸笼里,走两步后背就湿透了。宁州人最怕的就是换季——脱了棉袄基本就该穿短袖了,春天和秋天,稍纵即逝,常常是"一夜入夏""一夜入冬"。
而平州,把这两个最好的季节,拉得那么长。
林越有时候中午吃完饭,会绕着总部大楼外面的草坪走一圈。太阳暖暖地照着,风从脸上过去,她会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日子是可以这样,慢慢地、舒舒服服地过下去的。
工作上的转变,比天气大得多。
在宁州的时候,林越负责的是具体业务。她面对的是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一份材料,一个流程,一个客户的诉求,一个需要跑三趟才能盖下来的章。忙,琐碎,但每一步的结果都看得见——事情办完了,就是办完了。
来了平州总部,她做的是机关拟文,上传下达。
这几个字听上去轻飘飘的,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每天面对的不再是"事",是"字"。
一份通知,一个报告,一份会议纪要。哪个词该用,哪个字该删,抬头怎么写,落款怎么排,主送抄送分别是谁,这些都有讲究。一篇两千字的东西,杨哥能让她改五遍,改到最后,内容一个字没动,可整篇的"气"完全不一样了。
杨哥是先她一年来借调的。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脾气很好。林越交上去的第一份稿子,他改得满篇红,改完发回来,附了一句话:"别灰心,我去年第一份,领导说我写的是'材料界的车祸现场'。"
林越被他逗笑了。
杨哥教她:"机关的文字,最忌讳的是'我以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能追溯到一句话、一个文件、一次会议。你不是在写文章,你是在搭一座桥——上面的意思要下去,下面的情况要上来,桥搭歪了,两边都过不去。"
上传下达。
林越后来常常想起这四个字。
她坐在工位上,把一个文件的措辞改到第七遍的时候,会忽然走神——她自己这些年的感情,不也是一座搭歪了的桥吗?
她想说的,和对方听见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转眼,就到了四月末。
许巍志说,五一来平州看她。
林越提议:去海城吧。
海城临近平州,靠海。她中学时最好的朋友兰芷,在海城的大学校园里。
去海城,一来可以看看兰芷;二来,可以让兰芷见见许巍志——那意思林越没说破,但两个女孩心里都懂,那是"给你把把关"的意思;三者,可以在海城游玩逛逛。
许巍志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早早地就买好了机票。
那几天她上班都是飘的。她把行程表做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一天上午到,下午海洋馆;第二天海边,吃海鲜;第三天上午逛逛,下午返程。她甚至查了海城未来一周的天气,晴,二十四度,微风。
她把那张行程表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心里笑。
二十五岁,第一次有一个人,要跨过一整座城来看她。
结果,临到那一天——大风。
平州刮起了罕见的大风。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广播里一遍遍地说,机场大面积延误,部分航班取消。
林越的航班,一次次被延迟。
她在候机厅里坐着,从四点坐到六点。屏幕上那一行"延误",一直挂着,不红不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着。
她给许巍志发消息:我这边飞不了了。
许巍志回:我到了,我在海城等你。
她又说:可能今天飞不成了,你们别在机场等了,先找地方休息。
许巍志回:没事,等你。
她转过头,给兰芷发:辛苦了,姐妹,你们别等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兰芷回:"我们等你。"
林越看着屏幕,鼻子一酸。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到被机场的人安排进机场酒店。
而海城机场的到达口外面,许巍志和兰芷两个人,等她到深夜才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风小了。
七点四十,广播终于响了:飞往海城的旅客,请登机。
林越几乎是跑着冲上廊桥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拉升,穿过云层,她的耳朵嗡嗡地响,可她一直贴着舷窗往下看——下面是一片海,蓝得发亮,长长的海岸线像一条金边。
九点十分,落地。
她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她走过廊桥,走过通道,走过行李转盘,走向那个写着"到达"的出口。
自动门开了。
她抬起头。
——接机口外面,站着两个人。
兰芷 许巍志
兰芷跟中学时不一样了,续起了长发。中学阶段,两个人没有约,自顾自都留了利落的短发。现在依旧没有约,两人都是过肩长发了。许巍志半个月不见,还是那张脸,下颌线干净利落,眼睛里是那点熟悉的、笃定的笑意。他看见她,笑了。
林越站在那里,忽然走不动了。
最好的朋友,和跨城而来的男朋友,一起来接她。
那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延误、所有的不确定的委屈,全部被兑现了。
她忽然明白了"幸福具象化"是什么意思——幸福不是一种感觉,幸福是一个画面。是你穿过门,看见两个人在等你;
幸福是一整夜的等待,终于落在了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瞬间里。
林越走过去,先抱了兰芷,然后站在许巍志面前。
"累不累?"他问。
她摇头,也笑了。
接下来的两天,
三个人一起去看海洋动物。
一起吃海城特色的海鲜。
一起海边漫步。
海风把林越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远处——海和天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线,中间是一轮正在往下沉的太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碎金。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挺好的。
快乐总是短暂的。
五月三日,假期要结束了。
可老天爷像是跟这座城市过不去。平州那边,天气又不行了。
林越的航班,取消。
她改签了高铁。可高铁票也晚点了——广播里一遍遍地道歉,说前方线路限速,具体时间待定。
最后,林越滞留了海城一天。
那天晚上,她和兰芷挤在兰芷的研究生宿舍。床很硬,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高铁终于开了。晚了几个小时,但最终还是开了。她拖着箱子坐下,车窗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想起这一趟的来路——去的时候,飞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又晚了几个小时。
好像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不顺的。
可能老天在给暗示吧。
回到平州,一切照旧。
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干爽,食堂大叔还是会变着花样照顾打工人的胃。
只有一件事变了。
许巍志开始冷淡了。
一开始是主动变少。
再后来,是内容变了。不再是"早安""晚安""在干嘛呢",变成了"嗯"。
林越不是感觉不到的人。她心里那杆秤,从十三四岁就开始称,称成绩,称规矩,称别人的目光。它也能称出一段感情里,温度掉了几度。
她不舒服。
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任性地选择来平州终究是错了?是不是才认识一个月的异地真撑不住?
反思到最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很干脆的事。
她发消息过去:
"如果你接受不了异地,我们可以分开。"
她想,这句话递过去,对方要么说"不,我想继续",要么说"好,那分开吧"。两种答案她都能接住。
可许巍志却不给明确答案。
不说继续,也不说分开。
不给一个了断。
这才是真正伤人的地方。
林越后来想了很久,才把这件事想明白——
一段关系里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我不爱你了"。
是"我不热情了,但我不说分开"。
是他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攥在手里,把所有的等待都推给你,让你在每一个没有消息的深夜里,自己猜、自己耗、自己一遍遍地问"是不是我的问题"。
他让你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他甚至不用做什么。他只要不表态,就足够把一个骄傲的、克制的女孩,耗成一个睡不着、翻来覆去看聊天记录的人。
热情不再,却也不给个了断。
这最是伤人。
林越开始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瘦了几斤。杨哥有一次看着她,说:"小林,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她说:"没事,没睡好。"
直到有一天夜里。
她主动拿起手机,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
"喂——"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一瞬间,林越整个人,静下来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哭,没有质问。她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你好,"她说。
"我和许巍志,是三月认识的。"林越继续说,声音平稳,"你呢?"
倒是对面的女孩,先坐不住了。
"啊——"
对面的女孩突然开始情绪激动地尖叫起来。
尖叫过后,她开始报自己的电话号码。
"你记一下,你记一下我的号码!一三几……你记下来"
林越听着。
她没有拿笔。她没有找纸。她甚至没有打开备忘录。
一个数字都没有记。
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
什么都不重要。
跟她没有关系了。
对面还在报号码。
报了一半,电话被挂断了。
谁挂的,林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平州的秋天真长啊,长到好像永远不会过去。
那一夜之后,林越又开始听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现在她听的是下一句——
“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不睡。”
她把这一句,单曲循环了很多遍。
林越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累。
后来的事,就很短了。
林越在平州的借调期满之前,许巍志又一次故技重施。
他发来好友申请。
被拒绝。
他就去找介绍人莎姐。
莎姐问缘由。
林越讲述了尖叫的夜晚,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是压下去了,是真的没有。
有些离别,是不需要当面说再见的。
她站在办公室偌大的玻璃窗前往外看。
平州的天还是那么蓝。秋天漫长,风干爽,太阳暖暖地照着楼下草坪上几个正在踢球的小孩。
她想起那一年,她从融县的油菜花田里决定走出去,从宁州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走进了这栋大楼的大门。
那时候她以为,来平州是为了长见识,是为了一段关系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知道,都不是。
她是来把一个"想要结果"的自己,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它看一看——
不是所有的同行,都要抵达终点。
她和许巍志同行了不到一年,从三个金灿灿的字母被替换的P图开始,到一通没有记下号码的电话结束。
林越关上窗。
耳机里,张学友还在唱。她按了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