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不喜欢我啊？》北洱

10、太阳 “我会保护

　　夜里，齐昀躺在床上，没有手机，他甚至都没办法跟秦远道声歉。

　　突然，他听到自己的窗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起初他没在意，后来那细碎的声音接连响了好几下。

　　他起身打开窗，看到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那人正拿着手中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掂量着往这边比划，看到齐昀打开窗，差点没脱手。

　　是秦远。

　　见他出现在窗前，秦远丢掉手里的石头，冲他远远招了招手。

　　齐昀根本没料到他会直接找过来，惊讶的同时心头微微一热。

　　他下楼出门，如今入秋了，夜里温度不高，秦远穿着厚外套，手中还提着热乎乎的烤串，路灯把他的身影照得格外亮，但齐昀觉得，更亮的是秦远脸上朝自己绽放的笑容。

　　秦远扬了扬烤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齐昀一把抱进了怀里。

　　秦远愣了愣，将烤串错开，伸出另一只手，安静地抚摸齐昀的后背。

　　许久，齐昀才放开了他，露出一抹浅笑，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秦远也笑：“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就来看看你。”

　　齐昀沉默片刻，认真盯着他的眼睛：“对不起。”

　　秦远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不想让齐昀自责，便毫不在意道：“没关系啊，我皮糙肉厚的，挨两句骂没什么的，而且你妈妈也没说错，确实是我带你去网吧上网的……”

　　“你没错。”

　　“？”

　　“是我错了。”

　　秦远不明所以。

　　齐昀却没解释：“陪我走走好吗？”

　　秦远点头，又将手中的烤串递给他，他们边走边吃，来到了附近的公园。

　　齐昀指着公园里的篮球架道：“我经常在这里打球。”

　　“和朋友吗？”

　　齐昀轻轻摇头：“我自己。”

　　秦远想起宋慧对齐昀的态度，微微一滞，随即又故作轻松道：“怪不得你三分球投得这么准。”

　　齐昀笑了笑，又道：“替我跟阿姨说声抱歉。”

　　秦远知道他说的是他妈妈，摆手道：“没关系，我妈很开明的，她经常帮我收拾烂摊子，都习惯了。”

　　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见齐昀一直盯着自己月光下的影子，侧脸线条绷紧，长睫低垂，格外落寞。

　　秦远微微动容，张口想说些什么，齐昀却先开口道：“我爸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离婚了，那时候我也还小，只知道他们整天都不在家，一在家就必定会吵架，后来我知道了，当时我妈在外面忙工作，对家庭的关心太少了，对我爸更是一连几天都没什么消息，后来我爸受不了被这么冷落，所以他出轨了。”

　　秦远闻言一怔。

　　齐昀缓缓道：“一开始我妈根本没有察觉，因为她经常不在家，直到有次她出差提前回来，撞到了我爸和另一个女人在家……”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妈知道后，表现得非常平静，她平静地跟我爸离了婚，又平静地打官司争夺我的抚养权，当我被判给我妈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是开心的，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每次她都是匆匆忙忙地回家，隔天便离开了。

　　她带我搬到A市，独自带着我生活，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她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因为每次只要我离家的时间长了一点，她就会放下一切，满世界找我，似乎不把我放在能让她看到的地方就不会安心。

　　我心疼她，几乎她提出的条件我都会答应，好好学习，按时回家，按时吃饭睡觉，杜绝一切她可能不会喜欢的活动，直到高一时，班里有个女生因为月考没发挥好来找我问问题，刚好她来学校看我，撞见了我们，误以为我们早恋，在学校大闹了一通……应该和这次差不多。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不能让别人打扰我学习的家长，许多平日里会跟我说上一两句话的同学也都渐渐远离我，都怕下一个被当众指责的是自己，最后我妥协了，高一下学期转到了这里。”

　　他的语调平缓且麻木，像是旁观者在诉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故事，却听得秦远心中一痛，那种无形的伤感似乎从齐昀身上过渡给了他，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家庭和睦，爸妈恩爱情深，所以他体会不到齐昀的感受，但只听描述，就让他觉得无比心疼。

　　秦远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将手中吃完的烤签瞄准不远处的垃圾桶抛了过去，在夜空中滑过一道抛物线，投了个‘三分球’。

　　他擦了擦手，迟疑半晌，道：“那以后我带你打篮球，偷偷的，不让阿姨知道，也不耽误你学习，就算阿姨生气，我也不会离开你。”

　　“我会保护你。”

　　齐昀注视着秦远明亮又温暖的笑脸，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话语，甚至称不上安慰，但诚恳又认真的语气无一不在表示少年赤诚的真心。

　　他敞开的心结，被稳稳地接住了。

　　秦远就像是太阳，不分青红皂白地，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日光，强硬地挤进了他枯燥贫瘠的生活，从此天光乍破，踽踽独行的人生多了一道被照出的影子。

　　齐昀想，太阳就是会这样照耀每一处碎痕和角落，他同样没有被遗忘。

　　他不会转学，哪怕孤注一掷，哪怕一无所有，他都愿意去尝试，至少这条路上不会是他独自一人。

　　所以，我的太阳，请你不要离开我，我愿意奉献一切，来换取你此刻在我身边。

　　月光之下，长椅上两个重叠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在万籁俱寂中呼吸交缠，密不可分。

　　*

　　A市一家知名心理诊所。

　　宋慧拿着刚打印出的检测报告，对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道：“吴医生，这个诊断书上写的病情有所好转是指齐昀现在已经脱离抑郁的状态了吗？”

　　吴医生接过报告，看了两眼数值，温和地笑了笑：“是的，恭喜宋女士，应该是齐昀同学这段时间接触到了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或事，症状才有所缓解，之前他一直被困在情绪里，才诱发了抑郁发作。”

　　宋慧皱着眉，问道：“可是那天回家之后，他冲我发火，还说我一直在害他。”

　　吴医生解释道：“之前这孩子习惯把所有感受压在心底，不肯外露，如今愿意把情绪发泄出来，其实是好转的信号。”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开口：“宋女士，其实您也不必一直把弦绷得太紧，适当的放手对双方都好。”

　　听到这里，宋慧的声调陡然抬高：“我怎么能放手？他是我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吴医生连忙安抚：“是是是，您先别激动，我的意思是说，孩子现在大了，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总归是要学着独立。”

　　想起齐昀冷冰冰的态度，宋慧慢慢沉默了下来。

　　见状，吴医生试探道：“宋女士，我建议您也做一个心理测试，据我多年的从医经验，我看您的精神压力，或许比齐昀还要重。”

　　宋慧豁然抬头。

　　几天后，宋慧拿到了一张诊断有‘广泛性焦虑障碍’的心理报告书，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脊背发凉。

　　原来，有心理障碍的一直都是自己，不是齐昀吗？

　　齐昀的轻度抑郁也是因为自己导致的。

　　她只是想好好地照顾齐昀，每天在工作和孩子身上投放了太多的精力，她其实已经许久没有给自己好好放一个假了。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松懈下来，齐昀就会和她的前夫一样离开自己。

　　她不想再重演之前的悲剧，被丈夫指责不顾家，所以她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从获得齐昀的抚养权时她就在想，她不会让齐昀过得比其他人差。

　　宋慧一向要强，在发现丈夫出轨时没有哭，在儿子责怪自己时没有哭，但是在发现齐昀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自己造成的这一刻，她的肩膀垮了。

　　她将疲惫的面容深深地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

　　齐昀早上起床，看到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桌上还留着一张字条和他的手机。

　　“小昀，妈妈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我11点的飞机，你吃了饭就回学校去吧，是妈妈不好，这几年难为你了，可能看一看外面世界的人和景，妈妈就会放下心中的执念吧，照顾好自己，勿念。”

　　齐昀抬眼扫过墙上的钟表，指尖攥紧那张薄薄的纸，一把抓起手机就冲出门，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

　　车在路上疾驰，风从车窗灌进来，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委屈、慌乱，还是挤压多年，快要破土而出的闷痛。

　　候机厅里人声嘈杂，宋慧穿着休闲的灰色大衣坐在椅子上，往日里一丝不苟挽起的长发此时披散在肩头，她低着头正在看飞机落地后的行程，以及和三五个好友的旧合照。

　　“妈。”

　　临近登机，齐昀赶了过来，隔着人群，母子二人遥遥对视。

　　齐昀下颌线条紧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千言万语全部哽在咽喉。

　　宋慧恍然觉得，吴医生说得不错，齐昀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她时刻跟在身后操心了。

　　她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眼里含着泪花，冲齐昀挥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