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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庭小会 天庭三大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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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瑶第十世的命页,是在一个无风无云的夜里自己亮起来的。九世功德汇于一身,灵韵满得从纸页里往外溢,轮回司的掌灯判官只看了一眼,灯都吓灭了,连夜上报。
消息没出三天,三十三重天内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于是,李星瑶出生前七天,天庭开了一个会。
会不大。没发公文,没录档册,连会议桌都是临时借的:瑶池边上织女星晾云锦的一张长案,案角还搭着半匹没收的霞帔。
与会神仙三位,一个身姿挺拔如雪松,三山飞凤冠束起墨色长发,额间的竖瞳冷冽沉静;一个一身锁子黄金甲熠熠生辉,火眼金睛灼灼如炬,浑身散发着桀骜意气;一个混天绫如赤色流云一般环绕周身,少年身姿却裹挟万钧神威。旁听一位,是条黑色的瘦狗,趴在案底,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云砖,眼睛不时流出一道精光。
天庭三大反骨仔,居然能聚到一起开会,真是千载难逢的稀罕事。太白金星远远撞见,胡子惊得翘起来三根,赶紧绕道走开。
悟空盘腿坐在了长案上。他一边咬着顺来的蟠桃园桃脯,一边把一份榜文抖得哗哗响:“都到齐了啊。那我直说。轮回司那张命页,你们都看过了。这一世,她的灵韵是前九世加起来的总和。这么个宝贝疙瘩落进人间,你们猜,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贫嘴。”三太子哪吒抱臂站在案尾,一身红衣,火气旺得把三丈外的云雾都烤薄了,“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听你报幕的?”
“急什么。”孙悟空把一片桃脯弹进嘴里,“俺先把账算清楚。这几天,轮回司外头路过的生脸,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都多。有天上的,有地下的,还有海外的,赶都赶不走。”
他收了笑。猴子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都闻着味儿了。”他说,“这一世,是场硬仗。”
案底的黑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哮天也听出来了。”一直没说话的二郎真君杨戬坐在案首,玄色衣袍,腰板笔直,从开会到现在,坐姿没变过一分。他伸出手,把那份被孙悟空抖得卷了边的榜文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抚平,叠好,收回袖中。
“这一世的名额,可是俺抢来的。”孙悟空把嘴里的桃脯核”噗”地吐进云里,“你俩非要挤进来。”
“所以,”杨戬说,“我拟了个方案。”
孙悟空和哪吒同时看向他。
杨戬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文书,展开,厚达寸余。
“首先,投生的人家。”他翻开第一页,“我看了八千八百八十一户,定的是城南一户姓李的。父亲母亲都是教师,阳台上养着六盆绿萝。父亲性子温和,母亲爽利,心软。这样的家里长出来的孩子,皮实。”
哪吒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连人家阳台几盆花都数了?”
“七盆。”杨戬说,“有一盆旱死了,我没算它。”
“……”
“其次,学校。”杨戬翻到第二页,“城东那所大学,操场朝东,早起第一缕太阳先照跑道。她前几世都劳碌,这一世多半爱清静,夜里一个人跑跑步,正好。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是我前些年亲手点的,根深,挡煞。”
孙悟空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哟,连人家宿舍分几楼都写了?”
“三楼。”杨戬说,“不高不低。低了潮,高了爬楼累。”
“你还管爬楼累不累?!”哪吒一把抢过文书,“我看看我那段……‘那札,体育教员,二十三岁’——凭什么我是教体育的?!”
“你火气大。”杨戬头也不抬,“跑圈泄火。”
“我当年闹海的时候——”
“所以让你教田径,不让你教游泳。”
“……”哪吒把文书拍在案上,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孙悟空,“那他呢?他凭什么一页纸就四个字?”
众人看去。只见孙悟空名下那页,果然只有四个字:校友,捐楼。
“俺这活儿不好干。”孙悟空一本正经,“捐楼要花钱的。俺一个出家人,上哪儿弄钱?这不得提前二十年下界挣去?你们当俺容易?连法号都搭进去了,吴箜,箜篌的箜,多好听。”
“你是看上人家箜篌不用还吧。”杨戬淡淡道。
案底的哮天犬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笑闹归笑闹,章程过到最后一页,三个人都静了下来。
最后一页不是章程,是那条铁律:
“下界之后,各安其位,各藏其锋。非生死关头,不得显露。封神榜上签了名的,人间行走,神力不过一成,越线者,凌霄殿铜钟自鸣,众目睽睽,谁也护不住。”
“一成。”孙悟空撇嘴,“一成够干什么的?俺当年……”
“你当年大闹天宫,闹完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杨戬说,“这一世不靠闹。”
“靠什么?”
杨戬把文书合上,推到案子中央。
“靠陪伴。”他说,“我们守了她九世。九世里,她替一城人挡过刀,替天下人燃过灯,替素不相识的孤魂送过行。都走在所有人前头,每一世,我们都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含着压抑不住的深情。瑶池的水声却仿佛静了。
“这一世,不让她还愿,不让她补天,不让她再替谁去死。就让她做个普通人,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跑她的步,念她的书,交她的朋友,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哪天她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睡懒懒觉就睡到日上三竿,一辈子碌碌无为——最好。”
“碌碌无为”四个字,从三界闻名的司法天神嘴里说出来,说得无比认真,认真得近乎虔诚。
哪吒盯着案面看了半晌,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眼眶热了热,忽然伸手,把火尖枪往案上一顿。
“这我同意。”他说,“谁要拦,先问我这杆枪。”
金箍棒跟着顿了上来,咚的一声。孙悟空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情绪。
三尖两刃刀最后落下,没出声,云锦长案却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霞帔飘飘悠悠落进了瑶池。
织女星在远处发出一声惊呼。三位大神谁也没回头。
七天后的夜里,人间,城南。
三更天,值夜的天将亲眼看见:紫微垣亮如白昼,九星连珠,一线垂光,直直落入城南一片寻常的居民区。瑶池三百亩莲,无风自开,一夜之间开了个满满当当,香飘千里。三十三重天外,银河的水亮了三日才慢慢暗下去。
产房里,女婴落地,不哭。
护士慌了,正要拍,却见那孩子自己睁开了眼,眼珠黑亮,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冲着满屋子手忙脚乱的大人,笑了。
笑得产房的灯都跟着晃了晃。
云层之上,三个人并排立着,看那一点人间的灯火。
杨戬眉心那道竖痕微微睁开一线,朝下看了一眼,又阖上。
“她很健康。”他说。
孙悟空没说话。猴子蹲坐在云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风从人间吹上来,带着产房的喜气、月夜清冽,和一缕极淡极淡的荷香。
这一世,换他们守着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