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魔镜[花滑]》昭昭二三五

20、第 20 章 你接受不了

　　翼族人的风评不咋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行事原始又直接，就像他爸妈被“金融茶”骗的那一回，在意识到被骗后，他爸领着一群族人拿着刀棍直接冲到了“老板”家里。

　　那老板被吓得不轻，当场跪地求饶捧着钱把他们送走，然后在送走瘟神后报了警。

　　能搞出“金融茶”套路的本身就是巧言令色之人，也不知道他报案时是怎么说的，再加上他爸讨钱手段相当直接粗暴，警察一听认定为入室抢劫，开着十几辆警车把当时参与讨钱的他爸他大爸他们全压回了公安局。

　　彼时从岩邑到岑邑路还不通，中间跨着一座山，网络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族人和外人的隔阂相当深，他爸他大爸他们被抓，他阿翁觉得这是外人的圈套，于是又领着族里几百人把公安局围了。

　　族里的人那时候还没怎么汉化，行为观念相当朴素，根本不知道围困公安局有什么后果，举着刀斧猎枪喊放人，把当时岑邑区的领导吓得不轻。

　　然后当时的岑邑区区长做了个火上浇油的决定——两个支队的武警开着特战车和皮卡全副武装地压过来，把参与围困公安局的人全抓了。

　　这一抓算是彻底点爆了火药桶，翼族各支系之间怎么打架且不提，但外人把他们一支的人全抓了，这不是挑衅吗？

　　数百个支族，几千人，拿着祖传的猎枪刀剑从梁州各地赶到岑邑区，把州政府大楼围了起来，围了三天三夜，直到中央派人过来解决。

　　许文博那时候在国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一天打开电视全是翼族人暴动的消息，中央台的镜头晃过，前一秒是穿着五颜六色把州政府大楼围起来义愤填膺的族人，后一秒是枕戈待旦杀气蓬勃随时准备出发的军队。

　　那时候他萧教练还问他家里有没有事，许文博茫然地摇了摇头。

　　虽然一无所知，但他当时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家里出事了，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总是很急促地说家里有事很忙，让他过几天再说。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嘴里说着家里一切安好，然而她说话时带着哭腔。

　　那几天他训练一直出问题，心态很差，又赶上滑行课上有人三番五次地在他面前骂他“小偷”“强盗”“杀人犯”，更有甚者骂他父母，说他们马上都会死了，许文博在忍了数次之后终是没忍住冲过去打了人。

　　学花滑的中产起步，又是在国都这种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到一片处长的地方，许文博这次捅了马蜂窝，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在说他这个翼族人就是个麻烦。

　　不学花滑了又能怎样？

　　那时的他对事只会莽着一股劲硬碰硬，知道自己闯了祸，也意识到家里被骗了资金紧张，他决绝地想着，然而回首两个月前自己刚刚获得的青年大奖赛分站铜牌，他又生出不甘和茫然来。

　　不练花滑，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事最后被他萧教练压了下来，许文博并不了解事情全况，只是后来萧教练罚了他跑一万米，他一声不吭闷头就跑。

　　那时候他还在生长期，体能还没后期那么厉害，一万米跑完整个人只觉恶心反胃肺如火烧，喘得喉咙发腥……

　　他萧教练后来带他去了医院，路上，就在许文博以为萧教练也会说他是麻烦时，萧教练却是一声叹气，说他有点傻了。

　　“怎么这么老实，就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吗？”

　　他茫然地看着说出这话的教练。

　　萧教练是功勋教练，许文博当初第一次被带到萧教练面前的时候就被告知他是国内最厉害的教练。

　　萧教练一向是温和又严厉地，许文博其实有些怕他，而且那时候萧教练年纪已经不小了，精力有些不济，所以也不是事事带他们，许文博和萧教练之间关系没那么亲近。

　　他当时有些意外，萧教练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一直这样说你吗？”萧教练问他。

　　“嗯。”许文博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次他们再说你，你只要回一句话。”萧教练教他：“你没3A，你是废物。”

　　许文博愣愣地看他，又带着一股气说滑行教练也这样待他。

　　“他也没3A，他也是废物。”萧教练说。

　　许文博彻底呆住。

　　“是我没注意到这情况，下次我给你换个教练。”在医院回来的路上，萧教练对他说。

　　这事之后，萧教练安排着给他换了一个滑行教练。又过了大概几个月，那一年的全青赛结束后，萧教练领着他去见了一位领导，当时新任梁州州长的岳华清。

　　翼族那事最后以梁州官场从上到下一撸到底结束，等许文博知道的时候，他阿翁阿爸他们已经平安回家了，他们最后也没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文博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事情过去了便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等到全青赛结束，岳华清温和地询问他家里的情况时，他傻乎乎地什么都说了。

　　其实许文博一直觉得岳州长是个挺好的人，他夸了他在全青赛上的成绩，让他作为梁州唯一一位花滑运动员做个表率，又好意地让秘书帮他申请体育专项基金。

　　而对翼族人来说，岳州长做的包括后来开山修路，打造岩邑古城，又教他们开养殖基地通过养鸟脱贫致富，此外还安排招聘专会为当地的翼族人寻找工作机会，以及开展了内地班项目把一批成绩很好的翼族小孩送出去读书……

　　不过在阿翁口中，岳州长是老谋深算不怀好意，说岳华清一通操作，翼族几百年的族长制度完全分崩离析，现在的翼族人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凝聚力。

　　阿翁有时候拿乔还要炫耀翼族当年“风光”，特指他做族长一呼而起四下皆应的那种风光，又对他恨铁不成钢，说他在国都呆久了，完全像个汉人模样，敛得一身脾性，一点儿都不像他们族人……

　　可是……他又该是什么模样？许文博心想。

　　他从来没朋友。

　　从小被送出来，他和族人并不亲近，他们觉得他总是带着城市里的范，和他们格格不入，而他也不懂族里同龄人的潮流和话题，聊不到一起去，偶尔回来几趟，也只是疏离地打声招呼。

　　但在国都，他也融不进其他人的圈子。

　　现在的花滑都是俱乐部制，前期投入全靠家中支持，以至于现在大多数花滑选手都出自大城市，像他这样的反而是少之又少的特例。

　　城市里的小孩小时候的那些娃娃游戏许文博从来不知晓，他知道的那些山野树木小鸟他们也见所未见，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什么可以聊的呢？

　　何况还有因为他是翼族而对他避而三舍或者当面挑衅的人。许文博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眼中的嫉妒与排斥，但他们比不过他。在那次冲突之后，他学会了萧教练教他的话的反驳，没有3A，你只是个废物，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那些人渐渐地离开了冰场，而他开始走向更高的赛场。

　　他一向是以跳跃见长，滑表比不过，也没有高贵国籍，他所能做的只是一次次地为自己的节目加码，增加更多技术难度构成。3A也好，四周也好，那些高难度的跳跃堆出了他的领奖台，直到有一天，命运向他宣判：没有3A，你只是个废物！

　　一直以来，陪伴他的只有花滑，他拥有的，也只有花滑。

　　他的人生尚且短暂，但在这短暂的人生中他早已和花滑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当有一天，他们告诉他你必须得退役了，一瞬间的茫然之后整个人都仿佛从天空坠落，然后他的世界就塌成了一片废墟。

　　在受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困于神经痛，他无法入睡，等到伤好之后，那种痛觉就像是留存了下来，一直在夜间困扰着他，再后来，随着时间渐渐过去，脚上的痛觉一点点的消失，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短暂地入睡梦里全是冰场，他豁然惊醒，见到如今的自己，像是把自己从过去撕裂出来，一遍遍地开始承受他再也回不了赛场的事实。

　　没人能够理解。

　　父母家人总是问他未来打算做什么，次数多了，他干脆住了出来。

　　巅峰期因伤退役，他们为他遗憾，但理解不了他的坍塌。在他们眼里，他是值得骄傲的，虽然遗憾，但他应该要开始新的未来。

　　只有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宛如废人般连滑行都做不好，更接受不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他的人生构筑在花滑之上，他的价值建立在赛场之上，而在如今，组成他这个人的支点轰然坍塌，那他还剩下什么？

　　“你接受不了自己的退役吗？”唐易湘坐在他旁边，在他把冰鞋收好的时候，突然开口。

　　许文博扣箱子的手一下子僵住。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轰轰烈烈又横冲直撞地过来，将他的假面撕了一地，又毫无顾忌地对着他的难堪一番探索，不管不顾地把他拉回到冰面上。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

　　他设想过各种计划与剧本，而她只会把所有剧本撕个粉碎，然后掀翻了桌面，站在他面前，问得他无力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