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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奴隶
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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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完户部的折子,段训重新坐回椅子里,仰头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地龙烧得太旺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奴隶。
那个人,生平最恨的就是买卖奴隶。
如果那个人还在——
如果那个人还在,看见他让人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奴隶随便扔在后院,大概又要皱眉头了。
那人会蹲下身,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语气里没有平日的不羁,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会把人带在身边,教认字,教算账,过个一年半载,又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泥里站起来。
可惜他不在了。
谢弃已经被送来三天了。人进府那天,他没掀麻袋,没看到那奴隶的长相。
现在他才明白赵彧那天为什么会摆出一副那样的表情。怪不得他宁愿触自己霉头也要把人送过来。原来是这样。
段训从床上坐起来,想着谢弃晕过去之前吐出来的那几个字,他弯腰凑近了才勉强捕捉到那段气音。
他努力回想那个嘴型。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又松开,他试着模仿,在黑暗中无声地做了几遍,然后闭紧了眼睛。
对不起。
谢弃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谁。对不起什么。
一个从城西奴隶市场买来的人,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被人牙子卖了不知道多少道,晕过去之前说的一句话居然是"对不起"。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试图让自己停下来。不去想那个字、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看见他靠近时微微缩了一下的瞳仁。
但停不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的,吹在脸上。
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黑影子在风里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清明了一分。
段训披上斗篷,骑马走上了那条白天走错的路。
这次路不再是错路了。
到了地方天依然没亮,灰蒙蒙的。一大早没什么人,整个市场视线一目了然。他一眼就扫中了那辆满是黑衣奴隶的囚车。
赵彧是这的熟客了,身份尊贵,出手阔绰,来往频繁。这么块肥肉每个人牙子都认识。所以问起来也不麻烦。
段训压了斗篷边,微微低着头,找到旁边的人牙子,这人正靠着墙昏昏欲睡呢,听到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忙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喊着“爷、爷”。
他也懒得跟他卖关子,手掐着腰封,张嘴就硬邦邦的问:“赵彧前几日是不是买了个奴隶?”
人牙子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脸上陪着笑,一副为难的模样,可眼里闪着精光:“这——贵客的信息,不便透露,还请大人谅解——”
这都是客套话。卖奴隶的,做的是人肉生意,手下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下去了,心思又能有多干净?
段训没多话,直接从袖里掏出一袋银子,沉甸甸的,抛到这人手上。
人牙子险些没接住,掂了掂分量,瞬间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好像也多了几分真心在,边点头哈腰边行礼。
行完礼,他忙在腰间挂好钱袋子,动作麻利的很,这下说话也丝毫不含糊了。
“赵公子确实是看上个奴隶——”
“那批奴隶是哪来的?”
“回公子,都是从江南那边送过来的,皆是上好的货色——您可要看看?”
人牙子朝东边指了一下,然后撅着屁股跑过去,用铁棍猛敲了一下笼子。那间笼子里的奴隶大多都合着眼,被这么一敲也都惊醒了。
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双眼睛都睁着往这看,但是没人说话。
人牙子又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段训皱着眉喊了住手。那人牙子手上停了,嘴里却还对着笼子骂着什么,又很快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谄媚:
“江南来的奴隶身段最是婀娜,养在府里当个玩意儿也是好的——”
“不必了。”
段训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至于剩下的,他再听不下去,没给人牙子挽留的机会,随即翻身上马走了。
江南。
来历也没问题。
可他方才明明看着,那笼子里有几个奴隶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尤其是睁开的那几双眼睛。不像是普通的奴隶。更不像是江南人。
段训闭上眼。那样的长相,他好像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风裹着后背的衣料紧紧贴住他的脊柱,寒意顺着往上爬。
段训咬牙压住发抖的冲动,紧了紧领口。
能在京城买到的奴隶大多都已经辗转过各地,具体来源盘问起来麻烦,人牙子也不一定清楚,可彻查起来又过于兴师动众了。这件事只能先暂且搁下。
他姑且算这奴隶真是江南来的,可一个普通的奴隶,会有这么多疑点吗?
一个奴隶,会有军中的习惯,会有跪下时挺直的腰板,会有这个胆子私藏他的护腕吗?
段训的手攥紧了缰绳。他还有太多的问题横在眼前无法解开。
但是他还有时间。既然人牙子说是江南来的,他就去江南看看。
无论如何,过几日他都要去淮南路赴职,也许有些谜团,到地方就能解开。
他一早去吏部取了勘合,想尽快就动身去淮南。
离府了,那些东西自然就远了。
果然忙了一整天。吏部、兵部、户部三处跑下来,脚没沾过地。
好不容易回府睡上一觉了,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捣乱。
首当其中的便是钱大人,钱瑁的老子,任户部度支司郎中。
第二天一大早就候在侯府外,官袍穿得齐整,脸色绷得难看。
门房拦了两回拦不住,硬是闯到了外厅,就等着段训露面。
前几日长青宴上自家儿子受了折辱,钱瑁回去之后惊魂未定,连夜把池边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
钱郎中又惊又气,一方面忌惮永昌侯手中权柄,另一方面又心疼儿子当众受辱,更怕段训借着这件事揪住钱家的错处往死里参。
他此番前来,名义上是登门赔罪,实则是来讨说法。
他心里还有别的算盘,若让永安侯理亏,江南的案子就算下来了,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是险棋,胜算却不小。所以他要冒险赌一把。
段训被人扰了眠,本就心情烦闷,起了却没急着出去,故意在案前批了会折子,才喊人服侍更衣。
踏进外厅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那人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满面郁色。
他没想到这人敢来。
听见脚步声,钱郎中猛地转过身,敛了几分焦躁,躬身行礼:“侯爷。”
段训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落座,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峭。
“今日轮到钱郎中早值了?一早不去吏部当差,跑到我永昌侯府,有何公干?”
他故意把“郎中”二字咬的很重。无论是官职还是爵位,都轮不到这人来兴师问罪。
一句话堵过去,不给他迂回的余地。
这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扯出笑意:“犬子钱瑁,前日宴上酒后失仪,冲撞侯爷,臣今日特意过来,带逆子向侯爷请罪。”
嘴上说着请罪,话锋一转,又悄悄把话往回捞:“只是那少年不过府中一个卑贱下人,犬子一时玩乐失了分寸,说到底也只是世家子弟间一场嬉闹。侯爷贵为大周永昌侯,何必为了一个下人,令世家子弟当众难堪?”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无足轻重的奴才,死了也不值什么,段训不该为这种小人物折辱朝中臣子家的子嗣。
段训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的玉扣,眸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嬉闹?”
声音不在空旷厅堂里落得清清楚楚。
“把人按进荷花池,险些活活溺死,这叫嬉闹。”
钱郎中脸色一变,急忙辩解:“都是酒醉胡闹,并没有真要取人性命,年轻人玩过了头罢了。事后臣定然严加管教钱瑁。”
段训轻笑出声,目光却钉死了钱大人。
“昨夜宴上,他口中直呼谢鸣将军名讳,出言轻辱战死功臣。”段训抬眼,目光直直钉在这人脸上,“侍郎觉得,这件事,也能用一句酒后嬉闹揭过去?”
他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侮辱战死将帅,这可不是家事,是朝堂上可以论罪的把柄。这小子只讲了自己的委屈,竟把这件事藏的干干净净!
钱大人表情一变。
“臣……臣教子无方!”他慌忙躬身,额头都快要碰到地面,“是臣疏忽,回去必定重重责罚犬子。”
段训看着他俯首的模样,心中冷笑。此人哪里是真心知罪,不过是惧怕追责,才低头服软。
“责罚是钱家的家事。”段训语气淡漠:“侯府的人,轮不到钱家私自动刑折辱。另外,淮南路那几本卷宗,吏部拖了半月迟迟不批复,大人回去之后,抓紧办妥。”
这是敲打。明着点他吏部办事拖沓。
钱大人心里听得透亮,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
他本想仗老臣身份,替儿子争回几分脸面,没料到处处被段训堵得死死,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是,臣记下侯爷吩咐。”
钱侍郎再不敢多辩,灰头土脸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段训没差人送,喊管家收拾了行李。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压得低,像要落雨。
四个护卫和一辆装行李的马车跟在后面,马蹄踏过青石板,嗒嗒嗒一路往南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