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赴旧阑》谕栖白

5、不敢伸手的甜 日子依旧和

　　日子依旧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谢無幽还是习惯缩在角落，不爱说话，旁人凑过来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往后退半步。
　　那天江清离喂他吃药的事，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死水。
　　谢無幽表面瞧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点暖意一直搁在心底。
　　他看见江清离在院子里搬柴火，11岁的小姑娘力气不大，抱着一捆木柴走得摇摇晃晃。
　　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手攥紧了衣角，心里反复挣扎。
　　“要不要过去帮忙？”
　　念头刚冒出来，戒备又立刻涌上来。他垂下眼，打算悄悄转身躲开。
　　江清离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阿宥！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这个太重了，我搬不动。”
　　谢無幽他僵在原地，顿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挪过去，伸手接过半捆柴。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耳尖悄悄发烫。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泥土，小声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她。
　　心里乱糟糟的，一边警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一边又忍不住回味刚刚短暂相触的温度。
　　江清离收拾完，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到他面前。糖纸是浅黄的，在光底下闪闪发亮。
　　“阿宥，给你的，上次看你喝药的时候吃这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就给你带一个。”
　　他抬眼看向那块糖，又看向江清离的脸。
　　从前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给他东西，所有善意在他眼里，都藏着说不清的目的。他嘴唇动了动，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要。”声音很轻，带着防备。
　　江清离看着他笑了笑：“放心吧，这就是给你的，没有什么想法。”
　　说着就把糖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想吃的时候再吃也行啊。”
　　谢無幽指尖猛地一缩，糖块被牢牢裹在掌心，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糖纸传来一点温度。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像是握着一件烫手又不敢丢掉的东西。
　　江清离说完便转身走开，脚步轻快，去收拾方才那堆木柴，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廊下。
　　他慢慢摊开手掌，低头盯着掌心里浅黄的糖纸。
　　风穿过院子里的树枝吹过来，糖纸边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细碎的光落在上面，闪着淡淡的亮。
　　从前从来没有人这样。
　　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多半带着要求，或是哄骗，或是嘲弄。
　　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这是他早早学会的道理。所以方才江清离把糖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戒备，心底的警钟哐哐作响。
　　可掌心实实在在攥着这块糖。
　　没有条件，没有索要，就这么简简单单塞给他。
　　他抬眼望向江清离的背影。十一岁的小姑娘正弯腰堆叠木柴，额前碎发垂下来，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动作自在，没有半分算计的模样。
　　谢無幽他又缓缓握紧手，糖块硌着掌心，一点硬实的触感。他不敢拆开。
　　万一拆开之后，后面藏着别的事呢？万一这只是一时兴起，转头就会反悔，甚至拿这件事取笑他？
　　谢無幽的少年心思重，习惯提前把所有坏结果都预想一遍。
　　他习惯防备所有人，哪怕眼前这份善意看起来干净得没有杂质。
　　谢無幽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柱投下的阴影里，避开日光。
　　这样别人就不容易注意到他，也看不见他手里攥着的糖。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尘土的布鞋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江清离搬完柴，直起身喘了口气，转头往廊下看，刚好对上他慌忙移开的视线。
　　“阿宥，你怎么躲在那里？”
　　江清离笑着问，“糖别一直攥手里，化了就不好吃啦。”
　　谢無幽的身子一僵，手攥得更紧，小声嗫嚅：“我……我不吃。”
　　“没事，不吃就留着。”江清离没有逼他，只是耸耸肩，“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没有追着劝他吃糖，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警惕。
　　谢無幽站在阴影里，愣了许久。
　　他本来以为，她会不停劝说，或是因为他不肯接受而生气。
　　可江清离没有。她把东西给了他，就把选择权一并交到他手上。
　　少年独自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等到院子里安安静静，确认江清离不会再出来，才慢慢挪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树下。
　　树下长着杂草，僻静，江府里很少有人过来。
　　谢無幽蹲下身，小心翼翼松开拳头。那块糖安静躺在手心，浅黄糖纸完好无损。
　　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表面，又飞快收回手指，像是怕被烫到。
　　他见过别的孩子吃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甜意一下子漫开。他很少有机会尝到那样的味道。
　　可是他不敢拆开。
　　这份突如其来的甜太陌生了。
　　他害怕一旦尝过，就会开始期待。一旦心里生出期待，往后落空的时候，会更加难受。
　　他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伸手拨开树下松软的泥土。
　　泥土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他把糖轻轻放进去，再用泥土一点点盖好，埋在树根边上。
　　没有埋很深，只是浅浅一层土。这样只有谢無幽自己知道这里藏着一块糖。
　　埋好之后，他用指尖抚平泥土表面，不留明显痕迹。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着的泥。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放下了一件让他紧张的东西，又好像丢了什么。
　　他往屋子方向走，远远看见江清离正坐在门槛上翻看书本。阳光落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
　　少年刻意放轻脚步，打算悄悄绕回自己的屋子，不想和她碰面。
　　可江清离耳朵灵，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他，笑着挥挥手：“去哪里啦？”
　　他脚步顿住，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天挤出来一句：“没去哪。”
　　“哦。”江清离也不多问，只是随口说道，“要是之后想吃糖了，跟我说就行，我家里还有。”
　　他垂着眼帘，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的画面：江清离笑着把糖塞进他掌心，那句“没有什么想法。”
　　还有她方才坐在门槛上，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依旧没法完全信任她。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不会因为一块糖就彻底消失。
　　年习惯的警惕，不是短短一次善意就能瓦解。
　　只是心底某个封闭已久的小角落，像是被这块糖轻轻敲开了一道细缝。
　　可他总会想起埋在老树下的那块糖。
　　想起隔着糖纸，曾经落在掌心那一点温热。
　　想起有人愿意不带任何目的，送给他一点甜。
　　往后的好些天，他总会借着散步的名义，悄悄走到那棵老树旁边。不会去挖开泥土，只是远远站着，静静看着树根那片土地。
　　那块糖安安静静埋在土里，慢慢融化，最后消散在泥土之中。
　　就像此刻这份微弱又忐忑的善意，藏在两个孩子之间，无人知晓。
　　他依旧保持着距离，很少主动和江清离说话。
　　碰面的时候，大多只是低头避开，或是简单应一声。
　　在府中的丫鬟和管家眼里，他们依旧疏离冷淡。
　　只有谢無幽自己清楚，一切悄悄变了一点点。
　　从前他默认所有人靠近，都带着目的。
　　现在，心底多了一个小小的疑问：会不会，真的有人，只是单纯想对他好？
　　这个疑问藏在心底，像埋在土里的那块糖。不会立刻生根发芽，却在漫长时光里，悄悄留下印记。
　　十二岁的他尚且不懂，孩童时期这一点点摇摆不定的心动与戒备，会缠绕他们往后漫长一生。
　　此刻院子里风轻轻吹过树叶，一切平静，谁都看不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