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身体还给本人》菩提藏海

60、第 60 章 旧街钟慢人

　　那条路其实不用特意认。

　　出了小区，沿河走到第二座桥，过桥再穿一段旧街，门牌就在临街的铺子旁。徐照偏偏带云淮走错一个路口，最后停在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对着导航沉默片刻。

　　云淮看看屏幕，又看看锅里翻动的栗子。

　　“认路？”

　　徐照把手机收起：“顺便考察周边。”

　　两个人买了一小袋，坐在河边分。栗子刚出锅，烫得徐照左右换手，云淮便替他先剥一颗。壳开了，里面却坏了半边，徐照接过来，看着笑，说你这挑东西的本事可不能让明天的客人知道。

　　“她又不是请我剥栗子。”

　　“现在是我请。”

　　云淮重新挑了一颗，剥开，确认完整才递来。徐照吃下去，绵软的甜味留在舌根，风吹过河面，身旁的人伸手将空壳拢进袋子里。走错的一段路便也很值得。

　　第二天，他们按时到达。

　　门口还没挂正式招牌，一张纸贴在玻璃内侧，写着预约维修，请先联系。进门有一股木屑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半面墙刚刷过，另一半仍露着旧墙。靠窗一张长工作台，上面的工具依大小收好，地面也清得干净，唯独插座的位置不合用，一根线从墙边绕到桌下。

　　徐照先留意到那根线，随后才看见桌后的女人。

　　她三十四岁，叫梁岚，右腕戴着固定护具，正用左手给杯子放茶叶。茶叶勺握不顺，一片叶子掉到桌上，她停了停，没有急着用右手，拿纸捡了起来。

　　“喝白水也行。”徐照说。

　　梁岚抬头笑：“那省我一点工夫。”

　　她把茶叶收回去，倒了两杯水。云淮没立刻帮她整理插线，先询问场地使用范围与是否允许核看，得到同意才走到窗边。徐照坐下来，将这次咨询的材料摊开。

　　窗边摆着一张尚未拆净包装的椅子，椅脚上缠了好几圈透明膜。梁岚说原先想自己拆，一只手总不得劲，后来便先搁着。徐照问可以帮忙吗，她点头，他才蹲下来，找到膜的边缘，慢慢揭开。

　　云淮从包里拿出剪裁包装用的小工具，递给他，自己扶住椅子。两人都做得习惯，梁岚坐在另一边看，说看你们一起做事，挺省话。

　　徐照抬头，笑道：“话多的时候您没赶上。”

　　最后一圈膜揭下，椅脚露出来，云淮试了稳定，才将椅子放回原处。徐照把碎膜团好，低头找垃圾桶，发现就搁在梁岚右手边，原先拿东西顺的方向，如今全成了需要重新适应的地方。

　　她自己也看见，笑着说等下往左挪。说完又补一句，别什么都替她弄好，有些事得让她自己试，试过才知道新的习惯该怎么来。

　　徐照便将团好的包装放到她指的位置，没接着伸手调整工作台上的所有东西。

　　梁岚做钟表维修，原先与人合租柜台，最近准备独立开这间小工作室。搬东西时伤了右腕，治疗之后需要休养，眼下不能做长时间精细操作。她已经向大部分客户说明延期，有人取走，有人愿意等，剩下一件小型座钟，是位熟客早早送来的。

　　客人想在结婚纪念日前拿回去。钟不贵，木壳边角磕过，表面一道划痕贯穿半边，她拿出来时格外小心。

　　“我没瞒伤情。贺叔说，真来不及就算了。”

　　“你还是想试试？”徐照问。

　　梁岚点头，说不只是为这位客人。新地方已经租下，材料和工具也置了，开业的日子只能一推再推。她知道手要养，也没想把剩下的单子都赶完，只是这只钟在手里放得太久，想至少亲手做完一件。

　　谈起其他办法，梁岚也没藏着。同行有人愿意接手，只是人不在临川，寄送要另作保护，时间未必赶得上；本地另一位师傅最近有事，能排的日子更晚。她已经把这两种选择告诉贺叔，客人都知道，并非来到这儿便只剩借身一条路。

　　“我想自己做，也有一点舍不得。”她承认，“前面拆看、找问题，都做了一半，忽然交出去，像一句话说到中间就得让别人接。”

　　徐照看着她，没有立刻赞赏坚持，也没把舍不得说成不理智。梁岚用左手翻过一本薄薄的记录册，每一页贴一张小照片，旁边标了拆看日期和实际状况，有的字横竖不齐，是受伤后改用左手补的。

　　她将属于贺应春那只钟的一页翻给他看，不讲专业细节，只说明自己做到哪里，预计还要用多少时间。徐照看着那些明确留下的空白，忽然明白她说的舍不得，并不是要拿身体跟一只钟争输赢。

　　“如果试过不合适呢？”他问。

　　“交给同行，或者等。”梁岚合上册子，“伤之前我就会修，等伤好也还是会修。只是眼下这阵子，心里急。”

　　窗外一辆货车经过，玻璃门轻轻震了一下。她起身确认门边摆的东西稳不稳，动作慢，仍不愿躲在一句急里假装没有选择。徐照等她重新坐下，才把下一项问题往下谈。

　　徐照看着她右腕的护具，先问身体情况，再听她讲能接受与不能接受的部分。她不打算让谁冒充自己独自接待，也不愿交换期间被拍摄宣传。她找青禾，是想将本来想得过于简单的办法问清楚，问完再决定。

　　“我知道手是你的，手艺仍是我的。”梁岚说，“可换过来之后，是不是立刻就能照平常那样干，我心里没底。”

　　徐照张开手，让她看。

　　掌心有旧薄茧，指甲剪得短，右手食指侧边留着一道很浅的印。他没把这双手说得多稳，也没答应一个没有做过的精细工作。他说可以先安排短时适应，用不属于客户的练习材料判断，真正开始前仍要再次决定。

　　“做不合适，可以停。”

　　梁岚点头：“收费呢？”

　　徐照将实际费用说明给她，练习、现场照护、必要的准备各是什么，不因最后没动客户的钟便把时间算成白忙。她看得很认真，拿笔在几处做记号，没试着用这也算不上危险压价。

　　谈到十二小时的上限时，她摇头，说自己没准备坐那么久，平时做这种活，集中几个小时已经很耗神。

　　云淮从窗边回来，将需要调整的地方列出来：线不该横在通行的位置，两端的坐处都要留好，不能把戴着护具的身体临时塞在堆货的角落。梁岚原先给工作位选了最好的一束光，给自己休息的地方却只留了一张折叠凳。

　　她顺着云淮的目光看过去，自己先笑了。

　　“总觉得到时候是我在干活。”

　　“那边也是你的身体。”徐照说，“得坐得舒服点。我替你看着，不代表它可以随便放。”

　　新椅子试坐了几分钟，梁岚才发觉靠背角度也不合适。她原以为坐一阵无所谓，肩膀却很快紧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护具，再看徐照，不由得有些歉意。

　　“我没想到这儿。”

　　“现在试出来正好。”徐照说。

　　云淮把可调的地方重新确认，提出换到另一侧，避开进门的穿堂风。梁岚自己试着坐稳，觉得比刚才好，才定下位置。徐照坐进同一个位置感受了一下，知道真正进入对方身体时还需再核，先将目前能发现的问题处理掉。

　　这段准备花了不少时间，没有一点稀奇可看。松紧、支撑、杯子够不够得着，连门外车经过时会不会惊着人，都要试。梁岚看着他们，忽然说自己刚开始还想，花这么多时间咨询，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她没有接着说幸好找了你们，反倒笑了笑，伸手将原先那只杯子挪近一点。徐照也笑，觉得比听一句漂亮感谢舒服。

　　梁岚怔了一下，把那张凳子收起来，说下午换一把。她没有难堪很久，转而拿出自己的练习件，问这个是否合适。徐照不替她判断技术材料，只确认没有另一个客户的财物在不知情时被拿来试手，其余让她按专业来。

　　到中午，条件核得差不多，双方约次日上午先试。梁岚送他们出门时，左手扶着门，玻璃内侧那张纸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后面她用铅笔写的名字。

　　梁岚修理。

　　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厚实，站在门外也认得清。徐照盯着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喜欢。

　　回去路上，云淮问他在想什么。徐照答想一个人的名字放到店门上，得天天对着，做坏了、修不成，都有人按这个名字来找。

　　“想挂自己的？”

　　“暂时没有店想开。”徐照笑，“光看她那堆账，我就替她头疼。”

　　云淮也笑。两人到街口买了饭，带回公司，徐照将下午该核的资料做完，去找罗敏确认次日安排。罗敏听完，问他觉得这一单最容易遗漏什么。

　　徐照想了一会儿，说客户对新身体的适应，不该被一句本人有技能略过去；还有费用说清，避免做不成时，双方都觉得已经花钱便非得做完。

　　罗敏点头，没立刻再讲什么大道理，抽出一份新来的咨询，让他看看。

　　“最近这些，找你先谈的多了。”

　　徐照翻到备注，看见有的明确说不急着交换，只想先知道能不能做。他一页页看，心里有一点异样的热。过去有人找他，常常先问能撑多久，如今至少有一些人，先来听他说话。

　　“等这单完了，我们谈谈你后面的工作安排。”罗敏说。

　　“要给我多派活？”

　　“先听是不是加钱，再决定这个表情。”

　　徐照没绷住，笑了。走出办公室，陈屿立刻从桌后抬头，问领导是不是要培养他独立负责前期咨询，徐照说还没谈，你倒比我清楚。

　　“看得出来。有人昨天问我，那个先问吃没吃饭的小徐在不在。”

　　“我什么时候拿吃饭当业务开场？”

　　“可能你记不住。别人记得。”

　　陈屿低头继续填表，留徐照站在旁边，一时没接上话。

　　那晚回家，徐照洗完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云淮切菜，忽然说起梁岚那张桌子。

　　“她说有一截位置故意空着，以后添东西再说。我以前布置屋子，总恨不得一寸都塞满，不然像亏了房租。”

　　云淮停下刀，回头看他：“现在呢？”

　　徐照看看窗边，新买的窄架子已经摆好，上面空着半层。云淮从来没有催他用满，自己有时候看着那点空，倒会想以后再添什么。

　　“现在觉得空一点也好。”

　　他说完走过去，将洗净的菜放进碗里。云淮侧身给他让位置，肩膀擦过，徐照没有躲，反而轻轻靠一下。

　　“明天你会不会觉得闷？”他问，“基本就是看着人家做活。”

　　“那也是现场工作。”

　　“我知道。我是说，中间不能老陪你讲话。”

　　云淮看他半晌，忽然笑了，手上的刀稳稳搁下，才转过来亲了他一下。

　　“先把今天的讲够。”

　　徐照耳朵热起来，抬手碰对方的腰，低声说厨房不是你用来耍流氓的地方。话说得正经，人却没挪开。云淮又亲一下，问那出去？徐照终于笑出声，把人推回去看菜，自己拿碗，嘴角半天没落下来。

　　第二天的短时适应没有想象中顺利。

　　两人先核过当天的身体状况，各自确认愿意，坐稳后握住对方的手。交换完成，梁岚用着徐照的身体，先按说明将左踝放好，又花了些工夫调整椅高。她的意识知道手上该有怎样的分寸，可徐照的指节、手掌宽度与她不同，第一回拿起工具，便碰歪了练习件旁一只小盒。

　　盒子没摔，东西也没坏，梁岚却停住了，盯着自己的手。

　　徐照坐在另一端，右腕被妥当地支着。这副身体仍有伤后的不适，护具边缘接触皮肤的地方有一点痒，他没动，耐心等她。

　　她抬头时，下意识先看徐照，像要问是不是自己的表现令他失望。那双原本属于徐照的眼睛被她的神情带得有些窘，徐照看着，心里微微一酸，却没开口安慰她天赋很好、一定能行。

　　“哪一处不习惯？”他问。

　　梁岚低头，将指腹与工具接触的地方讲给他听。平常很多动作根本不必经过脑子，手一伸就知道距离；如今必须重新想一遍，越想快，越容易照着原来的习惯来。她说完，自己先发现了问题，把练习件往回收了点，不再急着完成整套。

　　徐照听她讲这些，想起最早跟云淮交换时，自己也曾因为没有了惯常的疼，一下把路走得太快。换一副身体，不等于立刻会在里面生活，这件事他明明懂，见别人真正试起来，仍会生出新的体会。

　　他将那一点写进记录，措辞很简单：第一次适应需要单独留时间，不能按本人熟练程度直接估算。

　　写完，他又划去“第一次”，因为就算不是第一次，也未必每回都一样。云淮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改动，没有出声，只把本子放到他左手更好拿的位置。

　　她又试了两次，一次过于小心，一次仍按旧习惯用力，都不满意。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车轮轧在碎石上，沙沙响。她放下工具，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自己是不是该再快一点。

　　“没约你这会儿必须修好。”徐照答。

　　梁岚沉默一阵，才慢慢点头。

　　云淮检查完他们各自的状态，把水放到近处，没有为了让人打起精神夸得太早。梁岚喝了一口，重新拿起练习件，这次先不做完整步骤，只花时间熟悉手指与工具接触的地方。

　　徐照看着她，第一次从外面看见自己的手怎样学会一件自己根本不会的事。熟练的人也会笨拙，也会停，也会把刚做的一点推倒重来。那份技能没有丢，只是需要找到新的落脚处。

　　试用结束后，两人按约回归。梁岚低头看回自己的右腕，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第二天正式开始。

　　“我想晚上再算算。”她说，“今天知道难在哪儿，比原先多。”

　　徐照应下，离开前把仍可保留的时段告诉她，不催当天付定金。云淮收起记录，和他一同出门。

　　外面起风，徐照把外套领口往上提了点。云淮看见他揉手指，问是不舒服吗。

　　“她用我的手时比我认真。我回来都想洗干净再拿东西。”

　　云淮笑了一下，握过来，替他挡了一阵风。徐照没急着松，在路边站了片刻，才说刚才觉得这活挺有意思。

　　“想多接？”

　　“想多学怎么谈。”徐照想了想，“有些人只是问清楚，不一定真要换。我以前老怕谈半天人家不做，显得自己没用。”

　　云淮看着他，点点头。徐照也笑，知道这回不必等对方夸，自己已经觉得做得值得。

　　傍晚，梁岚打来电话，决定按缩短后的时段尝试，最多做两小时，能做到哪里算哪里。贺叔知道情况，明天会过来，她已讲明交换后的真实身份，客户也同意在这样的条件下由她操作自己的钟。

　　徐照核完最后几项，准备挂断时，那头突然安静了。

　　梁岚过了一会儿才道：“还有一件事。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

　　“他说，要是换了年轻人的手，应该就能修得跟新的一样吧。”

　　电话里传来她轻轻移动护具的声音。

　　“可那只钟，”她说，“里面最要紧的几样东西，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