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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险处借身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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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摘下遮住眉眼的透明护目镜,站到灯光下。
货运口的上沿已经清出一小块可视范围。他留在有保护的位置,既没有探身越过边缘,也没为了让邵嘉看得更清楚而把头凑进落灰的地方。
“现在看得见吗?”
里面那张属于方泊的脸慢慢抬起来。
邵嘉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他身后的云淮。徐照不知道他在比较什么,也不急着开口。雨水从帽檐边滴到脖子里,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有刚才拿器材蹭出的黑印。
大概是这个动作让邵嘉真正放松了少许。他问徐照多大。
“二十三。”
邵嘉皱起眉。方泊原本那张相片里明快的脸,一皱便显得有些凶,和声音里那点迟疑很不相称。
“那我还叫你哥。”
“出去了可以改口。现在先不退。”
邵嘉嘴角动了一下,笑没完全出来,但肩膀不再死死顶着床沿。
徐照重新戴上护目镜,请他听完必要的说明。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旧伤,进入以后哪些动作不要做,现在由谁负责看护,原有交换尚未解决的部分会怎样处理,都尽量讲得短而明确。
邵嘉对左踝旧伤问得很细,甚至问走路会不会疼。
“现在有轻微酸胀,不用你走。你换过来以后先躺着,有什么不舒服直接告诉医护。”
徐照看见云淮在旁边把这句话记下。这回他没有把酸胀省掉,让对方进来以后再猜是不是自己弄坏了什么。
郑蘅已经移到靠近出口的位置。消防人员先将她从可用空间接出,她没有被要求一边攀爬一边回答一串技术问题;到达安全位置,完成最初检查,才确认目前维持的旧关系没有变化。
她从徐照身旁经过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催他。”
“没有催。”徐照答。
郑蘅看了看两人的布置,点头。她被送到邻近的安全区,由另一名人员照看,能够通过通讯随时说明异常,不需要继续留在落灰的屋子里守着。
室内少一个人,救援空间宽了一点,却仍无法让担架直接进入邵嘉所在的角落。云淮与现场负责人再次确认替代方案的准备进度,机械扩口继续进行,交换并不使这部分工作停下。
邵嘉听见外面的安排,忽然问:“我到了你身体里,要是想跑呢?”
徐照想起杜闻。那具试图逃离现场的身体曾属于他,留下的冷意并没有因为洗澡睡觉就完全散干净。
他没有笑着说你跑不了。
“我会要求你留在安全区。那里有人照看,也会说明不能离开的原因。你有不愿意做的事可以说,要结束交换也可以说。别拿我们的身体试后果。”
“你还愿意?”
“这件事有保护安排,能帮助救援,我才提。不是靠猜你人好。”
邵嘉听懂了。没有人要求他用一句突然建立的信任,补齐那些本该有人做好的防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左腕,问这具身体上的伤会不会跟着自己过来。徐照再解释一次伤留在身体,感觉与紧张可能需要时间平复。邵嘉听完,似乎既失望又松了口气。他没有因此立刻答应,徐照也不把这一点好处拿来继续劝,只等他把剩下的问题问完。头顶的雨很响,外头机械方案的准备声始终没有停。
他安静下来,目光绕过徐照,落在云淮身上。
“你在外面负责他?”
“我负责这次配合与接应。”云淮说,“他的原身体由医疗人员照看。我会一直知道他在哪个位置。”
说话时,他指了一下标出的安全区和即将使用的线路,没用抽象的保证遮住现场。
邵嘉重新看向徐照:“那我愿意。”
徐照没有立刻伸手。他请邵嘉按自己的理解复述即将发生的事,确认对方知道自己会到谁的身体、仍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不同意时还有其他救援办法。
邵嘉复述到原有关系时卡了一下,徐照重新讲清。没有十二小时重新开始后就能永远留在徐照身体里这一项,也不会因为这次交换便把方泊从另一端顺便带回。
讲到最后,邵嘉声音稳了些。
“先把人和身体都弄出去,再解决旧的。我明白。我同意跟你交换。”
徐照确认自己的同意,报出开始准备。
外部先做最后一轮交接。陈屿把交换记录移到防水夹里,重新确认两处身体位置,笔尖分别点过,不因这次已有经验而把核对省成一个勾。徐照脱下妨碍检查的外层装备,交给负责人员,衣袋里的钥匙与手机按原物装好,始终放在自己身体一侧。
那串钥匙上只有一片很薄的塑料牌,房东以前写的号码已经磨没了。他摸到边缘,才想起早上出门忘了将窗台上的衣架收进来,雨大概已把刚晾干的袖口打湿。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却让他心里稳了一点。等会儿回来还有一件琐事要办,日子没有全挤在眼前这道开口里。
云淮最后检查的是徐照能否在结束后被直接接管,而不是是否方便继续干活。原身体的头部与躯干已有可靠承托,医护清楚左踝情况,邵嘉一过来,无需站立,也不需要凭自己的平衡本事重新找到位置。
徐照听着这些交代,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次的准备显得格外扎实。他们连那个“回来”的人暂时什么也做不了,都一起预备进去了。
他朝云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云淮没有用眼神代替口头确认,将最终状态报给现场负责人,得到准许才继续。
他将自己固定在安全作业位置的承托上,医护与保护人员分别确认。上半身能从开口近旁伸出一只手,身体重心仍留在外侧。邵嘉则按指导,以左手扶稳身边支点,伸出右手时牵扯肩部,徐照让他不必勉强,换成左手。
两人的指尖第一次没碰上。
距离只差一点,若是平地,谁往前挪半步就够了。眼下那一点却被几层真实的风险隔住,谁也没说伸长些忍一忍。外部保护重新调整,邵嘉靠着已确认稳固的位置挪近几寸,徐照再次伸手。
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
他听见陈屿在通讯里报时,随后,右肩先于视线抵达。
像有一块粗糙的木楔抵进关节,沿着上臂内侧牵出钝痛。徐照呼吸一顿,没有立即动。他的视线矮了一截,外头那道灯变成侧上方的亮斑,鼻腔里全是潮湿地胶和久未散尽的汗味。
左手掌下的床沿很凉。
这只手比他自己的宽,指根有搬运磨出的薄茧。右腿麻木的范围比邵嘉描述的更复杂,膝下像隔了一层棉,脚趾又有细碎的刺痛。身体仍有力量,力量与位置感却没能在同一瞬间对上。
徐照先报本人意识已进入方泊身体,再说右腿当前情况。
他没有试图一次站起来。
对面,自己的身体躺在承托上,邵嘉已经接过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左脚确实有点酸。徐照听到自己平日的嗓音说出这句,竟在紧绷中松了口气。
说得出来,就是还在按约定做事。
医护回应已经记录,请邵嘉先不改变姿势。徐照等外部确认完成,才转头观察屋内。
此前透过小窗能见的只是一角。真正坐在里面,才发现床与墙之间逼仄得连翻身都局促。灰色地胶边缘翘起,底下浸着水;靠门的柜子不是普通收纳,而是遮住旧货运口下部的拼装柜。顶上码着几箱打印纸,吸水后塌了角,纸浆样的白絮粘在侧板。
这具身体昨夜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等过一个又一个“再等一下”。
床头有一张撕下的日历,折成四层,边角磨得发软。上面用笔写了几个时间,最早那个被划去,后面一项挤得很小。徐照只能看见纸,不会因为进了方泊的身体,就知道邵嘉写下它时在想什么。
他将位置报给外部记录,没伸手去取。眼下多拿一件证物,可能就会少空出一只用于保护的手。若后续能安全提取,自有相应人员处理,不值得让这具已经受伤的身体再替谁冒一次险。
地上还滚着一枚圆形的塑料盖,盖沿卡进地胶卷边,恰在待撤离的方向。徐照把它指给入口的救援者,确认可以在不改变受力的条件下清开。障碍被移走后,露出底下更深的一道水迹,直到床脚才停止。
他这才重新看见自己将要通过的那一小段地面。它没有图上那条线利落,泥水、碎屑与几寸失准的距离,都要一件件算进去。
徐照低头看腕上,红印恰好绕过一处新擦伤。他没有花时间辨认原因,先依医护指导检查能配合移动的部位,将右肩不能可靠发力的情况报清楚。
云淮的声音传来,问他是否接受调整路线。
“接受。”
本来需要他向右转身,利用床侧较短的距离接近开口。现在改为左侧牵引与协助,他只承担能确认的那部分动作。多一道准备,少让受损肩关节顶一次重量。
徐照听着器材重新归位的声音,缓慢将左脚踩实。方泊的鞋不知放在哪里,他脚上只有一双薄袜,落在地胶上有点滑。消防人员从入口递入防滑保护与固定带,徐照接过,用掌心确认扣具朝向。
他熟悉这些东西,却仍把每一处检查念给外面听。这具身体的手指长度与他自己的不同,习惯中一次够到的地方,需要重新挪半寸。
门外响起顾岑压低的通话声,她仍在查另一端的去向。徐照只听见“转送车辆已找到”,没有听到人。他把注意力收回当前动作,不让那半句话替自己催时间。
云淮请他看头顶偏左的连接处。
徐照抬起视线,见一条细裂缝从饰板边缘延伸出去。水滴挂在螺钉附近,积大了落下来,打在膝盖上。他按云淮要求描述变化,没有伸手敲,也没有试着把板子推回去。
一声较低的摩擦从上方传来。
外侧作业的人停下,报到的位置依次响起。徐照将身体重心降回已确认的支撑处,双脚暂不移动。
他这才察觉自己呼吸有些快。不是因为突然想起过去,是右肩的钝痛一路向胸侧牵扯,他本能地想少吸一点。医护提醒后,他改成较缓的呼吸,不拿憋气换暂时不疼。
“徐照。”云淮叫他的名字。
“在。”
“后面每一步以现场口令为准,原先的路线暂停。”
徐照答应,抬眼看见云淮已经移到外侧能接触门框的位置。隔着开口,他们只看得见对方一部分,帽檐,肩,抬起的手。
云淮的手掌贴到金属上,报了第一件固定物的名称与时点。
那扇不断轻颤的货运门框停住了。
头顶细碎的响声却没有全停。门框被固定,并不等于整片受潮的夹层也跟着牢固。徐照看见一粒螺钉旁的木屑慢慢散开,像有人从里面拈松了它。
他把变化报出去,话音还没落,上方一只吸饱水的纸箱沿倾斜底板滑了半寸。
不是很长的距离。
但徐照知道,刚才还能用原来的动作挪过去的地方,现在不能照做了。
他把左手握住的固定带松开一格,留出可调整的余地,等待下一道口令。心跳撞着肋骨,陌生的疼痛和屋外的雨响混在一起,他仍清楚地听见云淮报出第二处需要固定的位置。
“先别起。”
闻言,徐照停在原处,没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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