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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质问 玄关处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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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处的感应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将袁媛纤长的影子投射在木质地板上。
厨房里,排气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伴随着切菜时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的沉闷而有规律的“笃笃”声。孟龙没有立刻转过身,他手里握着一把薄而锋利的厨刀,正将案板上的白萝卜切成均匀细腻的薄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和排骨汤的醇厚气味,温馨得像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但站在玄关处的袁媛,却觉得脚下的地砖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没有换鞋,也没有将手里的大衣挂上衣架,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孟龙惊讶、伪装、或者至少是动作上的停滞。
然而,孟龙只是极其自然地完成了最后几刀,将切好的萝卜片拨进一旁的白瓷盘里。
然后,他放下刀,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摘下眼镜或是擦拭镜片时那种惯有的斯文动作没有出现。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地迎上袁媛的视线,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是吗?那……那些受害者的钱,有着落了吗?”
极其平静的一句反问,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袁媛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瞬间凝固了。她几步跨进厨房,走到操作台前,双手猛地撑在台面上,身体向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地逼视着孟龙。
“孟龙!”袁媛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你别跟我装傻!周永康今天上午突然畏罪自杀,现场门窗反锁,桌上摆着万字认罪书,经侦那边被迫全盘结案——这一切,是不是你干的?!”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孟龙没有退缩,也没有闪躲。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袁媛的质问在耳边回荡。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眼中那种混合了愤怒、震惊与绝望的复杂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一丝犹豫,却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袁媛的心头炸开。
虽然在食堂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虽然在无数个夜晚,她早就知道这个男人背地里做过多少越过红线的事。但当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那种被现实当头棒喝的剧痛感依然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你疯了吗?!”袁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双手紧紧抓着大理石台面,“那是经侦支队盯了整整半年的大案!证据链已经全了,上面本来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把藏在他身后的那些保护伞、那些体制内的蛀虫全给挖出来!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你知不知道你打乱了我们全部的部署?!”
面对袁媛近乎失控的质问,孟龙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部署?”孟龙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一丝凉意的弧度,“袁媛,你是刑侦支队长,你手底下经办过多少经济诈骗和非法集资案?你告诉我,经侦所谓的‘长线钓大鱼’,通常需要多长时间?”
袁媛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半年,一年,甚至……”
“甚至两年、三年。”孟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在警方耐心地布控、钓鱼、等待上钩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你知不知道那些钱在经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那些被骗走全部养老金、指望着这点利息买药看病的老人,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平均每个月都有数十人因为绝望而倒在病床上。而那些见不得光的赃款呢?在你们所谓的钓鱼期间,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地下钱庄、离岸公司、虚拟货币,早就被合法合规地洗白,转移到了大洋彼岸的匿名账户里。”
孟龙直视着袁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
“等到官方终于觉得时机成熟、收网抓人的时候,几十个亿的涉案资金,追回率能达到百分之十吗?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最后能拿回来几个钢镚?周永康在监狱里吃着牢饭,几年后甚至能通过减刑舒舒服服地出来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残酷地砸进袁媛的心里:
“袁媛,你告诉我。等到那个时候,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他们的钱,谁负责?”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排气扇的嗡嗡声在耳边显得格外刺耳。
袁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可是,当她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食堂里老王那无奈的叹气、那些因倾家荡产而流落街头的满头白发的老人、以及无数冰冷的卷宗数字时,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僵在了原地。
双手慢慢从台面上松开,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向后踉跄了半步,靠在身后的橱柜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法律的程序是正义的,它能给罪犯定罪,却往往追不回那些被迅速转移的救命钱;它能维持体制的运转,却抚平不了无数个因绝望而破碎的家庭。
孟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再多说一句逼迫的话。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了勺子,将锅里炖得滚烫的排骨汤盛进两只精致的瓷碗里,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汤好了。”孟龙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洗手,过来吃饭吧。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晚饭还是要吃的。”
灯光下,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
袁媛站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动,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孟龙刚才的那句反问——“那些受害者的钱,谁负责?”
没有答案。
体制给不出答案,程序给不出答案,她这个刑侦支队长也给不出答案。
那一晚的晚餐,两人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度过。夜深人静时,袁媛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黑暗的角落里。她拉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九张泛黄或崭新的便签纸。她颤抖着抽出第九张写有“暗网”二字的纸条,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声压抑而沙哑,带着一种彻底坠入深渊的决绝。她拿起笔,在纸条的空白处,极其用力地写下了第十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