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50、死讯 一周的时间

　　一周的时间，在H城连绵的秋雨中显得格外漫长而粘稠。

　　自打那次从白云山回来之后，袁媛的生活表面上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每天清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审阅案卷、开会、跟进手头的常规盗窃和寻衅滋事案，甚至还在食堂排队时跟年轻警员们开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然发生了质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平静的湖心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然渐渐平息，但水底的暗流却在无声无息地涌动。她会在深夜独自坐在台灯下，翻看那份关于“康安堂”保健品诈骗案的最新进展；她也会在审讯嫌疑人时，下意识地去观察对方的呼吸频率和微表情，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云山那个狭窄、昏暗的洗手间里，方秀琴面对镜子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孟龙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去“龙门心理诊所”。他们维持着一种默契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直到周五的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整座H城砸得昏天黑地。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袁媛开口，年轻的实习警员小王已经一把推开门撞了进来。小王的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内部通报传真件，连雨伞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毯上也浑然不觉。

　　“袁……袁头！出大事了！”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袁媛正低头批阅一份协查通报，闻言笔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蹙：“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传真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咽了口唾沫：“秀康医药集团的董事长……方秀琴，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袁媛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神情却控制得极好。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传真件加粗的黑体字标题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怎么回事？死在哪儿？法医的初步结论是什么？”

　　“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小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方秀琴本人突然独自一人开着车，来到了我们市公安局的大门前。她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大叠材料，直接走进了□□大厅。”

　　袁媛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去□□大厅做什么？”

　　“自首！”小王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活见鬼般的惊恐，“她把那叠材料拍在值班台前，对接待的民警说她要实名举报自己和秀康医药集团。那叠材料里，不仅有‘康安堂’保健品诈骗案的所有地下钱庄资金流向、虚假病历造假流水，还有她这几年行贿、偷税漏税以及利用空壳公司洗钱的全部核心证据！甚至连警方一直找不到的那些假药制作窝点的账本，都在里面！”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老刑警听到这话，也纷纷围了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方秀琴是疯了吗？”老张咂了咂嘴，“经侦那边查了几个月都撬不开的硬骨头，她自己主动拿全部核心证据来投案自首？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底裤全扒了塞给警察啊！”

　　袁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传真件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紧。

　　“然后呢？”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波澜，沉声问道，“她人现在在哪儿？”

　　小王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值班民警当时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精神失常，正准备仔细盘问并联系经侦的同志。结果……就在方秀琴把认罪书交到民警手里的那一秒钟，她突然一言不发地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倒下？”

　　“对。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痛苦的表情。等值班民警反应过来冲过去扶她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没了呼吸。”小王咽了口唾沫，“120赶到时，人早就断气了。法医初步勘验和现场监控显示，她在走进市局大门之前，就已经在车里服下了大剂量的剧毒农药。她今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把所有的罪证交出来，然后……自己审判了自己。”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狂乱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而宿命的死亡敲响丧钟。

　　“自首……服毒……自杀……”老张喃喃自语着，摇了摇头，“真是活见鬼了。一个身家亿万、风光无限的企业家，就算被查出问题顶多也就是判个无期或者重刑，怎么会突然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跑到公安局大门前把自己毒死？这心理素质得扭曲到什么地步……”

　　“行了，都别在这里瞎猜了。”袁媛霍然站起身，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她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的最终解剖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报给我。小王，你把这段时间的监控视频全部打包备份好，按正常程序归档。”

　　“是，袁头。”小王擦了擦汗，拿着传真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袁媛一个人。

　　她缓缓跌坐回皮椅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回放——

　　白云山那间光线昏暗、排风扇发出沉闷嗡嗡声的洗手间。

　　她站在方秀琴身侧，用极低、极快的语调说出的那几句看似没有逻辑、却直击灵台深处的话： “你做过的那些事，藏在账本背后的那些数字，那些老人的眼泪，从来没有消失过……” “去吧……去向他们赎罪。只有尘埃落定，你才能真正闭上眼睛。”

　　那一刻，方秀琴在镜子里惊恐交加的眼神。

　　一周后的今天，这个女人开着车来到市局大门前，交出全部罪证，然后毫不犹豫地服毒倒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完成了她自己写下结局的悲剧。

　　法律无法触及的资本绞索，被她自己亲手套在了脖子上。

　　袁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胃里隐隐作呕。她猛地拉开抽屉，想要找颗薄荷糖压一压，却在抽屉的最深处，看到了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八张便签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前几天刚刚放进去的。

　　上面用黑色的碳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

　　“共犯。”

　　字迹是她自己的，笔画锋利，透着一股近乎决绝的疯狂。

　　下午的下班时间到了。

　　市局大楼里的警员们像往常一样撑着伞匆匆离去，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将整栋建筑吞没在一片阴冷的暗色中。

　　袁媛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抽屉里的便签纸，足足看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的灯没有开，窗外的闪电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没有回家。

　　她关掉电脑，合上抽屉，拿起那件黑色的防风外套，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市局的大门。

　　夜色深沉，暴雨如注。黑色的轿车在空旷湿滑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在一栋挂着暖黄色招牌的二层小楼前缓缓停下。袁媛推开车门，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诊所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檀香。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