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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资料 周五的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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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H城下起了连绵的秋雨。细密的雨丝砸在柏油马路上,激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铅灰色中。
挂掉市局刑侦支队最后一个工作电话时,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半。
袁媛换下一身洗得发白的休闲便服,拎着黑色皮质公文包锁上了办公室的门。顺着市局后门的小巷一路步行,穿过两条挂满霓虹招牌的旧街,斜前方那栋带着复古砖墙的二层小楼便映入眼帘——“龙门心理诊所”的暖黄色招牌在雨幕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暗夜里一盏固执不灭的灯。
推开门,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诊所里没有其他来访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刚泡好的红茶香气。孟龙正坐在实木办公桌后,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高领羊绒衫,手里翻看着一本厚重的心理学原著。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隔着镜片望过来,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来了。”孟龙放下书,修长的手指端起旁边刚沏好的茶推向对面,“雨大吗?”
袁媛将湿漉漉的伞收好放进门边的伞桶里,走到办公桌前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那杯温热的红茶抿了一口,微微吐出一口气:“外面堵得厉害,车根本动不了。不过,比起路上的车,我今天在局里看到的东西更让人堵心。”
孟龙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纵容的倾听。
袁媛将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内部通报和几页打印出来的企业股权穿透图,轻轻拍在桌面上。
“方秀琴,48岁,秀康医药集团董事长。”袁媛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名下光是正规医药公司就有三家,表面上是本市纳税大户、慈善企业家,但经侦那边最近盯上了一家和她有着深度合作的保健品公司——‘康安堂’。”
孟龙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茶杯边缘叩了叩:“康安堂?我记得这家公司前阵子上了本市消费投诉的热搜榜首。”
“何止是热搜。”袁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刑警特有的锐利与厌恶,“这群人披着羊皮,专挑那些无儿无女或者独居的老人下手。他们以‘免费体检’、‘专家健康讲座’为幌子,把老人们骗到郊区的度假山庄,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米面。等老人们放松警惕后,所谓的‘权威专家’就会通过伪造的虚构病历、恶意夸大病情,把一瓶成本不到十几块钱的普通淀粉胶囊,以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天价卖给老人。”
说到这里,袁媛的胸口微微起伏:“有个大爷,为了买他们所谓的‘神仙灵药’,把唯一的老房子都给抵押了。现在老伴气得脑梗住院,钱全被卷走了,那帮人却还在钻法律的空子!”
孟龙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张股权穿透图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则学术案例:“既然涉案金额这么大,经侦为什么还没直接抓人?”
“这才是最恶心、最滑头的地方。”袁媛咬了咬牙,“这家‘康安堂’的表面法人代表,是一个根本毫无社会背景的偏远山区大学生,身份信息早就被买断了。至于实际控制人?断得干干净净。最绝的是资金流向——康安堂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和多层空壳公司转账,最终合法地以‘技术研发费’和‘原材料采购款’的名义,全部流进了方秀琴名下秀康医药的账户里。每一笔账目全经得起税务局的查账,完完全全的合法合规。”
袁媛指着其中一页资料,声音沉了下来:“经侦查过,康安堂从秀康医药大批量采购正规药品,但每次采购完,他们会把真药偷偷送回秀康医药的仓库里,只留下空瓶子,然后在瓶子里装满他们自己小作坊生产的劣质替代品。这样一来,秀康医药的出货量、发票、财务流水、甚至质检证明全都能对得上。哪怕上面真的突击检查,方秀琴也可以把一切推得一干二净——‘我只是正常做B2B的大宗医药贸易,我怎么知道下游客户拿去卖什么保健品?’法律根本抓不到她半点实质性的违法证据。”
诊所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他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正义感而浑身紧绷、眼中燃烧着怒火的女警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法律追查不到她。政法系统里那些死板的证据链条,成了保护这种‘高级犯罪者’最好的盔甲。”
袁媛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孟龙:“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种事?”
孟龙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身居高位的人,他们懂得如何利用规则的漏洞,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心安理得地吸着底层百姓的血。他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永远不会走到聚光灯下。”
袁媛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前几次的案件中,每当孟龙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已经踏上了那条通往深渊的单行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那……明天呢?明天发生什么?”
孟龙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景区导览图,轻轻放在桌面上。导览图上用红色的细线圈出了H城郊外的一座度假山庄,以及一条蜿蜒曲折的登山步道。
“明天,秀康医药的管理层会在那里进行一次内部团建登山活动。”孟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媛,目光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信任,“方秀琴也会去。”
袁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你……你打算怎么做?还是像以前一样……”
“不。”孟龙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我不想当‘导演’了。”
袁媛愣住了,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你什么意思?”
孟龙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他微微俯身,目光深邃如潭,直直地望进袁媛眼底:“我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媛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空白,血液瞬间涌上了头皮。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我怎么行!我连基础的引导话术都没实操过,万一失控了,万一……”
“我不觉得你不行。”孟龙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热,“这一年里,你看了多少案例,学了多少微表情和心理暗示的底层逻辑?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天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袁媛的心房上。
过去的一年里,她虽然站在孟龙身边,虽然默许了那些“意外”的发生,但她始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游走于黑白边缘的掩护者。她从未真正跨过那道线。
而现在,孟龙把选择权,或者说把那把无形的刀,直接递到了她手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雷声。
袁媛站在原地,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桌面上那张印着方秀琴照片的文件上。照片上的女人妆容精致、面带微笑,那是踩无数绝望老人的血泪堆砌起来的虚伪富贵。
她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局里看到的卷宗里,那些老人们枯瘦绝望的面孔,以及大爷抵押房产时的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良久,袁媛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
她抬起手,一把抓过桌上那张方秀琴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森然的白。
“好。”袁媛抬起头,迎上孟龙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我跟你去。”
诊所的灯光在夜雨中微微晃动。袁媛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方秀琴的照片。她看着照片上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正在脚下延伸。她没有松手,反而将照片紧紧贴在心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在窗外的雷声中,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