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32、忏悔 半个月后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再次席卷了H城。

　　市局刑侦支队的大楼里灯火通明。袁媛刚从外面跑完一条断掉的线索回来，浑身湿透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气味和焦躁不安的氛围。

　　“组长！出事了！”

　　年轻队员脸色惨白地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副局长办公室拿出来的紧急呈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师傅出事了！”

　　袁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大脑在一瞬间轰鸣起来：“出事？出什么事了？！”

　　“在会议室……自杀。”队员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值班人员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现场留下一封亲笔写的忏悔书。”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袁媛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她一把推开队员，疯了似地冲向三楼那间曾经无比熟悉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大开着，几名技术人员正在里面进行现场勘查。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在空气中。

　　陈国栋的身体向后倒着，老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微合，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扶手旁，身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警徽、一副褪色的手铐，以及一封用市局红头信纸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信件。

　　那是陈国栋的亲笔忏悔书。

　　袁媛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脚下像踩在铅块上一样沉重。她没有去看现场的血迹或药瓶，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封信上。技术人员想要阻拦，但看到她肩上的警衔和那失魂落魄的眼神，最终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借着雪白的勘查灯光，袁媛看清了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信纸的末尾，是陈国栋沉甸甸的签名和鲜红的指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技术人员和民警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在全市民警面前威严赫赫、嫉恶如仇的老领导，竟然在背地里背负着如此沉重、如此肮脏的枷锁。

　　陈国栋的死，像一颗超级炸弹在H城公安系统内部轰然炸响。

　　高层震动，市委和省厅迅速介入。随着陈国栋忏悔书的公开以及内部账号的查实，那张盘踞在H城多年的涉黑网络被彻底掀翻，核心头目悉数落网，多名涉案的政商两界大员锒铛入狱。

　　但这起惊天大案最大的讽刺在于，作为整个保护伞核心的陈国栋，因为他的畏罪自杀，法律再也无法对他的□□进行审判。那封挂在办公桌上的忏悔书，成了对这个老警察一生功过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审判”。

　　三天后，经过内部审议，没有将这位退休老人的事对外公布，陈国栋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市殡仪馆低调举行。

　　细雨纷飞，满城素缟。大厅里播放着低沉哀伤的哀乐，前来悼念的生前同僚和各界人士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师母在亲属的搀扶下，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沙哑的哭声回荡在灵堂上空，撕裂着每一个在场者的心。

　　袁媛穿着一身笔挺的春秋常服，胸前佩戴着白花。她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陈国栋目光坚毅，仿佛还在注视着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市。

　　她没有哭。眼泪在看到忏悔书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流干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国栋的死，不是因为法律的抓捕，也不是因为仇家的暗算，而是被孟龙用几句话、用一面名为“心理辅导”的镜子，生生地逼上了自我毁灭的绝路。

　　孟龙甚至没有碰他一根手指。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师母在亲友的护送下离开，诺大的殡仪馆前广场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

　　袁媛没有回家。她转过身，上了自己的车。

　　汽车在雨幕中穿行，一路向西，最终在城西那条安静的老街旁停了下来。

　　“龙门心理诊所”的黄铜招牌在昏黄的街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诊所大门紧闭，但里面透出一缕昏黄的暖光，昭示着主人正在等待。

　　袁媛推开门走了进去。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诊所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白茶与檀香的混合气味。孟龙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依旧摆着那只白瓷茶杯。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袁媛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灵魂彻底抛弃后的空洞与决绝。

　　“我师傅死了。”袁媛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违法了。但法律在他忏悔后，无法再判决他。”

　　孟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袁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迎着孟龙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话：

　　“现在，你愿意当我师傅吗？”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外面的雨点敲击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白茶。然后，他缓缓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跨过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女刑警，嘴角勾起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

　　“我只是一个观众。你有兴趣，下次可以一起看。”

　　袁媛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决绝地走出了诊所的大门，融入了H城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