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29、午餐 H城的秋雨

　　H城的秋雨终于在周末停了，但天空依旧压着一层厚重的铅云，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微凉。

　　按照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周日中午，袁媛驱车来到了城西一处老旧的家属小区。这里住着她的老领导、如今已经退居二线担任市局副局长的陈国栋，也是她入警时的领路人。

　　车子停在树影斑驳的楼下。袁媛拎着两盒从老字号买的糕点，踩着有些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楼。每一步，她的心情都异常沉重。过去几天里，两次突击行动的惨败像两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而那个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深想的猜测，更像是一根毒刺，在血肉里隐隐作痛。

　　“咚咚咚。”

　　袁媛轻轻叩响了防盗门。

　　“来了，来了！”门内传出熟悉而爽朗的声音。

　　门很快被拉开了，师母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看到袁媛，师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呀，小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挺冷的吧？正念叨你呢，这丫头最近天天加班，瘦得让人心疼。”

　　“师母，我哪有瘦，您这是嫌我平时吃得不够多呢。”袁媛强挤出一抹笑容，换上拖鞋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陈设依旧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墙上挂着几幅陈国栋年轻时穿警服的老照片。陈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笑着抬起头：“小袁来了？坐吧。你这丫头，难得休息一天，不在家好好补觉，跑我这老头子这儿来干嘛？”

　　看着陈国栋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慈祥与正直的脸，袁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在局里威严赫赫、嫉恶如仇的老局长，真的会是那张庇护涉黑网络的“保护伞”吗？真的会为了区区利益，把无数无辜女孩推向火坑吗？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捕风捉影。

　　“师傅，我来看看您和师母。”袁媛在沙发上坐下，把糕点放在茶几上，“最近局里案子多，好久没陪您二老吃饭了。”

　　“工作再忙，身体也要紧。”陈国栋叹了口气，给袁媛倒了杯热茶，“我听局里的人说，你最近在盯着城郊那个什么‘星光璀璨’的模特公司？小袁啊，有些案子水深得很，背后盘根错节的，牵扯到的人和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办案讲究证据和程序，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撞，知道吗？”

　　陈国栋的话语重心长，听不出一丝异样。

　　但听到“星光璀璨”四个字时，袁媛握着茶杯的手指还是微微一僵。她抬起眼帘，直视着陈国栋的眼睛：“师傅，如果涉案的人藏得很深，甚至就在我们身边，那这个案子……还往下查吗？”

　　陈国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只要是违法的，不管是谁，该查就得查。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怎么，你遇到阻力了？”

　　看着师傅坦荡的眼神，袁媛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了。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内鬼另有其人，而师傅只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才出言提醒？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出了师母炒菜的香味。

　　师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笑着插话：“老陈，你跟小袁聊什么呢？快洗手准备吃饭了。对了小袁，你今天可得好好尝尝红烧肉，这还是托了你师弟的福，那小子前几天从国外打钱回来，说那边工作终于稳定了，总算把当年的大负债给还清了，我和你师傅这块心病啊，总算落了地。”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师母热情地给袁媛夹了一大块肉，笑着念叨：“多吃点，看你这黑眼圈重的。说起来，当年你师弟生那场重病、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家里差点把天都塌下来。多亏了当时有个好心人出手相助，说是你师傅以前帮过的人，听说孩子病了，主动赞助了一大笔医药费。这些年我和你师傅省吃俭用，总算把这笔恩情和账给还清了……”

　　袁媛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僵住了。

　　“好心人？”袁媛强压下内心的震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师母，当年是哪个好心人这么大方啊？出手就是几十万的手术费。”

　　师母一边盛汤一边回忆道：“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姓周吧？当时你师傅经手的，说是生意人，路子广得很。你师傅这人一辈子死要面子，总觉得欠了人情心里不踏实，但人家当年二话不说就把钱打到了医院账户上……”

　　师母后面的话，袁媛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炸雷轰然劈过，震得她耳鸣目眩。

　　姓周？当年那笔救命的巨额手术费？而如今，在H城涉黑资本和器官贩卖的暗网中，那个最核心、最隐秘的幕后大佬，恰恰就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代号——“周先生”！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陈国栋从警三十年的正直与刚正不阿，在那笔救命的“感谢费”面前，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缺口。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人情往来，却不知从签字的那一刻起，他手里的那柄警徽就已经被对方当成了挡风遮雨的保护伞。

　　饭桌上的气氛依然温馨，师母还在不停地唠叨着家常，陈国栋则在一旁微笑着听着。

　　但在袁媛眼中，这一切虚伪得像一幕荒诞的戏剧。

　　她机械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完，脸上维持着完美的笑容，陪着师母洗了碗，又陪着陈国栋喝了一会儿茶。没有人看出她的异样，她的刑侦基本功在这时候展露无遗——把所有的惊涛骇浪，完美地锁死在冰冷的皮囊之下。

　　下午两点，袁媛起身告辞。

　　“师傅，师母，我队里还有点案子要处理，先走了。”

　　“去吧，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陈国栋将她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袁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敬重了十年的师傅。夕阳透过阴沉的云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陈国栋斑白的鬓角上，显得那么苍老，又那么讽刺。

　　她没有撑伞。

　　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秋雨余波中，袁媛任由冷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她没有哭，眼眶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两次突击行动会莫名其妙地泄密；为什么那些涉黑窝点总能提前一步人去楼空。因为有人早多年前已经被在软肋处套上了致命的枷锁。

　　她没有证据，不能立案，更不能向上级汇报。因为一旦捅破，不仅陈国栋晚节不保，整个H城督查系统都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她该怎么办？

　　在冰冷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袁媛的脚步最终在一条熟悉的街道前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龙门心理诊所”那块低调的黄铜招牌在昏暗的街景中静静泛着光。

　　袁媛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导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