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27、失踪 H城的秋末

　　H城的秋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萧瑟的泥土腥味。连日来的连阴雨不仅没有洗净这座城市工业重镇的喧嚣，反而将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污垢泡发得更加膨胀。

　　市局刑侦支队第三组的办公室里，白炽灯光打在满是咖啡渍的办公桌上。

　　袁媛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失踪人口协查通报，眉头紧锁。通报上的女孩叫小雨，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刚满一年。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带着初入社会的青涩与对未来的憧憬。然而，现实却是一个冰冷的深渊——半个月前，小雨像往常一样和家里通了一次电话，随后便人间蒸发。手机关机，微信不回，租住的出租屋里衣物整齐，甚至连刚发不久的工资都没有动过。

　　“组长，家属那边已经在□□办开始抹眼泪了。”助手推开门走进来，把一份厚厚的外调材料拍在袁媛的桌上，“局里领导刚打过招呼，让我们务必尽快给个说法。现在的年轻女孩，总觉得大城市遍地是黄金，却不知道有些光鲜亮丽的招牌后面，张开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

　　袁媛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沙哑：“报警人说她女儿最后是在哪儿失踪的？”

　　“城郊西客站附近，那片刚开发却又烂尾的商业区。”助手拉开凳子坐下，翻开文件夹汇报道，“根据我们调取的周边监控和电子支付记录，小雨在失踪前三天，频繁出入一家名为‘星光璀璨’的模特经纪公司。表面上看，这是一家正规的演艺经纪和平面拍摄机构，但我们通过外围走访发现，这家公司经常以‘高薪招聘兼职模特、礼仪’为幌子，把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骗过去。”

　　袁媛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强迫□□？”

　　“八九不离十。”助手压低了声音，“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常年在境外洗钱的惯犯，而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层层穿透后，资金链竟然和半年前仁济医院那起器官非法交易案的某些隐秘账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到“仁济医院”四个字，袁媛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半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像一根根刺，深深扎在她的血肉里。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黑暗会稍作收敛，却没想到它们只是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伪装，继续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贪婪地吮吸着无辜者的鲜血。

　　“走，去会所。”袁媛没有犹豫，一把抓起靠背上的黑色风衣，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夜色中的H城，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斑驳。

　　黑色越野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疾驰，车窗外掠过一栋栋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半小时后，车子在一栋亮着浮夸霓虹灯的高档独栋会所前停了下来。这里正是“星光璀璨”模特公司的总部所在地，也是小雨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袁媛带着两名精干的队员推开车门，大步走上台阶。会所的迎宾小姐刚想堆起职业的笑容迎上来，看到袁媛身上那件刑警标志性的风衣和冰冷的眼神，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退了好几步。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例行检查，把你们负责人叫出来。”袁媛亮出证件，语气不容置疑。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油头粉面、满身香水味的经理腆着肚子快步迎了过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哎哟，原来是袁警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们这可是正经纳税企业，绝对遵纪守法……”

　　“少废话。”袁媛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冷地环视着金碧辉煌的大厅，“上个月底，一个叫小雨的女孩是不是来过这里？带我去监控室，立刻调取上个月十五号到二十号的所有监控录像。”

　　经理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长期以来的油滑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袁警官，您这可就冤枉人了。我们公司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个模特，哪记得住什么小雨大雨的？至于监控嘛……哎呀，真是不巧，前几天电路检修，服务器烧了，上个月的录像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袁媛猛地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经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么巧？电路检修偏偏烧了监控服务器？”

　　“警察同志，做生意嘛，设备老化也是难免的……”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着辩解。

　　袁媛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搜！把所有能查的房间和资料全部带走，一个角落也不准放过！”

　　然而，搜查的结果注定是令人沮丧的。

　　整栋会所表面上看起来奢华无比，但除了几个正在化妆的普通模特和一些常规的演艺合同外，根本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违法证据。那些所谓的“高级会所包厢”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被提前抹得干干净净。

　　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袁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对劲。

　　从他们刚才进门时经理那虽惊不乱的反应，到所谓“服务器烧毁”的拙劣借口，无一不说明一件事——对方提前知道了消息。

　　这不是普通的逃避检查，这是精确到小时、甚至精确到分钟的通风报信！

　　“组长，这帮孙子太滑溜了。”开车的年轻队员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抱怨道，“我们前脚刚接到报案，后脚就来突击，结果连根毛都没抓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局里或者支队里，有人在给他们当耳目！”

　　袁媛没有说话，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办公室的白炽灯光依旧刺眼。夜已经深了，整个刑侦支队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袁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白板上，被密密麻麻的磁吸贴和红蓝线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袁媛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她将“星光璀璨”会所作为核心，顺着资金流向、法人代表、关联公司层层上溯，试图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操盘手。

　　随着一条条线索被串联起来，指向性变得越来越明确。

　　但是，就在她即将触及核心利益链条的最前端时，所有的线条却在某个神秘的节点戛然而止。没有任何法律文书能支持她继续深入调查，所有的数据库权限在关键关头都被标上了“权限不足”的灰色字样。

　　无形的壁垒，再次高高筑起。

　　袁媛疲惫地扔下手中的记号笔，无力地跌落在转椅上。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光晕，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白天那个经理有恃无恐的笑容，以及全城上下那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在这个由权力、金钱和特权交织成的庞大密网面前，她这个刑侦支队组长，究竟是在破案，还是在陪着这群权贵进行一场逢场作戏的滑稽游戏？

　　“当警察，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起这身衣服。”

　　不知怎么的，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师傅陈国栋多年前说过的那句话。那时候的陈国栋意气风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拍着她的肩膀告诉她，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袁媛苦笑了一声。

　　正义会不会缺席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确切地知道，如果再这样查下去，她身边的某些人，恐怕就要坐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H城的夜雨依旧在无声地地下着，城市上空被一层厚重的铅云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一片黑暗与泥泞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清清白白，又有多少人早已成了“沉默的共谋”？

　　袁媛不知道答案。她只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将她牢牢地困在中央。而她，甚至连挥刀的方向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