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赴野》秋也真

3、赴约 宋星晚晨起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房间的时候，宋星晚才浅浅睡去没多久。
　　一夜无梦，再次睁眼，窗外已是明亮的白日。初秋阳光不算灼热，穿过阳台外的桂花树，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宋星晚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胸腔里不再是弥留时窒息的沉重，她真的重生了。
　　落地钟在客厅轻轻敲响八下。
　　宋星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走到卫生间洗漱，镜面映出一张年轻鲜活的脸庞，肌肤饱满，眼底没有久病带来的灰暗疲惫。
　　这是二十三岁的宋星晚，宋家还稳稳当当，所有悲剧尚未落笔。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镜中人的眉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上昨天搁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针织外套。刚走到房门口，内线电话便叮铃响了起来。
　　宋星晚拿起听筒，管家温和的声音传来：“宋小姐早上好，早餐已经备好在楼下餐厅，唐先生已经下楼了。”
　　“好，麻烦你，我马上下来。”宋星晚轻声应下，放下听筒。
　　推开客房门，走廊静悄悄的。隔壁唐砚辞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简短的通话声，想来他一早便在处理工作。
　　宋星晚放轻脚步，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缓步下楼。
　　餐厅在客厅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庭院。长木餐桌上摆好了早餐，三明治、蒸蛋、鲜榨果汁，还有温热的牛奶。唐砚辞坐在餐桌旁，一身深灰色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他手里捏着平板，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件上，指尖偶尔滑动，神情专注。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晨光落在他冷锐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
　　“醒了？”唐砚辞放下平板，声音平静，“过来坐。”
　　“早。”宋星晚扬起明媚的笑，走到餐桌对面落座。
　　管家上前，安静为她摆好餐具。宋星晚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牛奶，余光扫过平板屏幕一角，看见了邵明轩三个字。
　　想来是唐砚辞的助理连夜整理，一早发送过来的资料。
　　唐砚辞留意到她的视线，没有刻意遮掩，淡淡开口：“邵明轩昨晚离开会所之后，私下见了城西产业园项目的负责人。”
　　宋星晚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动作果然这么快。
　　前世，就是这位负责人被邵明轩收买，在合同里埋下致命陷阱。等到宋家投入巨额资金之后，突然爆出项目漏洞，直接拖垮宋家的现金流，成为宋家崩塌的开端。
　　“是城西产业园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宋星晚抬眼，直接问道。
　　唐砚辞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这属于宋家内部商业规划，从前的宋星晚满心都是邵明轩的说辞，根本不会关心公司项目细节。
　　“你知道这个项目？”
　　“嗯，我爸跟我提过。”宋星晚坦然点头，“邵明轩一直在撺掇我爸尽快敲定合约，说项目利润丰厚，越早签约越好。”
　　唐砚辞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落在她身上：“这份合同藏有隐性条款，一旦签字，后续所有资金压力全部由宋家承担，合作方随时可以抽身离场。”
　　“我清楚。”宋星晚眼神沉静下来，“从前我看不懂，如今才明白，邵明轩就是想借着这个项目掏空宋家。”
　　唐砚辞静静看着她。少女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猜测。一夜之间，宋星晚没有变回从前满身尖刺的模样，依旧清醒通透，甚至提前预判到宋家即将面临的危机。心底那点残留的疑虑，又悄悄浮了上来。
　　“你打算怎么做？”唐砚辞问。
　　“我今天回宋家公司，和我爸谈这件事。”宋星晚轻轻抿了一口果汁，“只是邵明轩太擅长伪装，我爸现在十分信任他。如果我空口说邵明轩存心算计，没有实质证据，我爸多半不会相信，反倒会觉得我是小孩子闹脾气。”
　　这正是眼下最难的一关。
　　宋父为人正直，却容易轻信旁人。邵明轩平日里温文尔雅、办事周全，早已博得了宋父的好感。单凭她几句话，很难动摇这份信任。
　　唐砚辞沉默片刻：“我手里有一部分资料，可以发给你。只能证明邵明轩私下接触项目对手，不足以直接坐实他设局坑害宋家。”
　　“足够了。”宋星晚弯起眼睛笑起来，“有这些材料，至少能让我爸心生警惕，暂缓签约。只要争取到时间，我们就能搜集更多证据。”
　　看见她眼底亮晶晶的光，唐砚辞心底那层不安慢慢消散。或许，她是真的彻底醒悟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宋家公司吗？”唐砚辞低声询问。
　　宋星晚轻轻摇头：“暂时不用。我爸本就对你存有顾虑，如果我们两个人一同过去，很容易让他觉得，你想要插手宋家事务，正中邵明轩下怀。我一个人回去沟通，效果会更好。”
　　唐砚辞颔首认可她的考量：“也好。若是遇到难处，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宋星晚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吃着蒸蛋。
　　餐桌上气氛平和，没有争执，没有紧绷的火药味。放在从前，两人单独同桌用餐，往往几句话就会爆发争吵。那时候宋星晚会处处反驳唐砚辞，认定他针对邵明轩，只是出于私心打压。
　　唐砚辞望着对面少女明媚安静的侧脸，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感。他抬手，将餐盘里切好的水果轻轻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
　　宋星晚愣了愣，抬眼看向他，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前世无数个日夜，他总是这样默默照顾她，从不会刻意宣之于口。所有关心藏在细碎小事里，可那时的她视而不见。
　　“谢谢。”她笑着拿起一块草莓。
　　早餐快要结束时，宋星晚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来电人，赫然是邵明轩。
　　宋星晚垂眸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唐砚辞也瞥见名字，安静看着她，等候她的反应。
　　宋星晚没有迟疑，指尖轻点屏幕接听，声音维持着一贯温和的调子：“喂，明轩哥。”
　　电话那头传来邵明轩温柔的嗓音：“星晚，早上好。昨晚你跟着唐砚辞离开，我一直放心不下。唐砚辞有没有为难你？一早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情况。”
　　依旧是这套令人动容的关切说辞。若是从前，宋星晚听到这话，定会觉得邵明轩才是真心待她之人。
　　宋星晚轻笑一声，语气自然松弛：“没有呀，唐砚辞没有为难我，我们挺好的。”
　　电话那头的邵明轩明显顿住，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柔声开口：“那就好。对了，今天上午我约了你爸爸，在宋家公司谈城西项目合同的细节，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正好大家当面聊聊。”
　　该来的，终究来了。
　　宋星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邵明轩心急了，急于敲定合约，落袋为安。
　　她依旧维持轻松的语气：“好呀，我正好打算今天回公司一趟，等下我过去。”
　　“太好了，那我们公司见。”邵明轩声音带着笑意，说完便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宋星晚抬眼看向唐砚辞：“邵明轩约了我爸今天上午敲定项目合同，邀请我过去。”
　　唐砚辞眼神沉了沉：“他急于落定合约，是担心夜长梦多。”
　　“正好。”宋星晚唇角扬起一抹灵动的笑，“我亲自过去，当面拆穿他的破绽。”
　　唐砚辞拿起平板调出文档，将整理好的资料发送到她微信：“资料发你了，里面是邵明轩近期和竞争对手会面的照片、聊天记录截图。不要一次性全部拿出来，看准时机再给宋先生看。”
　　“收到。”宋星晚点开手机，确认文件接收完毕。
　　早餐结束，宋星晚起身准备出发。
　　“我让司机送你回宋家。”唐砚辞跟着站起身。
　　“不用啦，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宋星晚摆摆手。
　　唐砚辞却不赞同：“你昨晚休息时间不长，开车不安全。司机送你，我也放心。”
　　话语里淡淡的关心藏不住。宋星晚心里一暖，没有拒绝：“好。”
　　两人一同走到玄关。唐砚辞拿起她的外套，递到她手上。宋星晚伸手接过，穿上衣服。
　　她换好鞋子，正要推门离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唐砚辞，认真开口：“唐砚辞，谢谢你。”
　　唐砚辞眸色微动，深深望向她：“保护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简单一句话，藏着他沉淀许久的心意。
　　宋星晚望着他清冷好看的眉眼，心头酸涩又柔软。前世她一直误解这句话，以为是强势的占有，如今才明白，这是沉默长久的守护。
　　“我走啦。”她扬起笑脸，推门走出别墅。
　　司机早已在门外等候，看见她出来，立刻打开后座车门。宋星晚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庭院。
　　唐砚辞站在玄关落地窗前，目送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安排两个人，去宋家公司附近待命，不要露面，留意邵明轩的动向。”
　　“明白唐总。”
　　挂断电话，唐砚辞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是宋星晚重生之后，第一次正面和邵明轩博弈。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