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将来的事, ...

  •   姜珮走后,祠堂里又静下来。

      陆衍披着那件斗篷,看着那几只空碟子,忽然出了神。

      枣泥糕, 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里,那时候他和母亲刚从姜家回来,母亲见姨母生病,小小的姜珮无人照料,便带回陆家照拂一段时间,等姨母病好了,再接她回去。

      他那时才十二三岁,因为一篇策论写得太直,触了祖父的忌讳,被祖父罚跪在书房外头,不许吃饭。

      那夜也是这样冷。他跪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肚子里咕咕作响。

      家里下人,没有一个人敢给他送吃的 ,彼时陆老太爷当家,祖父发了话,谁敢送,一同罚。

      他正咬着牙挨饿,忽然听见小小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才七八岁的姜珮,披着一件小小的棉袄,踮着脚,手里捧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两块从厨房里偷出来的枣泥糕,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壶茶。

      她走到他跟前,把碟子举过头顶,仰着脸,奶声奶气却做大人的样子:“大哥哥,吃。我偷拿的,没人看见。”

      他那时又气又急,嚷道:“你怎么来了?回去!被祖父瞧见,连你一起罚!”

      她却不躲,只把碟子往他手里塞:“我不怕。大哥哥不吃饭,会饿坏的……”

      他到底是饿极了,瞅了下周围,见四周无人,接过那两块糕,三口两口吃了。

      她又踮着脚,把茶壶凑到他唇边,让他喝了一口茶,才心满意足地溜了。

      那一夜,他跪在风里,却觉得那两块枣泥糕,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

      ……

      “大表哥?大表哥?”

      姜珮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去而复返,站在祠堂门口,小声道:“我忘了把这个给你 ,这是一小包蜜饯,你若还饿,含一颗垫垫。”

      陆衍抬起头,看着她。烛火下,她已经不是那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丫头了 。

      她长开了,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长到他肩下。可她举着食盒的样子,她踮着脚的神气,和那年那夜,一模一样。

      他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低声道:“珮儿。”

      “啊?”

      “你记不记得,” 陆衍看着她,声音像似呓语,“那年我被祖父罚跪,你也是这样,偷偷溜去厨房,给我送了一碟枣泥糕?”

      姜珮怔住,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我当是什么事,大表哥倒还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

      陆衍看着她,也笑了,轻声说道:“我一直记着。”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姜珮脸上的笑,不知怎么,慢慢就僵住了…..

      “大表哥…..” 姜珮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祠堂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陆衍低声道:“回去吧。天亮了,该有人来了。”

      姜珮点点头,提起食盒,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陆衍一个人跪在祖宗牌位下,手里捏着那颗蜜饯,他放入口中,又酸又甜,他眼神了有了光,笑得有些奇特……

      陆衍整整被关了三天。

      头一天,陆衍还撑得住。

      第二天,膝盖已经肿了,夜里冷,他就把姜珮给的那件斗篷裹紧些。

      到了第三天清早,连跪都跪不稳了,只能咬着牙扶着供桌。

      陆太夫人在老太爷跟前求了三回。头两回,老太爷只说 “让他思过”,第三回,老太太狠狠心,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爷!衍儿是我陆家的长子,是要顶门立户的!他跪坏了身子,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谁撑起这个家?”

      老太爷这才黑着脸,叹气道:“罢了罢了,让他出来。”

      瑾书、沁菱几个丫鬟早得了消息,祠堂门一开,一拥而上,见陆衍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膝盖上的袍子都磨出了印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瑾书先上前搀着他,声音都带了哭腔:“大爷…… 可算出来了!三天,连口吃的都没有,老太爷真狠得下心……”

      陆衍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不妨事。扶我回屋。”

      等到了景徽堂,瑾书、沁菱几个丫鬟忙打水帮陆衍擦洗,一时间,乱作一团。

      “ 瑾书姐姐,画儿来送东西…..” 底下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说道。

      “这会子来送什么东西?没看到都在忙着呐,去!打发她回了去。“ 瑾书没好气地道。

      “让她进来!” 陆衍有气无力说道。

      “大爷,这会子见一个小丫头作甚,有什么话横竖等换了衣衫也不迟啊!” 沁菱不满地嘟囔道。

      “我无事,去,让她进来。”

      沁菱无奈,只得让人领着画儿进来。

      画儿福了一福,“ 小姐知道大爷回来了,说大爷受苦了,特送来一小瓶药油,还有一包艾绒。”

      “表小姐有心了。” 瑾书含笑接过了东西。“ 请她得空来屋里坐坐。”

      “不了,小姐说,大爷这三天跪在祠堂里,膝盖必然受了寒。这瓶是她拿艾绒、红花、当归自己泡的药油,活血化瘀最是灵。请大爷今晚热水敷过膝头,叫瑾书姐姐替您揉开了,擦上这药油,免得落下毛病。”

      陆衍拿过那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温热的药香扑了上来,直冲脑门。

      他想起那夜她披着斗篷蹲在供桌旁给他摆点心的暗搓搓样子,唇角不觉动了动。

      画儿又道:“小姐还说,明早让小厨房给大爷熬红枣羊肉粥,补补气血。”

      陆衍点点头,把药油递给瑾书:“知道了。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待画儿走后,瑾书捧着药油,啧啧道:“表小姐待大爷,可真上心 ,这药油,一看就知道泡了不少时候。”

      陆衍没说话,只坐在榻沿,自己拧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掌心,覆上自己肿胀的膝盖。

      “大爷,还是我来吧。”

      陆衍摇摇头,药力一丝丝透进去,又烫又暖。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瓷瓶,忽然轻声一笑:“瑾书,往后表小姐屋里,但凡有什么事,立刻来回我。”

      瑾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一声。

      陆衍被关了三天祠堂的事,阖府都知道了。
      这几日,三房院里那两位,最是按捺不住。

      这日薛氏在屋里摔了茶盏,冷笑着对陆庸道:“瞧瞧,咱们这位大公子,多风光啊 ! 在江南巡盐巡得威风凛凛,回京没几日,就叫人参得跪了祠堂。我当他是个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妇道人家!少说几句!” 陆庸白了一眼,又继续假寐着,横竖不关他的事。

      翠姨娘正给陆庸捶腿,掩嘴笑道:“三太太说得是呢!我们这位大爷,素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如今怎么样?失了势,盐差也没了 ,我看他往后还怎么威风。”

      薛氏朝她瞥了眼,哼了一声:“ 哟,今儿个真真是稀奇,你倒是和我意见一致,这大爷没了官职,没了圣宠,在这府里,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闲人一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痛快,门口忽然一阵脚步声 ,陆老太爷身边的老管家,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薛氏和翠姨娘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老管家拱了拱手,恭敬道:“三太太,翠姨娘,老太爷有话。”

      薛氏强笑道:“大管家,什么事劳您跑一趟?”

      老管家面无表情:“老太爷说,大公子跪祠堂思过,是家务事,也是国事。两位太太不思劝慰,反倒在后院说三道四,嘲讽大爷失了重心,如此有失陆家体面。”

      薛氏脸一白:“我…… 我不过随口说了两句 ——”

      “老太爷说了,” 老管家不客气打断她,“三太太薛氏,口无遮拦,罚月例减半,禁足三房一个月,不许出院子一步。翠姨娘,附议讥讽,一并罚月例减半,禁足半月。再有下回,立刻打发出去。”

      翠姨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大管家,我…… 我就是跟着说了两句 ,并没有对大爷不恭的意思啊!”

      老管家叹了口气:“两位,别怪老仆多嘴。大爷在江南查盐,是为朝廷办差,如今虽暂解盐差,可圣上留中不发,案子还没结呢。你们这会儿踩他一脚,万一哪天大公子复起,这府里,还有你们的立足之地吗?”
      薛氏和翠姨娘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管家走后,薛氏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翠姨娘喃喃道:“三太太,这…… 这可怎么好……”

      薛氏咬着牙,半晌才恨恨道:“怕什么!不过是罚月例 ! 他陆衍要是真能复起,我就呆在这院子里看着!”

      “你说你们二个,非要说景肃的闲话,我那道士父亲是吃素的?别看他整天在那院子里炼丹,心里啊!门儿清!我就不和你们掺和了,横竖等我这腿好了,我还要上那春风楼去听小曲!” 陆庸说道。

      晚间陆太夫人听说了,叹着气对陆衍道:“三房那两个,是看你叔叔瘫了,心里不舒坦,踩你两脚出出气。你别往心里去。”

      陆衍淡淡一笑:“孙儿不怪她们。就算家里人不说,外头的人还是要议论,防也防不住。”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欲言又止,终究只摇了摇头。

      这日姜珮又接了一批绣活 ,帕子、帐带子、几方琴囊。

      画儿把活计搬出来,笑道:“小姐,咱们这绣活,如今可是越做越顺了。我瞧着,不如置一架织布机,往后连布都能自己织,省得出去买线。”

      姜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儿我让陈文忠打听打听,京里哪里有好织机。”

      这话偏叫过来送东西的瑾书听了去,回去便一五一十回给了陆衍。

      陆衍正在看文书,搁下书,抬眼看她:“她说,要买家织布机?”

      瑾书道:“是。表小姐说,绣活越接越多,想买架织机回来,自己织布,自己绣,往后…… 往后说不定能赁屋开间铺子。”

      陆衍沉默了片刻,道:“叫她来见我。”

      瑾书应了声,正要去传话。

      “且住,还是我去吧。“ 陆衍道。
      “大爷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呢!不如奴婢去跑趟腿吧。“

      陆衍摆摆手,示意自己过去。

      来到听竹轩,姜珮见他来了,又惊又喜,“ 大表哥,有什么事通传我一声,怎得今天来了?“

      陆衍笑笑,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听说,你想买架织布机?”

      姜珮有些诧异,回道 “是。绣活多了,手里也攒了些,想置一架织机,往后……”

      “不必了。” 陆衍打断她。

      姜珮一怔:“大表哥?”

      陆衍看着她,温和说道:“你要做多少绣活,我不拦你。可你说要赁屋开间铺子 ,珮儿,你安心在这府里住着,我陆家还养不起你一个姑娘?可这织布机动静大,旁人难免会多想…..”

      姜珮忙道:“大表哥说哪里话。珮儿寄居府中,已经叨扰良多,哪敢再……”

      “不是叨扰。” 陆衍打断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珮儿,我问你一句 ,你攒这些银子,买这织机,做这绣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珮的心猛地一跳,低了头:“珮儿…… 珮儿只是想自立,不想一辈子靠人。”
      陆衍听见她这个话,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凉凉:“珮儿这话,可就见外了。”

      姜珮一时间怔住,仰起头:“大表哥这话,珮儿不懂。”

      陆衍瞧着她玉一样的脖子,语气似在诱哄:“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什么叫靠人?你在府里吃住,是老太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这是你的家,不是你借住的客栈。将来…… 将来的事,有我在,不必你一个姑娘家,这样殚精竭虑地去算。”

      他说得平和,像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姜珮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攥紧衣裙,思忖了片刻,似下定了决心。

      半晌,她才轻声道:“大表哥的意思,珮儿明白。只是…… 只是女子手里有自己的体己,走到哪里,腰杆才硬。大表哥的恩情,珮儿记着呢,可自己挣下的,才是自己的。”

      陆衍看着她倔强明艳的脸,眸色动了动,倒也不恼,只缓缓道:“你要这样想,那便随你。”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柔了些,“有一句话,我撂在这儿 —— 往后你不论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天大的事,有大表哥替你担着,不必一个人扛。”

      姜珮低着头,没敢接话。

      陆衍也不催她,只挥了挥手:“罢了。织机你要买,便买吧,回头叫陈文忠去挑,不用你自己出去。只是往后绣活累了,别太熬着自己,夜里灯底下坐久了,伤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