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2、第 2 章 小妾的地位

　　第二日一早，朔风穿园而过，枯枝簌簌作响。陆家后园这片静玄院，是老太爷近年辟出的修道静养之地，常年隔绝外宅纷扰，院内遍植松柏，青石小径洁净无尘，却因少有人烟，处处透着清寂寒凉。院中正中央立着一座丹房，青烟袅袅，细香氤氲，混杂着各类草药、矿石的独特味道。

　　世陆老太爷晚年无心家事，一心沉迷炼丹修道，痴求长生延寿之术。

　　丹房之内，暖炉烘得一室温热。陆老太爷一身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端坐蒲团之上，身前丹炉文火慢煨，赤红火星隐隐跳动，听见脚步声至门口，他头也未抬，指尖轻捻着丹砂放在鼻尖嗅着：“回来了？”

　　“孙儿见过祖父。”陆衍立于门槛外，身姿挺拔端方。

　　陆老太爷嗯了声，他放下手中丹砂，抬手示意：“进来坐。”

　　陆衍入内端正落座，只神色间略有些淡漠。

　　“三年盐道差事，辛苦了。”老太爷缓缓开口，“闽浙盐务积弊深重，贪官盘踞、私盐横行，朝野数任官员皆束手无策。你年纪轻轻，便敢动盘根错节的旧弊，肃清盐场积患，稳住一方税赋，不枉陆家多年栽培。”

　　“但，需记住，凡事刚强易折，不可太过冒进。”

　　陆衍心中了然，抬头看着对面的祖父，心底微有些讥诮。世人皆被老太爷这副修道避世的模样蒙蔽，可他自幼长在陆家，最是清楚这位祖父的心思。

　　所谓炼丹求长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老太爷看似疏离朝堂、放手家事，实则时刻将陆家兴衰、朝堂局势攥在掌心。
　　他素来不喜祖父这般深沉伪善的做派，心中不屑，面上却不露分毫，陆衍垂眸应答：“为国尽职，为家族立身，乃是孙儿本分，不敢称功。”

　　老太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袅袅丹烟之上：“你可知我常年炼丹求寿，并非贪图一己长生？人活一世，寿数有限，可世家根基绵延百年，容不得半分差错。我多活一日，便能为陆家多镇一日风雨，为你们这些后辈，多挡一分朝堂风波。”

　　陆衍静静的听着，神色平淡：“祖父用心良苦，孙儿谨记。”

　　“你一路劳顿，且先退下歇息。往后朝堂行事，收敛锋芒，稳中求进，方是长久之道。”

　　“是。”陆衍起身行礼，转身退出丹房。

　　“爷，可要回房歇息下？” 一旁的侍卫陈文忠说道。

　　陆衍不做声，半晌淡淡道，“ 我随处走走。” 穿过月洞门，他缓步往西侧的清雅小榭走去。那是府中僻静的读书之所，也是姜珮平日习字读书的地方。

　　尚未走近，便透过雕花窗棂，望见窗内纤细的身影。

　　***
　　姜珮正临窗伏案习字，一身浅月白暗纹短袄，下身配一条水青绣兰草马面裙，素净雅致，仅簪一支素银簪，青丝柔顺垂落，衬得侧脸肌肤莹白似瓷，眉眼清浅沉静。

　　冬日寒风微透窗隙，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她却浑然不觉，心神尽数凝于笔端，落笔从容。

　　陆衍驻足廊下，静静观望片刻。三年未见，昔日怯生生的小孤女，已然长成沉静温婉的少女。

　　无依无靠的寄居身份，让她比府中任何一位嫡出小姐都更安分自持、勤勉内敛。

　　他抬步走入屋内，姜珮见他来了，忙搁笔敛衽行礼：“大表哥。”

　　陆衍扫了一眼，案上平铺着平整光洁的澄心堂纸，笔墨皆是他当年特意为她寻来的孤品文房。

　　他唇角漾开一抹温和浅笑意，方才清冷疏离之气尽数褪去，语气醇厚：“几年不见，你的字越发长进了。笔势沉稳，风骨暗藏，较之从前，已然褪去稚气，甚是难得。”

　　得他亲口夸赞，姜珮有些脸红：“都是大表哥当年悉心教导，我不过日日勤加练习，不敢懈怠。”

　　她素来聪慧通透，在陆府安稳寄居、得众人敬重、享独一份优待，全然仰赖陆衍的照拂与母亲的旧情。

　　陆衍看着她温顺拘谨的模样，眸色愈发柔和，只淡淡叮嘱：“不必太过拘谨。好好读书习字，安心度日。”

　　“嗯。” 姜珮乖巧的点了点头。

　　见他眉宇间略有些沉郁之色，忙道，“ 大表哥一路风尘劳累，珮儿自作了一碟桂花蒸糕、一盏清茶，聊表心意，正想着要给大表哥送去，如今大表哥赶巧来了，正好为表哥解解乏。”

　　说罢，招招手让丫鬟画儿递上来。

　　不一会儿，画儿提了一个食盒进来，姜珮打开食盒，奉上这些点心。

　　白色的桂花蒸糕散发着袅袅的香气，一盏润肺的蜜枣清茶，姜珮道，“ 大表哥，你尝尝。”

　　陆衍朝她点点头，抬手取了一块蒸糕，入口软糯香甜，桂香沁脾，恰到好处。说来也怪，这连日奔波的疲惫，竟被这一口清甜温柔抚平大半…

　　陆衍笑道：“这糕点不错，有心了。”

　　姜珮见他吃的开心，不自觉也感染了这抹暖意，自然而然也高兴了起来。

　　正当屋内气氛交谈之时，廊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压抑的争执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屋内二人耳中。

　　“姨娘，这冬日的份例炭火，管事房说，今年府中用度收紧，咱们这院里的炭火，要再减一半……”小丫鬟声音略有几分委屈。

　　紧接着，一个温软，略带几分无奈的声音叹了口气：“减半便减半吧，不必争执。咱们本就是旁支庶出，份例微薄，不比正房体面，少些炭火，忍一忍也就过冬了。切莫声张，免得惹那边不快，徒添麻烦。”

　　“可是，您好歹也是二老爷的人，这三老爷那边也做得太过分了吧….” 小丫鬟气鼓鼓的，倒为主子抱不平。

　　“算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就忍一忍吧。“

　　“姨娘….. “ 小丫鬟还有些抱不平，见自家主子都这么说了，也只好作罢。

　　两人交谈，渐行渐远，等她们快穿过廊下，姜珮才抬眸，扫了一眼。

　　原来是方姨娘，身为二老爷庶妾，却连炭火都要减半。

　　“怎的？我离家三载，如今陆家竟这般拮据了？” 陆衍语气漫不经心，淡淡开口。

　　姜珮见他神色似有不悦，连忙回话：“三太太说，近年朝堂风波不息，府里开销不得不省。各偏院庶支的份例尽数裁减，不单是方姨娘一处，谁都没有特例。”

　　陆衍听完，半晌不语，略一沉吟，方才抬眼看向她：“你那听竹轩，炭火可够使？”

　　“我这边倒还够使，大表兄不必担心。“

　　陆衍嗯了声，手中的一盏蜜枣茶刚喝完，便起身告辞，“ 妹妹继续写字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珮点点头，“大表哥慢走，纵然再忙，也仔细着身子，别熬坏了身体。” 语毕，给了陆衍一个甜甜的微笑。

　　***

　　等陆衍走后，画儿才敢近身上前，“ 小姐，我总觉得大爷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姜珮重拾起毛笔，继续练字。

　　“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大爷三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弱冠少年，瞅着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心性，如今回来了，话也少了，看着和气，说话行事也较从前稳重，但眉眼间总觉得像压着块寒冰，看着有些阴沉….”

　　“别胡说，大表哥兴许是累了…..” 姜珮轻声道。

　　画儿挠挠头：“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大爷对小姐倒是上心，什么好东西都捎给小姐，在小姐面前，大爷看着倒是温和了不少。”

　　“是啊！多亏了大表兄处处照拂….” 姜珮似乎想到了什么，悠悠的叹了口气。

　　“大爷对小姐照顾周全，小姐怎么还叹气了呢？” 画儿有些不解。

　　“画儿，我非陆家正经小姐，只是寄居在这里，仰仗陆衍的庇护。若失了这份依仗，我的处境，未必比那方姨娘好上半分。” 说罢，长长眼睫眨了下。

　　“那小姐怎会失了大爷照拂？大爷是您的表哥啊。”

　　姜珮淡淡一笑：“傻丫头，陆家纵是再好，终究不是我长久安身之处。待大表哥日后娶妻，我年纪也渐长了，难不成还一直赖在此地？到时旁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议论我，只当我是来打秋风的表小姐。”

　　画儿思忖片刻，点头道：“这话倒也是。那小姐心中可有打算？”

　　“我们先安心住着。大表哥那边我们得用心对待，他如今身任巡盐御史，人脉广博。等往后，我便托他替我相看人家，遇着品性平和的，便嫁过去。”

　　“小姐竟不贪恋陆府的富贵繁华？奴婢瞧着，这里衣食起居样样体面，可比我们在老家好多了。”

　　姜珮默然不语，抬眼望向窗外。这高门的深宅大院，外头看着锦绣堆成、温情融融，内里却全是尊卑礼法、权势权衡。

　　她所求原不多，只盼寻一处偏安之地，守一份安稳日子。夫婿不必身居显位，只需真心待她，将她放在心上。一宅之中，没有妾室争扰，一世清净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