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幡下的暖阳》梵渡

1、第 1 章 01/

　　01/
　　就在上周三，人民医院皮肤科刘主任的号终于放出来了，戚甜守在手机旁整整一天才挂到下周一的号。

　　坏消息是：工作日，上午还有一场很重要的会议。

　　她想过请假，但好像没有什么借口能让秦时延不多嘴问一句。

　　秦时延是她的上司，同时也是她的前男友。
　　两个月前，她提出了分手。

　　可秦时延还是向之前那般关心她，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没变，要是直接说去医院，那肯定是少不了一番盘问。

　　她瘫在沙发上，盯着墙钟的指针快转了七点五十。
　　这件事一直困扰了她一个星期，转眼就到了周一，她还没想到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翘班得了。反正秦时延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大不了陪他吃一顿饭。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天空泛着一层迷蒙的灰，衬得整个城市像极了没上色的风景画。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是重要的日子，觉得稍许晦气，将自己心中那一点憧憬也埋在了那厚厚的灰色云层里。

　　泛青色的白墙将人情味磨散，皮肤科诊室内刺鼻的乙醇气味让人难以用一个好心态去对待，中年主任哀叹地摇摇头，递上来一张冰冷的诊断书。

　　戚甜不需要问太多，这种眼神和表情她在熟悉不过。
　　她忍着酸涩的情绪，近乎小跑着从医院赶回公司，经过路边垃圾桶，她随手将诊断书揉成一团，然后掏出手机，跟秦时延说自己马上就到。

　　手机早就震动了好几次，她没有接。

　　她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感受到一股浓烈的低气压，看来今天的事态有些严重，十分后悔没有挂明早的号。她轻手轻脚地寻个空位坐下，斜缓着眼观着坐在主位上的老板秦时延，他面色凝重，眉心间化不开的肃。

　　品时公司是化妆品行业里名列前十的国货品牌。因为崛起的太快成了业内的眼中钉，时不时地会打几场商战。

　　可这种围绕着商战的会议，她大多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毕竟设计部离商战的范围很遥远。

　　相反，公关部个个眉头紧锁。白浩林是公关部组长，他的头几乎快埋进了桌下。

　　会议室敞亮的炽白灯光下，红色圆桌围满了低着头的同事，秦时延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呵斥他：“你如果连这点小事的公关都做不好，还当这个组长干什么？”

　　她很少见秦时延这般耐不住情绪，心里也跟着颤了一下。

　　白浩林快要一米八个子的男人上半身几乎蜷成了一条煮熟的虾子。
　　这次的事情的确很棘手，公司“幻彩”系列自打上市以来便风波不断。
　　理由很简单：销售得太好了。

　　一般销售好的产品都会遭受对手公司的踩踏。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种事公司都不予回应，以息事宁人的态度用时间将热度散去。

　　不过这一次闹得尤其严重。

　　有一位女性消费者控诉他们的产品劣质又不好用，这个消费者还偏偏是一个粉丝很多的网络红人，助长了舆论风波。

　　那位网络红人的社交软件下，雇用了一批水军带舆论节奏。
　　说公司是缩头乌龟，为什么还不出面解释。
　　这一闹，闹到公司官网下，讨伐声如浪，评论下一片绿色的乌龟，上头写着“秦时延”三个字。

　　秦时延生气无可厚非。
　　只是，这件事跟设计部着实没什么关系。

　　外头闷雷声不断，跟自然催眠曲似的，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甚至不知后续会议上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等来秦时延的一句“散会”，她算是第一个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的人。
　　反正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她先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天大的事有公关组顶着。

　　更何况，她现在无暇关心他人，自己身体上的疲惫都抵不过精神上的摧残，上午医生的话又给她判了死刑，这一口闷气出不来，胸口憋的很疼，急需一个发泄口。

　　趁着开会的时候，她想了很多种解决方式：比如去山里高吼几句，又比如去水里憋几分钟，但好想都不太现实，毕竟周末的她只想瘫在床上睡到自然醒。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戚甜的手刚放在办公室门把手上，安妮不知从哪冒出来拉住她，吓了她一跳。
　　“上午干嘛去了？”安妮贼贼的眼神看着她。
　　她淡淡的语气：“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都不来开会？”安妮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还是秦总对你好啊，开会迟到都不说你一句，换做是我，早就被赶出去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了。”

　　那是你，我可是他前女友，他敢这么对我，戚甜心想。
　　但没接这茬，“去续了一些证件，只能在工作日请假了。”
　　这是她忽然间想出的借口，就在上一秒。

　　安妮倒是一副觑着眼的模样，满脸写着：我可不信。
　　爱信不信，她现在没心思跟她扯别的。拖着疲惫的身躯，她绕进办工作，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是个人都能看出戚甜现在心情不好，可安妮只看了一眼，视线便被桌子多出的新物件儿吸引了。

　　那是戚甜上个星期从路边买的解压玩偶，小熊猫弹簧身，手指一碰就不停地摇晃着。

　　“玩这个有什么意思？”她看了戚甜一眼，“晚上跟我去海森清吧，姐带你去真正解压一回。”
　　戚甜明显提不起兴趣，随手翻开桌子订阅的杂志，还没准备说话，安妮立马补了一句：“很多同事都去哦，当团建了呗。”

　　“你们去吧，我想回家早点休息。”
　　安妮微怔：“我妈都没那么早睡觉的，你怎么睡得那么早？”

　　戚甜立马打了个哈欠，合拢手中杂志，“困了就睡啊，哪有那么多理由。”

　　安妮明显不想放过她，“我朋友的聚会，很多大厂拿年薪的男人都去哦，他们项目刚结束，想出来放松一下。我朋友让我多约点人，打算办个联谊，你也去看看？”

　　“联谊？”戚甜看了她一眼，“我们公司的女性都需要联谊的地步了？”

　　安妮耸耸肩膀，“有好的男人多接触一下总归不是坏事啊，就当储备了呗。”

　　这想法，恕她难以理解，她干笑两声，“我不需要储备，我只需要睡眠储备，你们去吧。”

　　安妮争取着，语气也重了些：“就你这种觉多的才最适合去，两杯酒下肚，宿醉微醺，人不止精神，还很快乐，什么烦恼都没了，哪还惦记睡觉啊。”
　　“依我看啊，你就是太无聊了，多去去这种场合，打开一下新世界的大门，你晚上哪还舍得回家睡觉啊。”
　　她说完这句话，还特意大力地撞了一下桌面上的熊猫玩偶，“也不需要这玩意儿给你解压。”

　　戚甜只抓取到了想听的部分。
　　她问：“酒精真那么神奇？”

　　她天生不喜喝酒，但不至于讨厌。
　　若是刚巧场合在、气氛好，也会来两口的那种。距离上次喝酒，大概八年前？甚至都不太记得具体日子了。听到安妮说酒精能让人快乐，那些为数不多关于酒精的记忆里，大抵都是轻抿两口，不知宿醉的感觉。

　　酒精真会将烦恼转换成快乐吗？
　　今天，她好像尤其需要快乐的刺激。

　　此时此刻也不知怎么了，冥冥之中好似有人摁着她的头，在安妮的怂恿之下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

　　夜晚的霓虹最会骗人。
　　总是让人眼花缭乱之余，还能麻木着伪装的灵魂，将真正的深处野兽释放出来。
　　那些带着口罩在舞池中央的人，用疯扭的身姿发泄白日的情绪。
　　他们相互不认识，不过一会儿，便都认识了。

　　戚甜坐在角落中，安静地看着一切。

　　说好的清吧不翼而飞，安妮说那群人临时换了个场地。
　　既然来了，也没有走的道理。
　　整个卡座不到一个小时便坐满了陌生的面孔。确实如安妮所说，这些男士各种风格都有。

　　就拿她对面坐着的全身潮牌风的男人来说，属他最活络，恨不得敬满全场的女士。
　　光是这一小会，她看着他最起码来回七八次倒满酒杯。不出意外，从左到右，很快便轮到她了。

　　中间，到场的几个并不太熟悉的同事因她这个稀客也频繁来敬酒。毕竟她大小也是公司的设计组组长，有独立办公室，是个小领导。

　　不过几杯小酒过后，便晕乎的看东西都模糊了。

　　难道这就是微醺？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刺鼻的酒精味，耳边好像放了个巨大的音响，震的鼓膜砰砰跳。

　　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然后躺在床上睡觉。

　　同时，举着杯子的手明显变得缓慢，明明里头的液体几乎都黏着杯底了，怎么跟拎着块铁似的重。她觉得在呆下去，怕是得爬着回家。她本来想跟安妮打个招呼，可巡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她只能拎着包，悄悄地退出这场众人乐乐为她不乐的快乐园。

　　不过她太低估了酒吧里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难喝不说，走几步便晕乎的到处撞人，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朝她看她，而她只能在什么都看不清晰的状态下挨个低头道歉，就这样，从人群中挤到了洗手间。
　　旁有处消防楼梯，她拼尽一身力气，跑到了那里。

　　她本以为这种喧闹的场合，后楼梯这种地方并不会有人光顾。
　　谁料，在她闯入的瞬间，黑乎乎的墙壁上正靠着一个男人。

　　此时，两人靠在一垛墙壁上，那个陌生的男人正侧头看着她.....
　　准确来说，应该是个比她小的男人，应该称为男孩。

　　借着酒吧闪烁的霓虹，这男孩慵懒的碎刘海露出的杏目像清澈的泉水，滚动的喉结伴着急促的呼吸，用一种带着受惊的眼神观察着她。

　　她是什么猛兽吗？
　　这酒也顺带把胆子熏肥了…她侧身靠着墙壁，对着男孩勾勾手指，“你......过来。”

　　男孩看着脚尖半晌。
　　在她又一声的催促下，瑟瑟地迈出几步，“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她笑着问，“你在这干嘛？”
　　“醒酒。”

　　“好巧，我也是。”
　　只是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脉“滋——”的一下……
　　她捂住胸口，蹲跌在地上，试图让胸腔里不安分的器官老实点。只是并不顶用，很快，太阳穴也跟着躁动的音乐乱跳起舞。

　　男孩明显慌乱了，大抵觉得这女人不会是来诈骗的吧，他可什么都做，也没有触碰到她的半分衣角啊。

　　他看看四周，又看着脚下，她攥紧胸口的模样看起来很不舒服，紧拧的眉无不昭示着很难受。
　　他立马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搀到楼梯。
　　“你...你没事吧？”
　　她看起来很痛苦，一直咬着下唇。

　　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虚汗也没发的那么快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不知道喝的什么酒，真难受。”
　　胃里头翻江倒海，又吐出不来，这些都没什么，主要是这嘈杂的噪音带动着她全身的器官躁动，这个感觉像是被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巨大的音响在耳边放着最嗨的舞曲，她喘不上气，又逃不出去。

　　很快，就在后几秒，她的头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软，她近乎用了所有力气，一把抓住面前的白色衣领。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总之记忆最后，是耳畔终于清静了。
　　*
　　顾长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后楼梯醒酒，竟然遇着这种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大抵是几个损友催他回去继续拼酒，不过他看着已经躺在脚边的女人，想了想，对电话那头说：“有事，先走了。”

　　看她的穿着，应该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女人，就这点酒量也出来喝？真是不自量力。
　　那女人还一直攥着他的衣襟，怎么扯都扯不开。

　　有几个人从洗手间里出来的男女大抵也是想来后楼梯喘口气，看到他们这样的姿势，那男人搂着女人对他挤眉弄眼地说：“哟，兄弟，在这可不好啊。”
　　他很烦躁，他当然知道现在这个姿势很怪异。

　　罢了，做回好人吧

　　顾长乐一把将不知睡死还是晕死过去的陌生女人搂在怀里，阔步出了酒吧。叫了一个代驾，去了自己经常去的酒店，因为认识经理，直接打个电话就能开房，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姓谁名谁，贸然翻她的包他也做不出来。

　　到了酒店，经理亲自来接待，看着他抱着一个女人，笑的只剩下眼缝了，他前脚后脚的跟着，对顾长乐殷勤地说：“需不要帮忙？”
　　顾长乐斜睨了他一眼。
　　帮忙?请问他能帮什么忙？

　　经理倒是会给自己找活，带着他们去了顶层vip，然后帮顾长乐将红色实木直冲天花板的门打开，看着两人进去，便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儿的把门关上了，自己跑了。

　　顾长乐将怀中的女人扔在了床上，不过随眼一看，便怔住了。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眉眼之上，雪白的肌肤透着熏红，淡粉的喃喃着听不清的话，时不时地嘟起嘴，又时不时地哼唧两声，翻了几次身，又皱起眉头把自己惹生气了般，哼了一声。

　　刚刚在酒吧里霓虹灯太闪，他甚至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容颜上，她.....有种熟悉的感觉，竟让他不自觉地去触碰那双紧闭的眉眼，就这轻轻的一下，这双眼竟睁开了。
　　月光藏在了她的眼里，瞳仁里漾着水波似的柔，两人都愣住了。

　　戚甜觉得，老天对她太好了，梦里，竟然出现个如此美味可口的俊俏少年。

　　反正，此人出现在眼前，管你是鬼还是妖，想走？不可能。

　　后来，模模糊糊之中，她浑身松软的像坠入一团绵云里。

　　那一晚漆黑的连星子都是五颜六色的；
　　她将自己纵在了云端，肆意横行。

　　次日，在浑身酸痛下，戚甜强睁开眼，翻个身的功夫，便迎上一道火热的视线，这可把她吓得愣住了。
　　什么情况？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旁边？

　　两人对视之间，还能看清对方散发着某种情绪的目光。

　　她猛地清醒。
　　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还好，上身的衬衫还挂在身上。

　　她死死地捂住肩头以下的被子，双眼用力地看着对方，试图找回了一些记忆。

　　碎发遮额，尽显慵懒，杏目皓齿的模样对上了后楼梯的一幕。
　　但是至于为何两人会睡在一起，她着实没什么印象。

　　不过那重要吗？
　　每每这时，那句“大家都成年人”变成了结束语。

　　“起开，我要走了。”
　　她冷冷地用手肘抵了低他的胸膛。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她也是头一回出现这种状况，先借来用一用。

　　可下一秒他却将头埋在她的脖颈，懒懒地语气，“不想负责了？”

　　天啊！这也太醉人了吧！可是，她能负责吗？这状况，怎么负责？难道不是大家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认识谁，就算再大街上遇到，也形同陌路的吗？她镇定起来，装作心冷面冷之人，说：“若是每个人都要我负责，你怕是排到年过半旬都排不着。”

　　他抬起头，略蹙眉，“非要这么说？”

　　有效果！
　　她眉梢一挑，“怎么？实话不敢听？”

　　他晃动着前额的刘海，有些略显烦躁，“没有人会将这种实话说出来，能说的都是假的。”
　　她指尖划过他额间发丝，将那双杏目露了出来，盯着他，“那你昨晚舒服吗？”

　　看来这句话杀伤力很大，他霎红着脸，憋着不说话。
　　她又将指尖慢慢移到他红彤的耳垂，“舒服，那都是经验累积的。”

　　啊啊啊！
　　此时她内心完全澎湃起来，自己怎么说出这么孟浪的话来！

　　他的眼神避开，“别这么说自己。”
　　她玩弄着他的下颌角，“我要去上班了。”
　　他道：“留个电话？”
　　她笑：“这么舍不得？”

　　忽然，男孩坐了起来，不再像刚刚般缠人。
　　她以为男孩就此放弃了，没想到竟盯着她问：“在哪上班？下班我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她直起身子，“小朋友，不要贪心哦。”
　　她承认她怂了，虽然跟秦时延分手了，但也不能找个男人去公司刺激他啊。万一他发飙，把自己炒了怎么办？虽说她年薪挺高，存款也挺丰裕，但是也需要工作啊，不能吃老本是吧，她还想环游世界，虽然只是想想，真到那一天，估计得先睡上个十天八天的。

　　她可不想跟他在这里好下去，猛地掀开被子想跑，才发现真丝衬衫上竟然破了几个洞。
　　很规则，眼瞅着是撕开的；
　　那可是她的新衣服啊！皱得跟揉碎的纸巾一般。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将眼睛闭上，我要起来了。”
　　他单手杵着脑袋，躺回了枕头上，“又不是没摸过，直接起来啊。”

　　这回轮到她睁大了眼睛，直接上手拧住他的耳朵，“小家伙，还敢顶嘴？”

　　“啊——”
　　他捂着耳朵，叫了出来。

　　她的力道不小，大抵能让他疼上一阵，趁着他喘口气的工夫，她裹着棉被跑去了出去，顺道还将散落在地面的裙子用脚尖勾了起来。

　　换了衣服后，她才重新拥有了安全感。
　　再次回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生了闷气的男孩，指着他说：“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你都始乱终弃了，我还不能看你了？”

　　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身上。
　　“我们彼此不相识，按道理话都说多了，你还想着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他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噌地从床上挺起，被子顺着他的胸膛缓缓滑坠，坚硬的腹部简直抓人眼球啊！戚甜立马将脸别了过去，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没见过世面一样。

　　“是你叫我跟你走的，又不是我抓你走的。”他气呼呼地像遭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不过，她也稍惊讶，醉酒后自己竟是胆子这样肥。还好遇到的是他，若换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瞬间，竟然有一种感谢是他的想法。

　　她上前摸了摸毛茸茸的碎发，“姐姐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想做的都做了，咱们也互不相欠了，你说是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脸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扰乱她平稳的呼吸。
　　“你....你想干嘛？”她吞吐地问。

　　“我叫顾长乐，”他问，“你呢？”

　　“我.....”她只顾着盯着那双黑色的瞳仁，一时说不上话。
　　倒不是因为不能告知，只是觉得他们的关系，没必要问到名字的地步。

　　“连名字都不肯说吗？”
　　她干笑一声：“第一次出来混？”
　　他皱眉，“混什么?”

　　那双如浓夜中星子般耀眼的瞳仁里没有一丝薄雾遮掩，透彻的能让人一眼看穿，让她有些于心不忍，她狠狠地唾弃自己，脱口而出，“我叫戚甜。”

　　他翘着嘴角，吐出两个字：“甜甜。”

　　她心中莫名的咯噔一声，甩开他的手，“我走了。”

　　“欸——”他在后面嚷着，“你不留个电话？”

　　真是会得寸进尺的家伙！
　　“有缘自会相见”
　　她承认，这句话是搪塞他的。

　　两个人年纪不匹配，阅历不匹配，她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衣衫，一身阿玛尼，还有他戴在手上的那块手表，价值不菲。
　　这些都在告诉她，不过是一个家境富裕的小男孩，出来玩玩而已。寻到了开心，还想再吃几回罢了。

　　如果因此迷失在深林里，那她便是涉世未深的小兔子，一旦被野兽盯上，便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对于自己的决定，她甚至有有些沾沾自喜。
　　经过前台，她驻足想了想，还是将房费给付了。

　　外头的景象一切都很陌生，周遭都是新起的居民楼，包括这家酒店。凭着路牌上崭新的文字，她确定这是南边的新区，她还没来过。

　　这小家伙，竟带她来这么偏的位置。

　　她随手找了一辆出租车，一小时到家后，一头扎进了浴室快速清理了一番自己，随便在衣帽间挑了身衣服换上，匆忙地回到了公司。

　　今天该找什么理由呢？连续翘班两天，什么前男友，前前男友都不管用了吧！

　　她承认自己心虚的要命，就连进公司里都是悄摸摸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正当她以为秦时延不在公司的时候，秦时延就坐在她的办公室里。
　　他双手交握、抵住下巴直视着她。
　　看那姿势，似等了一阵子。

　　她强壮镇定，轻咳了几声，事后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多余，于是不慌不忙地笑着走过去，绕过办公桌，将手搭在办公椅上，掐着嗓子问：“来我这坐着干什么？”
　　换做之前，她早就奓毛了，指着他说，咋俩已经分手了，你要有点距离感。
　　现在。她理亏，她不敢啊！

　　“等你。”他淡淡地说。
　　“等我？”她看着他的头顶，眼珠咕噜噜地转，“等我干什么？”

　　“一上午没来上班，也不请假,”他将头抬起，“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来上班。”
　　她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来了吗。”

　　秦时延看着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的女人，一把将人扯入怀中。

　　“昨天干什么去了？”他直视着她。

　　“和安妮玩得晚了一些，我不喜欢喝酒，这忽然喝了两杯就犯困，爬回家睡觉了，一觉睡到现在。”

　　“只是喝多了？”
　　“不然呢？”她看着他的眼，“安妮也在啊，很多同事也在，我能干什么？还能睡在大街上?”

　　秦时延盯了她一会儿。
　　眼前这张瓜子脸上显了一点无辜，白瓷滑嫩的肌肤泛着没睡够的淡灰。
　　他拦腰将她从身上推起来，自己也站起来道：“以后别玩那么晚，下午好好睡一觉。”

　　她看着他背影，“怎么，担心我？”
　　他回头：“不然呢？”
　　她笑：“我又不是小孩子，担心什么。”
　　“你自己长什么样不清楚？”
　　她摸着自己脸，若有所思道：“这幅皮囊确是吸引人。”

　　他调头回来，站在她面前，“既然知道，以后就多注意，我会担心。”

　　骤然蹙起的眉头配上冷淡的长眼，用淡漠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她无法从这张脸上获得任何情绪。
　　于是，她别开眼，同时挽着耳边的碎发说：“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秦时延不再说什么，径直地走出她的办公室。
　　他总是这样，嘴上说在意她的话，却经常留一个背影给她。
　　她经常分不清他是真关心还是觉得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她站在窗边，俯瞰窗子外的洁白的云朵，像一颗颗棉花糖。还未寻得半刻的安静，身后的门不叩自开。
　　她转身，看的是安妮那张贼兮兮的脸。

　　她走来同她一起站到窗边，贼兮兮地问：“昨晚你去哪了？”
　　她淡淡地语气问：“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安妮诧异地看着她，“我去个厕所你就不见了。”
　　“那你猜我去哪了？”
　　她走的时候没看见安妮，但不知道被顾长乐揪出来的时候，安妮有没有看到。

　　安妮翻个白眼，“我猜的到还问你？我还到处找你呢，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电话也没接。”
　　看着安妮的嫌弃样，她稍安了心，说：“手机没电了，然后就回家了。”
　　安妮啧啧两声，“你这样可不行啊，没电就没电，谁有时间玩手机啊，你家又没人等着你。”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昨天你一个没看上？”

　　“没看上。”

　　安妮长叹一口气，跟着她回到办公桌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单就单着啊，那么着急干什么？”戚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你们呢？看你们都挺开心的。”

　　　“是挺开心的，”但安妮心有余悸，摸着自己胸口，“就是睡过头了，早上迟到，刚好被秦总抓了个正着，你知道吗，他看着我像看一具躺在太平间的尸体。”

　　她被安妮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不夸张！”她怵目，“我真的吓死了。秦总就问我一句话：昨晚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一害怕，就全秃噜出去了。”她蔫蔫的，“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看着窗上的玻璃，道：“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昨天有场朋友的聚会，很多同事都去了，就连你都去了，所以才玩的晚了一些。”她想到这，望住戚甜，“秦总没找你吧？”

　　秦时延进她的办公室，总归不是穿墙进来的。又明晃晃地走出去，谁会没看到呢？但大家都不会多想，因为她是设计组组长，老板时常会与她探讨设计上的问题，能改的就当场改了，无需专门开什么会议。

　　戚甜微笑着：“找了啊。”

　　“怎么说的？”安妮一副紧张的神色，“没找你麻烦吧？”

　　“不过是说了几句，睡过头就睡过头了，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我不能喝酒，他是知道的。”

　　安妮长吐一口气，说：“那就好，我要是秦总我也舍不得骂你。你现在多重要啊，新产品“红糖”正在研发期，谁敢惹你啊，你一个不开心就没法设计出好看的包装了，到时候影响销量不是？”

　　戚甜说：“哪有那么夸张。”
　　安妮说；“当然有！秦总不是说了吗，红糖系列是我们从中档产品跨越高档产品的重要里程碑！连公司的地板转都知道他有多在意的。”

　　戚甜觉得安妮说的话有些好笑，但也把她抬的太高了，“确实是重要，但这是全公司的努力的方向。”

　　安妮摆手，“谁说的，你最重要，只要包装好，啥产品都高档了。”
　　戚甜看她说：“你说的夸张。”

　　安妮饶有兴致地看她问：“你不会设计出来了吧？看你这硬气的样子，连苦水都没倒。”

　　戚甜没点头，也没承认，“到时候你就能看到了。”

　　她明显规避这个话题，可安妮还不死心地说：“戚组长就是不一样，我要有你这个脑袋瓜，巴不得在公司横着走，光说那秦总办公室，我进出都得用脚踹。”

　　“我不过是个设计组组长，又不是祖奶奶，你说的秦总好像得供着我似的。”

　　　“那肯定啊！红糖一设计出来，你不横着走两圈？”安妮嘻嘻笑着，“而且到时候你就有时间了，就没有借口在拒绝我的约会。”

　　她一脸惋惜的神色，看着戚甜：“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戚甜从抽屉里拿出画本，握在手里的铅笔在洁白的草稿纸上顿了顿，“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安妮望住她，“年轻、漂亮、身材好，学历又高年薪也高，你不谈恋爱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勾着嘴角道：“就你会说。”

　　“什么啊，都是这么认为的。”她又一脸贼兮兮地凑近，“要不你把秦总收了吧，姐妹我还能沾沾光，以后迟到就不用怕了。”

　　戚甜看着安妮透着八卦的脸道：“我看你现在也没怕什么。”

　　安妮还要在说什么，戚甜顿了顿笔尖道：“来灵感了，你赶紧出去。”

　　安妮看戚甜认真地对着画本描着线条，问了句：“红糖不是设计完了吗？”

　　戚甜抬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设计完了？”
　　安妮说：“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这个季度香奈儿出什么新款?”
　　安妮怏怏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于是甩着头发走了出去。

　　可终于走了，戚甜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她将握在虎口的铅笔松了松，缓着眼看向窗外。
　　不过是晃了晃神，这手中的画笔似长了魂，自己勾勒出一副眷人的线条。
　　当她反应过来时，细细端详那双熟悉的眉眼，竟有种意犹未尽地流连。
　　她叹了口气，撕下画纸攒乘一团，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