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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蹄猛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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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猛地一陷,沈明绮翻身跃下。
靴底拔出烂泥,吧嗒一声,绯红的靴面糊满黑浆。她看都没看,大步逆着人流往堤上走。
前头一辆粮车歪在泥坡上,拉车的人死死攥着车辕,旁边几双黑黢黢的手死抠着车沿,拼命往里挤。
“别挤!车要翻!”
喊声被水声盖过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背抵在车轮边,挤得转不过身。
沈明绮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塞。
“扶车,把人分开。”
亲卫赶过去抬住车辕。抱孩子的妇人从人缝里钻出来,鞋掉了一只,回头找了找,抱紧孩子走了。
沈明绮脚边便是那只鞋。她往旁边挪开,让抬粮袋的人过去。粗麻袋擦过她的衣袖,水滴了一路,袋底已经湿透了。
“郡王,往棚里去吧。”
亲卫撑开一件蓑衣要往她身上披。她伸手拢住,死盯着堤下。
黑水像煮沸的泥浆死咬着堤根,时不时泼溅上来。断木裹着杂草砸在土坡上,噼里啪啦作响。
远处的火把连成一条乱晃的红线,嘶喊声全被狂暴的水浪吞了。
沈明绮深吸一口气,镇定下心神:“是哪一段在漏?”
带路的人指向前头。
“就在河湾那处。夫人拨来的人都在那里。”
沈明绮跟着他往前走。堤路窄,两个抬筐的人迎面过来,她侧身贴着一堆竹料让路。灯照过去,几个河工正在堤坡上填土,泥水从他们脚边淌下来。坡脚有几处水眼,冒出来的水带着细沙,刚填下去的土又被冲散了。
她刚往前半步,脚边一块湿土忽然塌了下去,泥水顺着缺口往下冲。亲卫一把托住她手臂,她借力退回路中,半只靴子已经灌进冷泥。
“鲁青呢?会打铁齿桩的那个,知道在哪儿吗?”
那人摇头,扯住一个扛竹料的河工问。对方忙着赶路,连连摆手,朝棚子一指。
沈明绮跟着过去。棚子搭在堤内,四面漏风,几个人围着一盏灯挤在条凳上。有人拿碗喝水,有人低头缠手,人人都面色疲惫且沉重。
报信人掀开帘子,喊了声沈郡王到了,桌边的人都站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河工把条凳往她面前推。
“您坐。”
“不必,我就问两句话。”
她扶住凳背,指着帘外的黑水。
“前头河湾后面有个通向田里的口子,你可知在哪边?”
老河工探头看了一眼。
“您说的哪一个?”
沈明绮比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说不清,便向亲卫伸手。
“图拿来。”
亲卫解开油布,她抽出出门前画的分洪渠图,铺在灯下,指住河湾后的一道转折。
老河工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里是堤。”
他将手指悬在纸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堤后有田,再往远处才是沟。”
“沟通到哪里?”
“远处我说不准。我常做的是这段,别的要问鲁青。”
沈明绮抬起头。
“我找的就是他。人呢?”
老河工往帘子外头看了一眼。
“他……被关着。”
“什么?在哪里?”
“下游采石场。前些日子他同河督争了几句,说这样守不住,河督当场发作,叫人把他带走了。”
老河工把声音放低了些。
“本来只罚他凿石头,河上要用人的话还能押来做工。昨日水急,我们去请,场里却说新添了令,单点他一人,严令他不得出门。”
沈明绮手里的笔在纸边拖出一道墨痕。
外头又有人喊搬竹料。老河工把桌边一捆湿绳抱在怀里,低头等她说话。
“采石场怎么走?”
“沿这边岸上的路往下,到岔道上坡。送石料的车都走那里。”
带路的人道:“那条路小的认得。”
沈明绮把笔搁下。
“走。”
外头的粮车已经扶正。沈明绮走出棚子时,方才扶车的亲卫也赶了回来,有人的袖子扯开了一道口子,露着手肘。她把蓑衣的系带扯紧,踩上马镫。
同一边河岸的路往下延伸,低处全是积水。马走到深泥里便慢下来,领路的人举灯探路,转上运石的坡道,水声才渐渐远了。
采石场的门还开着,一辆满载石料的车卡在门里,两个苦役低头推轮,监工站在旁边叫骂。亲卫下马帮他们将车推过门槛,腾出一条路。
沈明绮也下了马:“管事的呢?”
监工看见她身后的亲卫,把鞭子往袖边藏了藏。
“您是?”
带路的人报了她的身份。
监工赶紧躬身,话还没出口,里头便有人道:“沈郡王?”
石棚下走出一个穿青袍的人,手里拿着册子。他将册子交给旁边的小吏,走到灯下行礼。
“在下邵衡,奉命来督运石料。郡王深夜到此,可是堤上又缺什么?”
“我来带鲁青走。”
“那怕是不成。鲁青顶撞河督,搅扰河工。我只负责催石,放人的事做不得主。”
旁边的小吏正要翻册,邵衡已道:“昨日补来的那张在末页,写明了河上借工也不准。”
小吏翻到末页,果然抽出一张纸。
沈明绮看了邵衡一眼,口称自己只管催石的人,倒连这张纸夹在哪儿都清楚。
她抹了一把下颌的雨水。
“人在哪里?”
邵衡朝监工抬了抬手。
“带郡王看看。”
监工提灯往里走,邵衡陪在她旁边。
“若是要石匠,我这里另有熟手,郡王尽可以挑。”
“我挑的就是鲁青。”
“他脾气坏,在河上得罪过不少人,怕伺候不好郡王。”
“我要他治水,用不着他伺候。”
她嘴上说这话,脚下不停,邵衡紧紧跟在她身后。他们走过一排石垛,后头有间低矮的木棚,门上挂着锁。监工解下腰里的钥匙,开门时还往里踢了一脚。
“出来!”
棚里有人咳嗽。
灯光扫进去,地上铺着潮湿的草,一个男人坐在墙根,听见响动,用手撑地站起来。
铁链擦着地面拖出一声长响。他脚上有镣,走得很慢,破草鞋磨断了边,脚踝处一道发红的伤,裤腿上结着灰白的石粉。
监工嫌他慢,伸手便要去扯他,沈明绮一个眼神过去,亲卫立刻去挡开。
“开镣。”
监工的手停在钥匙上,望向邵衡。
邵衡道:“郡王若当真要用他,我替您递话给河督。明早拿到回文就立刻把人送过去。”
沈明绮望着他。
“堤上撑不到明早怎么办?”
邵衡打着官腔:“河上自有人主持。”
沈明绮盯着他,朝前逼近一步。。
“堤上撑不到明早,决口的罪,你拿脑袋填?你敢说这话,我便不带他走。”
邵衡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在下只是奉命办事。”
“巧了,我也是来办事的。”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印,搁在旁边小吏抱着的册子上。小吏双手一沉,忙把册子托牢。
“看清楚。人是我沈明绮领的,河督要问,便叫他来找我。”
邵衡低头看印。
“郡王,这件事我只能照实回报。”
“你只管报。”
沈明绮拿回印,转头看着监工。
“钥匙。”
监工攥紧那串钥匙,嘴里含糊叫了声邵大人。
她抬了抬手,亲卫上前按住他的手腕,将钥匙摘了下来。
邵衡皱眉。小吏往后缩了一步,册页哗啦翻开,慌忙伸手扶住。
邵衡叫人将灯提近:“把郡王的所作所为记下来。”
亲卫蹲下去开镣,试到第三把,锁舌终于弹开,生锈的铁镣砸进泥水。
鲁青抽出脚,血肉模糊的脚踝暴露在冷风里。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起一块硬肉,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硬是一声没吭。
沈明绮朝外走。
“带上他。”
亲卫扶住鲁青的胳膊。邵衡站在棚边,身后有人往前挪,他把册子接到自己手里。
沈明绮从他面前过去,监工追出两步,捡回亲卫扔在石垛上的钥匙,没敢再拦。
到了采石场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
鲁青已经走出来,低头甩掉草鞋里的一粒碎石。看守站在门里,手里还提着灯。
她叫过一个亲卫。
“回府跟我娘说,人找着了。”
亲卫领命上马,沿来路去了。
鲁青扶着门外的木柱,听见这一句,抬头问:“哪位夫人?”
“沈府。”
他看了看沈明绮的脸,又看她袖口的绣纹。
“你是沈郡王?”
“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印上移开。
“我不去。陪郡王游河赏景,我这两条腿经不起。”
旁边的亲卫沉了脸。沈明绮将印放回怀里,看着他那双破鞋。
“这天赏景,你当我瞎还是傻?”
鲁青倚着柱子,垂下眼,一动没动。
“河督问过我,问完把我送来凿石头。郡王又来问,几句以后会把我关起来?”
“你替我治住这场水,我替你销掉这桩罪籍,还你民匠正身。”
鲁青看着她:“郡王说了算?”
“我替你去讨这句话。今日从这里领走了你,总不是为了水退了再送回来。”
他仍没挪步。
沈明绮伸手:“图。”
亲卫解开油布,递过她从家中带来的两张纸。她将竹笼图压在分洪渠图旁,一并送到鲁青眼前。
“看完再骂。”
沈明绮指着河湾那几笔,故意激他。
“看清楚了,水在这里,堤在这里,你可有法子解决?别让我抗着罪责把你弄出来,你竟是个白担了名声的。”
鲁青的眼睛停住,终于伸手接了图,指腹在破衣襟上擦了一下,将纸铺在木柱旁的一块平石上。
“灯。”
亲卫把灯提近。
鲁青没应声,指腹蹭掉手上的泥,将纸压在平石上。灯影晃动,他的目光顺着墨线游走,原本死灰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先护堤,再分洪。”他猛地抬头,盯着沈明绮,“谁想的?”
沈明绮大言不惭:“我。”
他重新看了她一眼,眼神终于严肃起来。他又低头看图,沾着泥的指尖重重戳在图纸的一道横线上。
“法子是好法子。”他直起身,“但这道渠,你画错了。
沈明绮挑眉,不怒反笑:“那你说,我错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