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叙语》小小张不脏脏

28、雪绒蓝盆花 我不遗憾，

　　秋末的念青雪山，终年被凛冬锁死。
　　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线地带，是人类极少踏足的绝境。这里没有春夏，没有草木葱茏，只有终年不化的白雪，呼啸不止的寒风，以及一株只在极寒中短暂盛放的蓝盆花。
　　苏未晞追逐这束花，整整两年。
　　她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自由摄影师，偏爱拍摄绝境里的生灵，偏爱捕捉转瞬即逝的温柔。别人追逐人间烟火、城市繁华，她偏爱雪山孤雪，偏爱那些拼尽全力绽放、却无人欣赏的生命。
　　蓝盆花是她清单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难抵达的执念。
　　资料里写，雪线蓝盆花，只生长在四千米以上高寒冻土，全年只开七日，朝开暮敛，生命脆弱到极致。一旦脱离原生冻土，三小时内彻底枯萎，无任何挽回余地。
　　偏执又孤勇，像极了她的性子。
　　十月初，是蓝盆花唯一的花期。
　　苏未晞收拾好厚重的摄影器材，瞒着所有人，独自闯进了这片无人禁区。向导劝过她无数次，雪线之上天气无常，暴雪、高反、失温、迷路，每一样都是致命危险，不值得为一朵花期七日的野花赌命。
　　可她偏要。
　　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进山第三天，天气骤然恶化。
　　原本晴朗的雪山瞬间被浓雾吞噬，狂风卷着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能见度不足半米。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穿透厚重的冲锋衣，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高反来得猝不及防。
　　剧烈的头痛炸裂般蔓延，胸腔发闷，呼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疼，喉咙腥甜不断。脚下积雪湿滑，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脚踝猛地扭错，重重摔在冻土雪地里。
　　冰冷的雪钻进衣领，瞬间浸透肌肤。
　　摄影相机摔在一旁，镜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雪雾。
　　苏未晞撑着冻僵的手想要起身，双腿发软，浑身冰冷，耳鸣不止。她看着白茫茫的雪山无人之地，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
　　为了一张照片，赌上自己的安危，到底值不值？
　　就在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风雪缓缓走来。
　　男人穿着极简的深色户外冲锋衣，身姿挺拔，周身带着常年居于雪山的清冷疏离。他眉眼极淡，五官清隽冷冽，没有多余情绪，眼神像终年不化的雪，干净，也极致冰冷。
　　他是陆听澜。
　　常年驻守四千米雪线的高山植物研究员，一生所有的时光，都用来追逐、记录、守护这片绝境里唯一的蓝盆花。
　　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半生与风雪孤花为伴，早已习惯孤独，不懂人情温热，更不懂如何爱人。
　　陆听澜停在她身前，垂眸看了一眼蜷缩在雪地里、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女孩，声音是雪山寒风淬炼过的清冷，没有温度：“谁让你上来的？”
　　苏未晞抬头，睫毛沾满碎雪，眼底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热烈与偏执：“我来拍蓝盆花。”
　　陆听澜眸色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又是一个为了短暂花期、不要性命的外人。
　　“这里危险，普通人扛不住高反和低温。”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花期只有七天，不值得你赌命。”
　　苏未晞撑着雪地慢慢坐起身，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和胸腔的窒息感，轻轻笑了笑：“可它一年只开七天，我等不了明年。”
　　她的热烈，是这片死寂雪山唯一的亮色。
　　陆听澜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弯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带着极致克制的疏离，却又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那一刻，风雪漫天，天地荒芜。
　　苏未晞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不止想拍七日花开。
　　她好像，也想留住这束雪山里唯一的光。
　　明知前路荒芜，明知他生性孤冷，明知这段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果。
　　可她依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