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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俄国人 她是一个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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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俄国人。
额前乌金的发丝微卷,抚摸着铜币大的蓝色眼眸,一睁一闭都像是在说话。
可是她刚到纽约,还不会说英文。
她通过一个男人的女友转租到了这套公寓。曼哈顿上西,位置一般,房间狭小,但交通便捷,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一个藏身之地而已。
她有四个舍友,都是中国人,她们看起来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文绉绉的礼貌。
真好。她记得自己从未像这样饱含期待地过日子。
她本是游刃有余的。像鱼一般。
哈德逊是她新的河流。
在两双带有善意的黑色瞳孔注视下,她还是本能般撒谎了。
她说自己是个软件工程师,来纽约旅居,公司在俄罗斯,所以她黑白颠倒,白天休息,晚上才上班。
黑色眼眸投来艳羡的目光,她心里狡黠一笑,嘿,还好做了功课。
至少这营生听起来就很体面。
她让男人帮自己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这种私人转租没有明面上的合同,她想走就走。真不知道那男人给自己的学生女朋友下了什么药,让她这么急哄哄地搬到他那里去。当然,房间里剩下的那些纯真的学生们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她向舍友们要了这公寓的详细地址,登记到网站上,终于。不一会儿,信息就接踵而至。
手机叮叮咚咚的,砸在她心上。那是金钱到账的声音。
那也是自由的声音。
房间里。那男人女朋友把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一看就还是个小孩。
谁会在床上摆这么多玩偶?她从小到大只在床上见过套和烟头。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拿起来问妈妈。妈妈被她无知的放肆刺痛,一巴掌扇得她耳朵轰鸣。
后来她被一个来找她妈妈的男人按在上面的时候,她反抗无力,本能地把那个塞在对方散发着腐臭味道的手掌里。
她痛得眼泪汪汪,但一切在眼泪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结束了。
妈妈回来了,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但更多是被那个男人打。
妈妈像是他手里的一团棉花。
她本能地冲过去把妈妈从男人的拳头下抢过来,但随之扑面而来的是妈妈的手掌,和呲牙咧嘴的咒骂。
俄语说快了像是醉人的音乐,可天知道那些节奏是她童年最可怕的童谣。
男人不想纠缠,转身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妈妈五花八门的侮辱余音绕梁,那些巴掌如雨点般落在她刚刚被人掐得红肿的身体上。
她感觉不到疼痛,心脏像是一块干冰,她感到深深的寒冷,由内及外。
那是她第一次想要逃离。无论去哪都好。
可她只上到初中,别无他法,她只知道像妈妈一样谋生。
或者说偷生。她认为谋生应该是光明磊落,或是有勇有谋一点的。
她们这样的人,好像是不配说这种很正派的话。
她们就像浮萍一般,任凭命运的风吹到哪,便在哪落下。
偷就偷吧。上帝创造了她,总得让她活下去,就算是用多么不体面的办法。
她这样相信着,终于到了十九岁,在顶着肿成核桃一般大小的右眼去偷偷找了妈妈的老板时候,那人棕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一口一口,两颊深深凹陷,贪婪得正如他往日榨干手下女人们的一切。
这么多年,她找了这人无数次,而他见她的表情终于从一开始不可置信的嘲弄到了如今的不可琢磨。
可她知道,她快要琢磨到了。
昏黄的灯光下,烟雾弥漫,然后四散。夹杂着房间里她熟悉的腐朽气味,她觉得那是人生烂掉的味道。
她无声地等着那人答复。门外有人喝醉了大声喊叫,女人的尖叫和酒保的威胁。
可这些她都听不见,她只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希望这次能有答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伸出手抓住这烟雾。
“三万,要美金。”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粗糙的声音传来,没听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灯泡低垂,她似乎感到了那滚烫的温度。
她只带了不到五千,正皱巴巴地缝在内衣里面,像是缠绕在身上的弹药,而她是一个去英勇就义的战士。还有几条妈妈的项链,刚刚偷跑出来时候从匣子里拿的。她还专门找的藏得最深的那几条,它们看起来有不属于那个地方的闪耀。
她全掏了出来,像是在和命运讨价还价说,你看,这是我所有的了。
但她没资格讨价还价,她在摇尾乞怜。
她终于坐上了去纽约的飞机。
她答应男人在三年内还完那些钱,不然男人就会找妈妈的麻烦。
具体怎么找,这些伎俩她从小到大见惯了。她眉宇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恐惧,但身体里心脏还是露了怯,鼓声如雷。
她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了一些换洗衣物,都是妈妈和其他女人不要的。她没有买过新衣服。
所以她下了飞机就去路边店里买了一件裙子,像是她不用吃饭,而这件裙子就是她的粮食一样。
她先是辗转在法拉盛那边,因为租金便宜还可以日租,也不需要什么收入证明。但后来,这边的老板说网站登记要正经公寓,于是当她通过一个客户得知,他女友要搬来和他一起住,手里有转租的房子时,她立马答应了下来,还哄着男人给她垫了一个月房租。
也不多,一千美元出头而已。她来这之后,几次就挣回来了。
她模仿着这里同行的行为,入乡随俗,在自己的主页上标明自己身体的各项数字,据说这样会更容易吸引目标客户。
像是在上架一件商品,而她只是个量尺寸的店员。
她不会讲英文,也听不懂,但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这一点,他们叫这是异域风情。这让她格外抢手。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拥有了什么。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但在这,她的舍友们都知道她是一个软件工程师,在全世界的大城市轮流旅居。她还会去第五大道上的店里试穿各种昂贵的衣服,然后发到网站上,她的客户们便会相信她是一个有着精致生活的有品味的人,她也就更好要价。
同样是商品,她却要把自己和妈妈区分开来,她要卖的更贵一点。
她顺利住进了这个公寓,终于不是日租酒店了。她甚至有点感激这里的法律,让她必须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摇摇欲坠的家,才能在网站上继续合法地挣钱。
虽然她的主要收入还是来自网站下,那些叮叮咚咚的私信里的隐晦邀约。
她被这现实讽刺到了,感到刺痛。垂下眼睫收拾着自己不多的行李。
那男人的女友给她说房间里的一切家具她都可以用,包括那些床上的玩偶。
听到这句话她眼前忽而闪现小时候的自己,样貌已然模糊,但那时的她很想要一个这样的玩偶。
一个就够了。
可直到她快二十岁了才拥有,哦不对,是短暂地使用。不过一次性获得了十几个玩偶的使用权,就当作利息吧。
她学着孩子般抱着其中一个在怀里,躺在床上,可惜她的身体已经很高大了,她有些感受不到玩偶的柔软,更多的是自己突兀的骨头。
她如她所说般地昼伏夜出。
期间偶尔和她的舍友们打照面,她们年轻的面庞有着她从未拥有过的松弛气息,就算是在学期中和学期末的考试周,顶多添了几分憔悴而已,那和她从小看到的女人脸上的绝望是不一样的。
她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身处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她一面说服自己已然逃离魔窟,一面又在听到舍友给妈妈通话的撒娇语气后感到惊恐。
她似乎从未拥有过这样纯粹的母爱。
她仅有的被爱也是掺了沙砾的,所以她天然觉得需要交换才能获得。她在妈妈这里学到的技能,成了如今她赖以求生的筹码。
不过在这公寓住了还不到一个夏天,她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去哪了。她还欠着两个月的房租没给,她那好心的舍友帮她垫付了之后,给她发消息她再也没有回复过了。
后来她们发现了那个网站,她在公寓房间里拍的照片,她极具诱惑力的姿势,她身体的各个数字,和她在网站上登记的这个公寓的地址。
她从来不是什么软件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