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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祖父 平西县档案 ...

  •   平西县档案馆的地下室里,老李把一摞牛皮纸卷宗放在桌上。
      "1947到1949年的行政档案,就这些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工资发放记录、考勤簿、办公用品领用登记,都是柴米油盐的账。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找一个人。"季贺轶戴上手套。
      她翻开第一卷工资发放记录。
      1948年的合影上,那个站在周德海旁边、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不在正式人员名册里。名册四十七个人,局长、副局长、科长、科员、警长、警员、勤杂工,全列了,没有他。
      合影上十几个人,名册四十七个人,他不在名册里——说明他不是正式编制。
      民国时期的县级警察局,正式编制有限,很多文书工作都是临时聘人做的。这些人不在正式名册里,但会出现在工资发放记录上。
      季贺轶一卷一卷地翻。
      1947年的记录里,没有。 1948年上半年的记录里,没有。 1948年7月的记录里,她停住了。
      最后一行,用小字写着:
      季守仁,书记员(临时),基本工资捌圆,实发捌圆。
      季守仁。
      季贺轶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的父亲叫季建国。
      她的祖父,叫季守仁。
      "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景沐夏凑过来看。
      "季守仁,书记员(临时)。"他念了一遍,"1948年7月入职。"
      "合影是1948年10月拍的。"季贺轶说,"他7月入职,10月合影,时间对得上。"
      她继续往下翻。
      1948年8月、9月、10月、11月、12月,每个月的工资记录里都有季守仁的名字,职务都是"书记员(临时)",基本工资捌圆。
      1949年1月的记录里,还有。 1949年2月的记录里,还有。 1949年3月的记录里,没有了。
      "1949年3月离职。"季贺轶在笔记本上写,"季守仁,1948年7月入职,1949年2月离职,平西县警察局临时书记员。"
      "入职不到一年。"景沐夏说。
      "嗯。"季贺轶说,"1949年3月离开平西县,之后去了哪里?"

      从平西县出来,他们直接开车去了郑州铁路局档案中心。
      刘姐看见季贺轶,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刚来过?"
      "今天查另一个人。"季贺轶把介绍信放在桌上,"季守仁,1949年前后从平西县过来的,可能在铁路警务段或者工务段。"
      刘姐在电脑上输了名字,等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
      "会不会是名字写错了?"
      "有可能。"刘姐说,"那个年代的档案,很多是手写的,同音字、错别字很常见。你还有别的信息吗?"
      "他儿子叫季建国,1960年出生,后来在工务段当养路工。"
      "季建国?"刘姐又输了一遍,"这个名字有。郑州铁路局工务段养路工,1978年入职,1998年因公殉职。"
      "那是我父亲。"季贺轶说,"我要查的是他的父亲,季守仁。"
      "哦,你是季建国的女儿啊。"刘姐的态度软了下来,"这样,我帮你查查1950年代的工务段人事档案,那个年代的档案可能没录入电脑,得去库房翻。"
      刘姐去了库房,半个多小时后,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袋回来。
      "1950年代工务段的人事档案,就剩这些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你慢慢翻,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喊我。"
      季贺轶戴上手套,一个档案袋一个档案袋地翻。
      工务段的人事档案很简单——姓名、籍贯、年龄、入职时间、职务、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奖惩记录。大部分人只有一页纸。
      她翻了二十多份,没有季守仁。
      翻到第三十份的时候,她停住了。
      档案袋上写着:季守仁,1953年入职,工务段文书。
      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人事登记表。
      姓名:季守仁 籍贯:河南省平西县出生年月:1923年5月入职时间:1953年8月职务:工务段文书 家庭出身:职员政治面貌:群众个人简历:1948年7月-1949年2月,平西县警察局临时书记员;1949年3月-1953年7月,郑州铁路警务段文书;1953年8月至今,郑州铁路局工务段文书。
      季贺轶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1948年7月-1949年2月,平西县警察局临时书记员。 1949年3月-1953年7月,郑州铁路警务段文书。 1953年8月-1968年,郑州铁路局工务段文书。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1949年3月离开平西县,去了郑州铁路警务段。1953年转到工务段当文书。一直干到1968年。
      1968年。
      她翻到登记表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1968年7月14日,意外落水身亡。
      1968年7月14日。
      季贺轶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
      她的父亲季建国,1960年出生。1968年,父亲8岁。
      祖父去世的时候,父亲8岁。
      母亲说"祖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8岁,确实很小。
      但"意外落水身亡"。
      她继续翻档案袋,里面还有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1968年7月14日,季守仁在郑州金水河附近不慎落水,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系意外落水。尸体已由家属认领安葬。鉴定人:王建国(郑州铁路局公安处法医)日期:1968年7月14日
      季贺轶盯着这份死亡证明,看了很久。
      1968年7月14日,意外落水身亡。鉴定人:王建国。日期:1968年7月14日。
      当天死亡,当天出鉴定。
      没有尸检。没有现场勘查记录。没有打捞过程的记录。没有尸体的照片。
      只有一个结论:意外落水。
      她抬起头,看着景沐夏。
      "和1962年陈秀莲的'投河自尽',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和1998年我父亲的'信号灯砸中意外身亡',一模一样。"
      景沐夏没有说话。他接过死亡证明,看了一眼落款,又看了一眼日期。
      "当天出结论。"他说。
      "嗯。"
      "三起死亡,三个人。"景沐夏把死亡证明放回档案袋,"陈秀莲,1962年,投河自尽,当天出鉴定。你祖父,1968年,意外落水,当天出鉴定。你父亲,1998年,信号灯砸中,当天出鉴定。"
      "都没有尸检,都没有勘查,都没有照片。"季贺轶说,"只有一个结论。"
      "周家的手法,几十年没变。"

      从铁路局档案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路边,季贺轶坐在副驾上,半天没说话。
      景沐夏坐在驾驶座上,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季贺轶才开口:"我祖父1948年在平西县警察局当临时书记员,站在周德海旁边。1949年解放后,他没有被清算,反而进了铁路系统。1968年,他'意外落水身亡'。"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景沐夏问。
      "不知道。"季贺轶说,"他是潜伏在警察局的地下党,还是周德海的同伙?他和柏子山计划、和那份名单,有什么关系?他的死,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做了什么?"
      "你父亲1998年发现名单副本,"景沐夏顿了顿,"是不是继承了祖父的线索?"
      季贺轶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父亲1998年才发现名单副本,但你祖父1968年就死了。中间隔了三十年。"景沐夏说,"如果你祖父只是个普通文书,他不可能知道柏子山计划的事。但你父亲在1998年突然发现了名单副本——说明他一定是在整理什么旧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季贺轶沉默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父亲出事前,整理了小半年祖父的遗物。

      第二天,季贺轶去了母亲家。
      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是父亲单位当年分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长得很旺。
      母亲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看见她来了,擦了擦手:"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我问你个事。"季贺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我祖父的事,你知道多少?"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你祖父?"她继续擀饺子皮,"死得早,我嫁过来的时候他都走了十来年了。你奶奶也走得早,家里没人提这些事。"
      "我祖父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落水。"母亲想了想,"你爸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回,说他爹在河边走,不小心掉下去了。那时候你爸才七八岁,记不太清了。"
      "我祖父生前是做什么的?"
      "在铁路上上班吧。"母亲说,"你爸后来也接了他的班,在铁路上养路。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写写画画的,文书之类的。"
      "我祖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日记、笔记、旧文件?"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你爸去世前,好像整理过一回你祖父的遗物。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爸怀着你,天天往档案室跑,说是要整理你祖父留下的旧东西。"
      季贺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爸整理过祖父的遗物?"
      "嗯。"母亲说,"你爸那个人,一根筋,做事认真。他说你祖父留下的旧文件不能乱放,要整理好了存档。整理了有小半年吧,后来就出事了。"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母亲摇摇头,"你爸出事之后,单位来人把他的东西都收走了,说是因公殉职,遗物要归档。我一个女人家,也不懂这些,就让他们收走了。"
      季贺轶沉默了。
      父亲1998年出事前,整理了小半年祖父的遗物。
      然后他就"意外身亡"了。
      他在祖父的遗物里,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名单的副本?
      还是祖父留下的其他线索?
      "妈,"季贺轶问,"我祖父的遗物,当时是哪个单位收走的?"
      "郑州铁路局吧。"母亲说,"你爸是铁路局的人,遗物当然是铁路局收。"
      季贺轶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铁路局收走了父亲的遗物,包括他整理了小半年的祖父旧文件。
      如果她能找到那些遗物,也许就能知道父亲发现了什么。
      但1998年到现在,二十八年了,那些东西还在吗?
      "行了,别想这些了。"母亲把饺子下到锅里,"你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查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还能活过来?"
      季贺轶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不知道,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母亲也不知道,祖父的死不是意外。母亲更不知道,她现在正在查的,是一个跨越了五十年的秘密。
      她不能告诉母亲。
      告诉了,只会让母亲担心。
      "饺子好了,快来吃。"母亲端着饺子从厨房里出来,"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季贺轶接过碗,吃了一个饺子。
      白菜猪肉馅,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父亲牺牲前最后一次回家,给怀孕的母亲带了一斤荔枝。
      那是1998年的夏天。
      父亲吃完午饭就走了,说要去巡查线路。
      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说,父亲那天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说是从单位档案室借的,要还回去。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不是祖父的遗物?
      是不是名单的副本?
      季贺轶吃着饺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妈,"她说,"饺子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给她又盛了一碗,"你看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按时吃饭。"
      "嗯。"
      季贺轶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
      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查的不只是父亲的死因。
      还有祖父的死因。
      还有三代人,和这个秘密之间的关系。

      从母亲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季贺轶站在楼下,给景沐夏打了个电话。
      "我父亲1998年出事前,整理了小半年我祖父的遗物。"她说,"遗物后来被铁路局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查那些遗物?"景沐夏问。
      "嗯。"
      "1998年到现在,二十八年了。"景沐夏说,"铁路局的人事档案和遗物档案,可能已经移交到省档案馆了,也可能还在铁路局。得查。"
      "我明天去铁路局查。"
      "我跟你一起去。"景沐夏说,"铁路局的档案系统,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季贺轶顿了一下。
      他接触过一些。
      一个"历史研究员",对铁路局的档案系统接触过一些——好像说得过去。
      但她总觉得,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不过她没有问。
      "好。"她说,"明天上午,铁路局档案中心见。"
      挂了电话,季贺轶站在母亲家楼下,看着夜空。
      秋天的郑州,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她想起祖父季守仁。
      1923年出生,1948年在平西县警察局当临时书记员,1949年去郑州铁路系统,1968年"意外落水身亡"。
      他活了45岁。
      她的父亲季建国,1960年出生,1998年"意外身亡"。
      他活了38岁。
      两代人,都死在"意外"里。都和柏子山计划有关。都和那份名单有关。
      现在,轮到她了。
      季贺轶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车站走。
      她知道,明天去铁路局,要查的不只是祖父的人事档案。
      还有父亲1998年被收走的遗物。
      那个旧文件袋,装着祖父留下的旧文件。
      里面有什么,她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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