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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考据派 雨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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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郑市档案馆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后勤人员正在用抽水机往外抽。一楼的大厅里摆满了从地下库房抢出来的档案箱,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的纸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纸张被水浸泡后的特殊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季贺轶一夜没睡。
她坐在二楼大厅的角落,面前的桌子上摊着那卷从地下三号库带出来的档案。白色硬纸板封面,边角泛黄,封面上"季建国"三个字,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翟奇奇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高清扫描仪,正在一页一页地扫描。
"季姐,这卷档案大部分页面用的是九十年代的普通办公用纸,"翟奇奇一边扫一边说,"不是档案馆专用的无酸纸,所以保存得不太好,边角都脆了。"
他扫到第一页事故报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把扫描件传到电脑上放大。
"不过你看这页——"他指着屏幕,"这页事故报告的纸张纤维纹理和后面几页不一样。更白,更光滑,是2000年以后才普及的办公用纸。这页是后来换上去的,不是原来的纸。"
季贺轶盯着电脑屏幕。
高清扫描件把纸张的每一根纤维都照得清清楚楚。事故报告那一页的纸张,确实和后面的现场勘查记录、目击者笔录不一样。
1998年的事故报告,用的是2000年以后的纸。
这卷档案,被人篡改过。
而且是在2000年以后。
季贺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档案馆整理过那么多九十年代的铁路系统档案,那种泛黄的书写纸她太熟悉了——八十年代的库存纸,摸起来有点糙,墨水写上去会微微洇开,铁路系统一直用到2001年才统一更换。
而这页事故报告的纸,太光滑了,太新了。
不是1998年的纸。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她没有告诉翟奇奇更多——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牵扯到她的父亲,她想先自己查清楚。
"还有装订处,"翟奇奇指着卷宗的装订线,"你看这些针孔,原来的装订线被人拆掉了,又重新缝了一遍。用的是普通棉线,不是档案馆专用的装订线。"
季贺轶凑过去看。
果然,装订处有两排针孔。一排是旧的,间距较宽,已经有些发黄;另一排是新的,间距较窄,线还是白色的。
"有人拆开过这卷档案,"季贺轶的声音很轻,"然后又重新装订了。"
"扫描完了吗?"她问。
"快了,还有最后两页,"翟奇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对了季姐,这卷档案的编号不存在,我没法录入系统。怎么办?是按'无编号档案'临时入库,还是……"
"先按'无编号档案'临时入库,"季贺轶说,"我去找谢老师汇报。"
"行。"
正说着,池乐一拎着一袋豆浆和几个包子走过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季姐,翟奇奇,吃点东西吧,一夜没睡了。"
翟奇奇立刻放下扫描仪,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乐一姐,你买的什么馅的?我要吃肉的。"
"肉的没有,只有韭菜鸡蛋的,"池乐一白了他一眼,"爱吃不吃。"
"韭菜鸡蛋也行,"翟奇奇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乐一姐你对我真好,比我妈对我都好。"
"滚,"池乐一把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赶紧吃,吃完干活。季姐,你也吃点。"
季贺轶接过豆浆,温热的纸杯在手心,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夜没睡,又看到父亲的档案,她其实有点撑不住。但池乐一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送了早餐过来。
"谢谢。"她说。
"谢什么,"池乐一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对了季姐,你那卷档案……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季贺轶没有多说。
池乐一点点头,也没追问。她知道季贺轶的脾气,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问的别问。
翟奇奇三两口吃完包子,擦了擦嘴,又拿起扫描仪:"行了,我继续扫。季姐你放心,这卷档案我给你扫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纤维都给你照出来。"
"你那扫描仪三万八,"池乐一吐槽,"扫不清楚才奇怪。"
"那是,专业设备,"翟奇奇得意地推了推眼镜,"我跟你说,我这台——"
"行了行了,"池乐一打断他,"赶紧扫你的,别贫了。"
翟奇奇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干活。
季贺轶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他们在,这个清晨好像没那么冷了。
季贺轶站起身,拿着那卷档案,往谢砚辞的办公室走。
谢砚辞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尽头,门虚掩着。季贺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开门,看见谢砚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六十一岁的人了,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谢老师。"季贺轶把档案放在桌子上,"昨天抢救地下三号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卷档案,编号不存在,混在五十年代的案卷里。"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档案封面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季建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季贺轶,"是你父亲?"
"是。"季贺轶没有隐瞒。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我见过一面,"他说,"那年我去铁路段做档案调研,他给我介绍过线路档案的管理。是个认真的人。"
他顿了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是地下四号库的钥匙,"他说,"四号库里放的是1981年移交时的原始清单和调阅记录。你去查查,看看1998年前后,有没有人调阅过这批公安案卷。"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1981年移交的时候,清单上321卷,实际收到304卷,少了17卷。官方说是运输途中遗失了。但我那时候刚进馆,记得移交那天有个上面来的人,单独拿走了几卷,说是临时借阅,后来没还回来。具体是什么人、什么卷,我不清楚。你查的时候留意一下。"
"谢老师……"
"但是,"谢砚辞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我只给你看我权限范围内的东西。超出的,我帮不了你。还有,查归查,不要违规,不要偷看权限外的档案。你是档案员,应该知道规矩。"
"我明白。"季贺轶拿起钥匙,攥在手里。
"还有,"谢砚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上午,省厅和高校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有个特聘研究员会过来,负责平汉铁路档案的整理和研究。这个项目是我争取来的,你配合一下。"
"好。"
"去吧。"谢砚辞挥了挥手,又补充了一句,"小季,有些真相,穷尽努力也未必能复原。你要有心理准备。"
季贺轶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告诉谢砚辞,她已经发现了档案被篡改的痕迹。也没有告诉他,她在结案报告上看到了签字人"周海涛"这个名字,而1951年柏子山计划案卷上的办案人,叫周建国。两个人都姓周。
她想自己先查清楚。
上午九点,项目启动会在档案馆的会议室里召开。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能坐十几个人。左丞方主持会议,谢砚辞列席。档案馆这边来了五六个人——文史岗、修复岗、数字化岗、办公室的都有。省厅和高校那边,只来了一个人。
景沐夏。
他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三十一岁的男人,五官冷峻,眉骨很高,眼神沉静,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翟奇奇坐在角落里,偷偷用手机给扫描仪做固件升级,被池乐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子。
"我是景沐夏,"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客套,"受省厅和郑大历史学院联合聘请,担任'平汉铁路档案史料整理与研究'项目的特聘研究员。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在档案馆工作,主要负责平汉铁路相关档案的整理、校勘和研究。希望各位配合。"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就坐下了。
左丞方接话:"景研究员是这方面的专家,发表过好几篇平汉铁路史的论文。我们档案馆要全力配合。小季,你是文史岗的,对平汉铁路的档案也比较熟,你主要配合景研究员的工作。"
季贺轶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景沐夏一眼。
景沐夏也正好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好。"季贺轶应了一声。
会议进入正题。左丞方介绍了项目的背景、目标和时间安排,然后讨论具体的工作方案。
前面的讨论都很顺利,直到季贺轶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建议,"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在整理纸质档案的同时,同步开展口述历史抢救。暴雨损毁了大量档案,很多纸质资料已经无法复原。但平汉铁路的老工人、老家属还有不少人健在,他们的回忆可以弥补档案的缺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景沐夏开口了。
"我反对。"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情绪,但态度很坚决。
"口述历史不能作为史料。"他说,"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时间会扭曲记忆,情绪会影响判断,讲述者会无意识地添油加醋、选择性遗忘、甚至主观臆造。没有文献支撑的口述,只是老年人的回忆,不是历史。"
季贺轶看着他。
"纸也会被涂改、被遗失、被销毁。"她反驳,"如果只信纸,那被人为抹去的真相,就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被涂改的纸,至少可以通过技术手段鉴定出来。"景沐夏的语速依然不快,但逻辑很清晰,"纸张的年代、墨水的成分、装订的痕迹,这些都是客观的、可验证的。但口述呢?一个老人说'我记得当年是这样',你怎么验证?你拿什么证明他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他记错了、或者听别人说的?"
"可以交叉验证。"季贺轶说,"多个人的口述互相印证,再和残存的档案比对,就能筛选出可信的部分。"
"那还是要回到档案。"景沐夏看着她,"既然最终还是要靠档案验证,那口述的意义在哪里?浪费时间和经费,去收集一堆无法验证的回忆?"
"意义在于,"季贺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有些真相,档案里根本没有。因为写档案的人,故意把它抹去了。这时候,只有亲历者的回忆,才能把它找回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翟奇奇偷偷看了看季贺轶,又看了看景沐夏,小声跟池乐一说:"这俩人……杠上了?"
池乐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
左丞方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那个……景研究员和小季说的都有道理。我看这样,纸质档案整理是主线,口述历史可以作为补充,小范围试试,不影响主线……"
"我不反对补充。"景沐夏打断他,"但补充不能替代主线。口述材料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写入正式的研究成果,更不能作为史料引用。这是学术规范。"
季贺轶还想说什么,谢砚辞开口了。
"好了,"老馆员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两种方法都有道理。景研究员坚持学术规范,没错;小季想抢救口述历史,也没错。这样,纸质档案整理按景研究员的方案来,口述历史小季你自己做,利用业余时间,不占项目经费。做出来的东西,作为档案馆的馆藏资料保存,不写入研究成果。这样两边都不耽误,怎么样?"
景沐夏看了谢砚辞一眼,又看了季贺轶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季贺轶也点了点头:"可以。"
会议继续。
但季贺轶能感觉到,景沐夏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敌意,也不是欣赏。
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而她也在审视他。
这个人的逻辑很严密,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没有漏洞。他反对口述历史的理由,她挑不出错。但她也注意到,他说"口述不能作为史料"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一个纯粹的考据派,不会有那种眼神。
他不是不相信口述。
他是不敢相信。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
季贺轶走在最后,收拾桌上的资料。景沐夏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季贺轶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景沐夏身边的时候,他正好说到关键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几个词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柏子山计划……对,关键是1981年移交时遗失的那十七卷……我知道,我会继续查……"
季贺轶的脚步,顿了一下。
柏子山计划。
她昨天在父亲的结案报告上,看到签字人"周海涛"的时候,就想起了1951年的柏子山计划潜伏特务案——那卷案卷的办案人名单里,有个叫周建国的。两个人都姓周。她本来打算今天去查那卷档案,没想到,景沐夏已经在查了。
而且,他提到了"1981年移交时遗失的那十七卷"。
谢砚辞今天早上也提到过,1981年移交的时候少了十七卷。
景沐夏为什么会对柏子山计划感兴趣?他不是来整理平汉铁路档案的吗?
季贺轶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下午,季贺轶去了地下四号库。
四号库放的是档案馆的行政记录和移交清单。她用谢砚辞给的钥匙打开门,在一排排架子中间找到了1981年省公安厅移交档案的原始清单。
清单很厚,一本一本的,用牛皮纸装订。季贺轶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她要找的是:1998年前后,有没有人调阅过这批1981年移交的公安案卷。
她的记忆力很好,好到翻一遍就能记住每一条调阅记录的调阅人、日期、卷号。两个多小时,她翻完了1995年到2015年的所有调阅记录,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张完整的表。
然后,她在脑子里把这张表过了一遍。
两条记录跳了出来。
第一条,1998年8月——
调阅人:周海涛。
单位:郑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调阅内容:1981年省公安厅移交档案,柏子山计划相关案卷,共3卷。
调阅日期:1998年8月15日。
归还日期:1998年8月20日。
1998年8月15日。
父亲是1998年7月14日去世的。
父亲去世一个月后,这个叫"周海涛"的人——也就是她父亲案子的结案签字人——调阅了柏子山计划的相关案卷。
季贺轶盯着这条记录,手指微微发凉。
第二条,2013年5月——
调阅人:林青瑜。
单位: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随行人员:景沐夏(郑大历史系大一学生)。
调阅内容:1981年省公安厅移交档案,柏子山计划相关案卷,共5卷。
调阅日期:2013年5月12日。
归还日期:2013年5月15日。
林青瑜。
季贺轶盯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2013年,省厅有个老刑警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内部通报过,她在档案馆的内部学习材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包青天的青,周瑜的瑜。
林青瑜。
那时候景沐夏才十八岁,刚上大一。一个历史系的学生,跟着省厅的刑警来调阅公安涉密档案。
他和林青瑜是什么关系?
2013年5月,林青瑜带景沐夏来调阅柏子山计划的案卷。
2013年6月,林青瑜失踪。
中间只隔了一个月。
季贺轶的手指微微发凉。
她想起左丞方在会上介绍景沐夏时说的话——"发表过好几篇平汉铁路史的论文"。
一个历史系出身的研究员,为什么对柏子山计划这么感兴趣?
2013年,他跟着省厅的林青瑜来查过这批案卷。一个月后,林青瑜失踪。
十三年后,他以"特聘研究员"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间档案馆,继续查同一个东西。
他这个"研究员"的身份,是真的,还是——为了查这些案卷,特意给自己造的?
季贺轶不确定。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青瑜2013年调阅的5卷里,前3卷和周海涛1998年调阅的3卷完全重叠。
林青瑜不是随便查的。
他是在追查周海涛看过的东西。
而景沐夏,是在追查林青瑜没查完的东西。
柏子山计划,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一个老刑警赔上了命,让一个年轻人记挂了十三年?
季贺轶坐在地下四号库的地上,周围是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灯光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上午会议结束时,景沐夏在电话里说的那几个词——
"……柏子山计划……关键是1981年移交时遗失的那十七卷……"
他不是来整理平汉铁路档案的。
他是为了柏子山计划来的。
而她的父亲,她父亲的死,也和柏子山计划有关。
季贺轶深吸一口气,把调阅记录上的两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她不需要抄下来。
她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她站起身,把清单放回原处,锁好四号库的门。
走出地下库房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暖黄色。
季贺轶站在光影里,看见景沐夏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卷档案,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见她出来,景沐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对视了一秒。
季贺轶的手里,攥着那把地下四号库的钥匙。
景沐夏的手里,拿着一卷柏字开头的档案。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去了哪里,查了什么。
但谁都没有说破。
然后,景沐夏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季贺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这个叫景沐夏的男人之间,会有很多交集。
而他们查的,是同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