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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马营中擒叛将 一鞭渡水向江南 辛弃疾率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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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
古来三五个英雄。
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
老僧夜半误鸣钟。
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辛弃疾《浪淘沙·山寺夜半闻钟》
大风起于山东。
是夜无月,数十骑踏霜而来。
远处营火如星,连绵数里。风过旷野,时而将那一片火光吹得明灭不定。马上一个青年勒住坐骑,望了一会儿,忽然笑道:
“好大一座营盘。”
身后一人低声道:
“辛头领,这里面何止万人。”
青年道:
“万人又怎样?”
那人一怔。
辛弃疾按了按腰间长刀,道:
“我们来拿一个人,又不是来拿一万人。”
后面有人忍不住笑了。
笑声一起,原来凝在五十骑之间的那股紧张之气,也稍稍散了一些。
王世隆却没有笑。
他顺着辛弃疾的目光望向远处,道:
“幼安,你可想明白了。进去容易,出来未必容易。”
“王统制。”
“嗯?”
“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王世隆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片刻,他忽然骂道:
“放屁。”
辛弃疾笑了。
王世隆又道:
“我只是怕你这条命折在里面。老王我活到今日,值不了几个钱。你还年轻。”
辛弃疾道:
“年轻便死不得?”
“你读了那么多书,就是这么读的?”
“我读史书,倒没见哪一个英雄好汉是等到七老八十才肯冒险。”
“史书上那些英雄,十个倒有九个死得早。”
“所以写史书的人省墨。”
王世隆听得莫名其妙。
“什么?”
辛弃疾笑道:
“一个人活八十岁,得写几十年。二十岁死了,只消写一句‘战死’,岂不省事?”
王世隆啐了一口。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
“怕什么?”辛弃疾道,“真怕了,笑一笑总比哭好。”
马全福一直在旁边不说话,这时忽然问道:
“若张安国不在营中呢?”
辛弃疾道:
“找。”
“若找到了,惊动金兵呢?”
“绑了便走。”
“若走不了?”
辛弃疾看看他。
马全福也看着辛弃疾。
风从五十人的衣甲间穿过去,发出细碎声响。
辛弃疾忽然道:
“那便杀出去。”
他说得很平常。
仿佛不是说从数万人的营中杀出去,而只是说明早天晴以后要赶一段路。
众人都不再说话。
辛弃疾转过头。
前方营火仍在风中摇曳。
他看了许久。
几日前的事,忽然又到了眼前。
那一天,海州也是大风。
辛弃疾骑了一日的马,进城的时候,身上都是尘土。
他心情却很好。
怀中带着朝廷的告身。
耿京的也有。
金主完颜亮南侵,兵败身死之后,中原震动。山东、河北义军蜂起,耿京聚众数十万,声势最大。辛弃疾投到他帐下以后做了掌书记,没过多久便劝他遣使南宋。
天下大乱,金国内争,这样的机会几十年未必再有一次。
北方义军若能得到宋廷名义、钱粮、兵械,两面夹击,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耿京终于被他说动。
绍兴三十二年正月,他和贾瑞奉表南来。
那是辛弃疾第一次真正走进大宋的疆土。
他少年时候也曾随着祖父到过燕京。
见过北方的大城,见过金人的官署,也见过那些穿华服、骑骏马的女真贵人。
但大宋只在书里。
也在祖父辛赞的嘴里。
小时候,他曾问祖父:
“大宋在哪里?”
辛赞指了指南方。
“那边。”
“多远?”
祖父想了想,说:
“很远。”
“比燕京还远?”
祖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不是远近的事。”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
辛弃疾只是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他读书越来越多。
读《左传》,读《史记》,读《汉书》,读两晋。
知道衣冠南渡。
知道五胡乱华。
知道祖逖在江边击楫。
有一回,他读到祖逖那句“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忽然把书一放,问祖父:
“他后来收复中原了吗?”
辛赞正在灯下写字,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死了。”
“他死了,别人不能接着打?”
辛赞抬头看了孙子一眼。
那一年辛弃疾不过十四五岁。
“你以为天下的事情,像你做文章么?一个人做不完,换一个人接着写?”
辛弃疾道:
“既然该做,为什么不能?”
辛赞没有回答。
多年以后,辛弃疾才知道,祖父有很多事情是不肯回答他的。
倒不是没有答案。
而是答案说给一个少年听,也没有用。
少年人总以为天下的事情应该有一个道理。
再过些年才会知道,有道理是一回事,事情会不会照着道理走,又是一回事。
但绍兴三十二年的辛弃疾还没有学会这个。
他从建康回来时,心中仍然很亮。
皇帝召见了他。
朝廷收了耿京的表章。
耿京被授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
辛弃疾自己也得了官身。
他并不大在意自己的官。
他在意的是那一方印告。
有了它,山东义军从此便不只是义军。
只待回去。
只待耿京整顿诸部。
只待朝廷再有动作。
完颜亮已死,新主初立,人心未定。
这是天赐的时机。
辛弃疾一路北行,脑中已经想了十几个办法。
山东哪些州县可先取。
河北哪些义军可以联络。
金军南北调度如何。
若宋军从淮上进,义军又该怎样策应。
他甚至想过,若将来真收复汴京,朝廷迁不迁都。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起来。
马上的贾瑞问: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这几日常常一个人笑。”
“我高兴。”
贾瑞奇道:
“不过得了个承务郎,有什么好高兴的?”
辛弃疾道:
“谁为这个?”
“那为什么?”
辛弃疾向北一指。
“路通了。”
贾瑞不懂。
辛弃疾也不解释。
那时他真以为,路已经通了。
海州城中,一个人等在驿舍外。
辛弃疾刚下马,看见那人,便觉得不对。
那是耿京帐下旧人。
衣服破了。
脸上有血痂。
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他一见辛弃疾,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辛弃疾停住脚。
身后的贾瑞也停住了。
风卷过街角。
辛弃疾问:
“耿公呢?”
那人低下头。
“辛掌书记……”
辛弃疾又问一遍:
“耿公呢?”
“死了。”
街上有人牵着驴过去。
驴蹄敲着石板。
嗒。
嗒。
嗒。
辛弃疾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听懂。
“怎么死的?”
那人不敢抬头。
“张安国……还有邵进……”
辛弃疾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张安国、邵进杀了耿公,投金了。”
辛弃疾没有动。
贾瑞先变了脸色。
“什么时候?”
“有些日子了。”
“军中呢?”
“乱了。降的降,散的散。还有些弟兄不肯从张安国,各自躲起来了。”
“张安国在哪里?”
“听说金人给了官,如今在济州一带。”
辛弃疾仍然站着。
他怀里那几封告身忽然变得很重。
一路从建康带来的东西,仿佛顷刻之间全成了废纸。
贾瑞低声道:
“幼安。”
辛弃疾没有答。
他只是想起张安国。
那个人喜欢喝酒。
酒量其实并不好,喝多了话尤其多。
有一回大雪,军中缺粮,众人围在帐里吃烤豆。张安国喝了半瓮浊酒,拍着案子说:
“有朝一日打回东京,我要在汴河边摆三日酒席!”
旁边有人笑:
“东京还不知道在哪儿,你倒先定酒席。”
张安国大笑。
“怕什么?今日没有,明日便有。金人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大家也跟着笑。
辛弃疾当时坐在旁边。
他甚至还替张安国添过一次酒。
现在耿京死了。
张安国却还活着。
而且大约还在喝酒。
辛弃疾慢慢将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一卷告身。
朝廷任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
耿京却已经看不到了。
他忽然问:
“王世隆在哪里?”
报信的人怔了一下。
“王统制?”
“他在哪里?”
“听说也到了海州。”
“找他。”
贾瑞道:
“幼安,你要做什么?”
辛弃疾没有答。
他走进驿舍。
把那几卷文书放到案上。
有人送来茶。
他没有喝。
窗外风声很大。
纸页被吹得哗哗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奉主帅之命归朝。如今主帅死了,我拿什么回去复命?”
贾瑞皱眉。
“这不是你的过错。”
“我知道。”
“朝廷也不会怪你。”
“我也知道。”
“那你还想怎样?”
辛弃疾抬起头。
“张安国在哪里?”
贾瑞的脸一下变了。
“你真要去?”
“嗯。”
“他已经降金!”
“所以才去。”
“他身边有金兵。”
“我知道。”
“你有多少人?”
“看看能找多少。”
贾瑞急道:
“辛幼安!”
辛弃疾看他。
贾瑞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但耿公已经死了。张安国如今在金营里,你难道为了一个叛徒,把自己也送进去?”
辛弃疾道:
“不是为了恨。”
“那为了什么?”
辛弃疾低头看看案上的告身。
“耿公叫我南来,是信得过我。”
贾瑞不说话。
“我出了他的营,他便死了。如今我若听见消息,掉头回南边,朝廷自然不会杀我。说不定还照旧给我这个官。”
他拿起自己的告身,看了一眼。
“承务郎。”
他忽然笑了一下。
“听起来也不错。”
贾瑞道:
“幼安——”
“可是我往后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记得:耿京叫我办的最后一件事,我只办了一半。”
他把告身放下。
“我不喜欢事情只做一半。”
贾瑞盯着他,半晌道:
“这不是做文章。”
辛弃疾一怔。
这句话很多年前祖父也说过。
他忽然笑了。
“怎么人人都爱这么说?”
“什么?”
“没什么。”
门外有人进来。
正是王世隆。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
一进门便道:
“张安国那狗贼如今在济州。”
辛弃疾站起来。
“多少兵?”
“金兵不少。他带过去的旧部也有。”
“营在哪里?”
王世隆看他一眼。
“你果真要去?”
“你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怎么去?”
王世隆咧嘴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贾瑞却怒道:
“你们两个都疯了?”
王世隆道:
“天下若没有疯子,许多事便没人做了。”
“这不是五百人五千人,是进金营拿人!”
“谁说要打?”
辛弃疾接道:
“我们只拿张安国。”
王世隆道:
“正是。”
贾瑞看着两人。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辛弃疾问:
“能找到多少人?”
“肯跟着干的,不多。”
“多少?”
“几十个。”
“够了。”
贾瑞气得笑起来。
“几十个人,你说够了?”
辛弃疾道:
“人多反而进不去。”
“进去以后呢?”
“再说。”
“再说?”
“事情不到眼前,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贾瑞望着他。
这个人明明读了一肚子书,说出来的有些话却像个赌徒。
可他又知道辛弃疾并不是赌徒。
赌徒把命交给运气。
辛弃疾不是。
他只是不肯因为不知道结果,就不去做。
这比赌徒更麻烦。
三日之内,五十骑聚齐。
有耿京旧部。
也有散落的忠义军。
有人听说是去擒张安国,连问都没问便上了马。
也有人问:
“多少人去?”
“几十。”
“张安国身边呢?”
“几万。”
那人骂了一句。
骂完又道:
“算我一个。”
辛弃疾没有给他们许诺什么。
没有银钱。
没有官爵。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谁现在想走,便走。我不怪。”
没有人动。
王世隆笑道:
“你这话说晚了。真怕死的,根本不会来。”
辛弃疾也笑。
“那便走。”
于是五十骑向北去了。
如今营盘就在眼前。
辛弃疾勒马片刻,低声道:
“衔枚。”
众人取出横枚含入口中。
马铃也早已解去。
夜风里只剩轻微的马蹄声。
五十骑分成几拨,借夜色向营盘接近。
辛弃疾没有策马飞驰。
反而走得很慢。
越近,越不能急。
外头已有游骑经过。
几个人伏低身体。
火光照到他们衣甲,又很快移开。
军营刚刚接纳大批降军,人马混杂,守卫并不严整。何况张安国既已降金,他原有部众也多被编入其中,来往的人并非全是女真兵。
到了外围,辛弃疾忽然回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
众人停住。
前面有两名金兵站在火边说话。
其中一个笑得很响。
辛弃疾听不懂他们说的女真话。
等那二人转身过去,他才一挥手。
五十骑无声而入。
营中比远处看去更大。
帐幕一层又一层。
马匹嘶鸣。
有人在火边睡觉。
有人抱着酒瓮从一座帐篷走向另一座。
空气里混着烟、马粪、烤肉和酒的味道。
王世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道:
“往东。”
辛弃疾点头。
他们缓缓穿过去。
半途遇见几个旧日义军。
那些人看见王世隆,都是一惊。
有人张嘴便要叫。
王世隆把手放在刀柄上。
那人却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只是看着他们。
辛弃疾也看了那人一眼。
两人目光相触。
那兵卒忽然垂下头。
让开了路。
走出很远,马全福才低声道:
“他会不会告密?”
辛弃疾道: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认得我们。”
“正因认得才危险。”
辛弃疾摇摇头。
“若真想叫,方才已经叫了。”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仍站在原地。
火光照在脸上。
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辛弃疾忽然有些难受。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在耿京旗下。
一支军队散掉以后,落到史书上不过一个“溃”字。
可所谓“溃”,其实是几万人各自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有人回家。
有人投敌。
有人落草。
有人饿死。
有人为了活下去,今天穿宋军衣,明天穿金军衣。
以前辛弃疾很容易判断这些事。
忠便是忠。
奸便是奸。
今日看到那人低头让路,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站在哪里。
张安国不同。
张安国有。
所以张安国必须跟他走。
前面忽然有人喝道:
“什么人?”
一队巡骑挡住道路。
王世隆低声道:
“别动。”
辛弃疾已经策马上前。
为首一人提灯照他。
“哪一营的?”
辛弃疾道:
“张知州帐下。”
“去哪里?”
“奉命回来。”
那人皱眉。
“口令。”
辛弃疾没有回答。
那人立刻把手按到刀上。
就在这一瞬间,辛弃疾猛然探身,一把抓住那人衣襟。
那金兵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扯下马。
旁边数人同时扑上。
刀光一闪。
有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
另一人转身要跑,被马全福赶上,一刀背砸下马来。
其中一个年纪很轻,跌在地上,刀脱了手。
王世隆提刀便要砍。
辛弃疾忽然道:
“等等。”
王世隆回头。
“怎么?”
辛弃疾用刀指着地上的年轻人。
“张安国在哪里?”
那人脸色煞白。
听懂汉话,却不肯说。
辛弃疾道:
“你若不说,现在便死。”
那人仍不开口。
辛弃疾看他片刻。
把刀收了。
“全福,绑起来。”
马全福一怔。
“带他走?”
“放在这里,等人发现。”
“那他还是会报信。”
辛弃疾道:
“所以快一点。”
王世隆瞪他。
“你这是什么道理?”
“杀他也一样有人发现尸首。”
辛弃疾已经上马。
“何况我们来杀张安国,不是来杀所有人。”
王世隆摇了摇头。
“你这书生,麻烦。”
辛弃疾道:
“走。”
张安国很好找。
因为他果然在喝酒。
中军一带最大的一座帐中灯火通明。
帐外有几匹好马。
还有人来回送酒。
王世隆抓住一个认识的旧部,低声问了两句。
回来时,眼睛发亮。
“在里面。”
“谁同他喝?”
“金将。”
“多少护卫?”
“外面十几个。里面不清楚。”
辛弃疾翻身下马。
“你做什么?”
“进去。”
王世隆一把拉住他。
“就这么进去?”
“不然呢?”
“总得想个法子。”
辛弃疾看了一眼大帐。
“你不是旧部统制么?”
王世隆立刻明白了。
他忽然笑起来。
“好。”
王世隆大步走到帐前。
守兵立刻拦住。
“什么人?”
“王世隆。”
里面有人听见,过不多时,一个汉人军官走出来。
看见王世隆,失声道:
“王统制?你不是南——”
话未说完,辛弃疾已经从暗处走出。
那人看见他,整张脸都变了。
“辛……辛掌书记?”
辛弃疾问:
“张安国在里面?”
那人不说话。
辛弃疾盯着他。
“我只问一次。”
那军官嘴唇动了动。
终究低声道:
“在。”
“醉了么?”
“七八分。”
辛弃疾点头。
“多谢。”
那人忽然伸手拉住他。
辛弃疾回头。
军官脸色苍白。
“你们快走吧。”
“为什么?”
“这里不是耿公的大营了。”
辛弃疾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正因为知道。”
军官咬了咬牙。
声音更低:
“金兵几万。你们才多少人?”
辛弃疾忽然问:
“你呢?”
那人怔住。
“什么?”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那军官脸一下涨红。
半晌才道:
“我家老娘和两个孩子都在济州。”
辛弃疾沉默片刻。
“我不问了。”
他拍拍那人的手。
“放开。”
那军官慢慢松手。
辛弃疾走了两步。
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
“左边第二帐,是张安国的亲兵。惊动他们最麻烦。”
辛弃疾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多谢。”
帐中果然酒气熏人。
辛弃疾进去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大笑。
张安国坐在下首。
衣服换了。
腰间也挂着新印。
脸还是那张脸。
辛弃疾站在帐门口,看着他。
几十日以前,两人还同在一军。
张安国曾和他争论过如何取济南。
还曾问过他:
“辛掌书记,你说将来大军北上,先取山东还是先取河南?”
辛弃疾说:
“看朝廷从哪里出兵。”
张安国拍桌道:
“依我说,先取山东。咱们自己家门口都没拿回来,还管河南做什么?”
那时辛弃疾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如今他就坐在金将席间。
张安国端起酒杯。
无意间抬头。
酒杯忽然停在半空。
笑声还在继续。
他的脸却一寸寸白了。
辛弃疾没有拔刀。
只是站在那里。
张安国盯着他。
过了许久,才叫出两个字:
“幼安?”
辛弃疾道:
“张兄。”
这一声“张兄”说得很平。
张安国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
酒流了一地。
同席的金将觉出不对,转头问了一句。
张安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辛弃疾。
像看见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忽然从坟里走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
张安国向四周看了一眼。
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脸上慢慢恢复了些颜色。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带了多少人?”
辛弃疾道:
“不多。”
张安国忽然笑起来。
开始笑得有些勉强。
后来越来越响。
“辛幼安啊辛幼安。”
他摇摇头。
“我一直知道你胆子大,却不知道你疯到这个地步。”
辛弃疾道:
“说完了?”
张安国的笑停住。
“什么意思?”
“跟我走。”
帐中忽然静了。
连几个听不懂汉话的金将也觉出不对。
张安国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耿公在等你。”
张安国脸上最后一点酒意也没了。
“耿京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你去。”
“去哪里?”
“南边。”
张安国盯着他。
突然放声大笑。
“你要绑我去宋国?”
“不错。”
“就凭你?”
“还有外面几十个弟兄。”
张安国像听见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几十个?”
辛弃疾道:
“够了。”
张安国忽然不笑了。
“幼安,你听我一句。”
“你说。”
“耿京已经死了。”
“我知道。”
“他的军也散了。”
“我也知道。”
“金国已经封了我官。你今天杀了我,能救活耿京?能把那些人再聚起来?”
辛弃疾没有回答。
张安国站起来。
“你聪明。你比军中所有人都聪明。你真看不明白?”
他越说越急。
“完颜亮死了,可金国没亡。宋人嘴上说恢复,说了多少年了?他们真敢过淮吗?真敢渡河吗?”
辛弃疾的眼神动了一下。
张安国立刻看见了。
“你这次去过南边。你见过他们了。怎么样?”
他向前一步。
“你比我更清楚。”
辛弃疾仍不说话。
“耿京以为宋廷会来接应我们。他错了。我们几十万人,粮在哪里?甲在哪里?马在哪里?朝廷一道诏书,能当饭吃?”
辛弃疾忽然道:
“所以你杀了他?”
张安国顿住。
“我只是要活。”
“耿公不让你活?”
“你不懂。”
“我听着。”
“军心已经散了!再拖下去,大家一起死。金人一来,谁挡得住?”
“所以你先杀主帅,再给自己换一身官服?”
张安国脸涨得通红。
“你不要装英雄!”
这一声太响。
帐外似乎有人动了。
王世隆的手已经按到刀上。
辛弃疾却仍站着。
张安国喘了两口气。
忽然放低声音。
“幼安,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辛弃疾笑了。
“你放我走?”
“不错。”
“这么大方?”
“你我总算相识一场。”
“那耿公呢?”
张安国脸色一沉。
“你一定要为一个死人拼命?”
辛弃疾想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辛弃疾道:
“因为若你这样的人杀了主帅,转身降敌,不但不死,反而做了官——”
他顿了一下。
“以后还有谁肯信我们?”
张安国怔住。
“以后谁还肯起兵?谁还肯把后背交给同袍?谁还肯相信临阵不逃、守义不降不是傻子?”
辛弃疾看着他。
“所以你得跟我走。”
帐中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响。
张安国忽然向后一退。
大喝:
“拿下!”
就在这一刹那,辛弃疾动了。
他没有拔刀。
三步上前,一把抓住张安国手腕,向后一拧。
张安国痛叫一声,整个人已被按在桌上。
酒菜哗啦一声落地。
几个金将同时跳起。
王世隆等人冲入。
刀光顿现。
有人大喝。
有人拔刀。
有人还没弄清发生什么,桌子已经被掀翻。
辛弃疾一脚踢开张安国的刀,扯下帐边绳索,将他双手反缚。
张安国拼命挣扎。
“辛弃疾!你走不了!”
辛弃疾收紧绳索。
“这句话有人说过了。”
“外面几万人!”
“我知道。”
“你会死!”
辛弃疾把他提起来。
“出去再说。”
号角响了。
第一声很近。
第二声在远处。
第三声起来的时候,整个军营像一头被骤然惊醒的巨兽。
四面都是人声。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王世隆冲进来:
“走!”
辛弃疾把张安国推上马。
马全福用绳子将他捆在鞍上。
张安国破口大骂。
王世隆一巴掌拍过去。
“省些力气,路还长。”
五十骑已经聚拢。
辛弃疾翻身上马。
前面却已经有一队金兵堵来。
马全福道:
“右边!”
“不。”
辛弃疾看了一眼。
“原路。”
“原路人更多!”
“他们也这么想,所以会防右边。”
王世隆大笑:
“听他的!”
五十骑突然转向。
迎着来兵直冲过去。
对面显然没有想到这群人不逃反进,一时阵势微乱。
辛弃疾拔刀。
这是今夜第一次真正拔刀。
寒光在火下闪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清楚。
哪匹马向左。
哪一杆枪先到。
哪里有一道可以过去的缝。
平日书里那些东西全没有了。
没有《春秋》。
没有祖逖。
也没有什么恢复中原。
这一刻只有马、刀、风和前面的人。
他一刀架开长枪。
马从两名金兵之间撞过去。
身后五十骑跟着撕开缺口。
有人中箭跌下马。
“救人!”
辛弃疾猛地勒马。
王世隆大吼:
“不能停!”
辛弃疾已经掉头。
他俯身一把抓住落马之人的腰带,将他拖上自己马后。
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
“走!”
众骑冲出第一层营帐。
后面追骑已经聚起。
蹄声如雷。
张安国被绑在马背上,颠得几次险些落地。
他仍然在喊:
“你们逃不掉!”
马全福骂道:
“再喊先割你舌头!”
辛弃疾忽然笑了一声。
王世隆一边催马一边问:
“你还笑得出来?”
“我在想张安国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
“他们确实人多。”
王世隆差点气死。
“现在才知道?”
前方忽然又有火光。
营门已被封住。
马全福脸色一变。
“怎么办?”
辛弃疾左右一看。
营栅旁边拴着数十匹战马。
“放马!”
王世隆立刻明白。
几个人策马过去,挥刀割断缰绳。
受惊的战马四下奔窜。
有人又将火把扔进旁边草料。
火轰然起来。
营门前顿时大乱。
马嘶。
人喊。
烟尘。
火光。
五十骑趁乱冲了出去。
身后的追兵一时被乱马阻住。
可不过片刻,又有蹄声追来。
王世隆回头一望。
“追得快!”
辛弃疾道:
“别回头。”
“你不怕?”
“回头他们也在。”
王世隆骂了一声,却真的不再回头。
荒野在夜里飞速向后退去。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赶路。
到天快亮时,他们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里。
有人嘴唇裂了。
有人肩上中箭,只草草折断箭杆。
马也开始吐白沫。
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
辛弃疾一路没有进食。
也不觉得饿。
他只觉得口渴。
渴得喉咙像着火。
可没人敢停。
张安国最初还骂。
后来不骂了。
他伏在马上。
忽然低声道:
“幼安。”
辛弃疾就在旁边。
“什么?”
“你真要把我送到南边?”
“嗯。”
“他们会杀我。”
“我知道。”
张安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我也算朋友。”
辛弃疾没有说话。
“我若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辛弃疾道:
“我若放了你,才会。”
张安国冷笑。
“你以为宋人会重用你?”
辛弃疾看向前方。
“不知道。”
“那你图什么?”
辛弃疾想了想。
忽然道:
“张安国。”
“什么?”
“你总觉得做一件事,必得先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张安国道:
“人活着不就如此?”
“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张安国不再开口。
又奔了很久。
东方渐渐有了白色。
追兵终于听不见了。
可众人仍然不敢停。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长长的水面。
有人忽然叫起来:
“淮水!”
这一声仿佛比军号还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
辛弃疾也抬起头。
河在晨雾中缓缓流着。
南岸朦胧。
有人笑。
有人忽然哭起来。
还有人趴在马背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王世隆吐出一口气。
“到了。”
辛弃疾没有说话。
“幼安。”
“嗯?”
“过了河,就是宋境。”
辛弃疾看着对岸。
小时候祖父向南一指,说大宋在那里。
他走了二十多年。
如今真的到了。
其实他前些日子已经南去建康,见过皇帝,见过宋军,见过江南城池。
可那时他是奉命出使。
心里想的全是回来。
这一次不同。
耿京已经死了。
义军已经散了。
张安国被缚在马上。
而他身后,是追兵,是山东,是历城,是那个他出生、长大、读书、骑马的世界。
前面,则是大宋。
马全福道:
“追兵若再来——”
辛弃疾回过神。
“渡河。”
众人催马入水。
河水没过马蹄。
渐渐没过膝。
晨雾贴在水面。
马走得很慢。
辛弃疾到了河心,忽然回头。
北岸很静。
没有追兵。
也没有万马。
只是远处一片苍茫的土地。
他知道济南远在更北面。
那里此刻也许刚刚开城门。
卖饼的人支起摊子。
挑水的人走进巷子。
祖父旧宅门前那条路,大约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个月以前,他若想到山东,只想着怎样在那里起兵,怎样取城,怎样联络忠义军。
此刻却忽然第一次觉得:
那是故乡。
王世隆已经渡过大半。
回头叫道:
“幼安!”
辛弃疾应了一声。
马继续向南。
到了南岸,有宋军守卒远远看见这一行人,早已戒备起来。
五十余人浑身是泥是血。
还有一个被反绑在马上的人。
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客商。
守军喝道:
“什么人?”
王世隆正要答。
辛弃疾已经策马上前。
那守卒又喝:
“站住!再进一步放箭了!”
辛弃疾真的停下。
双方隔着十余丈。
一边是大宋士卒。
一边是从金境奔逃一昼夜的五十骑。
辛弃疾忽然觉得这情形有点好笑。
他从怀里取出文书。
风吹得纸角翻动。
守卒看不清。
“你到底什么人?”
辛弃疾道:
“济南辛弃疾。”
对面几人互相看看。
没人听过。
“做什么的?”
辛弃疾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不好答。
金朝治下的士人?
耿京的掌书记?
大宋新授的承务郎?
忠义军?
他最后只是向身后一指。
“奉朝廷之命北归复命,途中生变。”
守卒道:
“那绑着的是谁?”
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
张安国脸色灰败。
辛弃疾道:
“杀耿京降金的张安国。”
守卒明显怔住。
另一个年长些的军士上前几步。
“你说谁?”
“张安国。”
“你们从哪里把他抓来的?”
辛弃疾道:
“金营。”
那人望望他身后的人。
“五十来人?”
“差不多。”
守卒又问:
“金营多少人?”
这一次辛弃疾笑了。
他已经一夜没合眼。
脸上全是尘土。
嘴唇也裂了。
这一笑却仍然有少年人的神气。
“这个问题,过了河就不必问了吧?”
几个宋兵面面相觑。
王世隆在后面哈哈大笑。
那年长军士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即正色道:
“文书拿来验。”
辛弃疾翻身下马。
脚刚落地,膝盖忽然一软。
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累到什么地步。
马全福伸手来扶。
辛弃疾一把推开。
“我没事。”
他走到守卒面前。
将文书递过去。
对方低头细看。
辛弃疾站在那里,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
不是酒。
也不是肉。
他转过头。
路边不远,有个老妇正在支摊煮粥。
锅里热气腾腾。
辛弃疾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王世隆听见了。
大笑道:
“辛大英雄终于知道饿了?”
辛弃疾骂道:
“闭嘴。”
王世隆笑得更响。
连旁边几个守卒也笑。
辛弃疾摸摸怀里。
竟没有钱。
他这一路根本没顾上这些。
老妇远远看着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
辛弃疾忽然想:
这就是大宋。
不是祖父嘴里的两个字。
不是书上“宋”字旁边的一条疆界。
也不是皇帝,也不是建康宫殿。
是河边一个卖粥的老妇。
是几个没听过他名字的守卒。
是南岸泥泞的路。
是屋顶的炊烟。
是有人问他文书,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奸细。
而这里的人,似乎并不知道北岸那边昨夜死了谁。
也不知道有五十个人刚从几万人的营里抢出了一个叛徒。
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辛弃疾忽然想起张安国在帐中说的话。
——宋人真敢过淮吗?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守卒已经验完文书。
态度顿时不同。
“原来真是辛承务。”
辛弃疾听见这个称呼,有些不习惯。
“可以过去了?”
“自然。只是此事重大,还须报上官。”
“应该。”
守卒命人让开道路。
五十骑陆续从关卡过去。
有人一下马便坐在地上。
有人跑去喝水。
王世隆果真摸出钱,买了一大锅粥。
一群人蹲在道旁,捧着粗碗狼吞虎咽。
昨日还在万军之中。
今日只是五十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
辛弃疾也端了一碗。
第一口太急,烫得他直皱眉。
王世隆道:
“慢点。张安国又跑不了。”
辛弃疾抬头看去。
张安国仍绑在那里。
有宋兵守着。
他也正望着南方。
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弃疾低头继续喝粥。
天已经全亮了。
远处有人赶牛。
更远处,一只船顺着河慢慢过去。
岸边杨柳被风吹得向南倾斜。
王世隆忽然问:
“幼安,往后怎么办?”
辛弃疾嘴里还有粥。
“什么怎么办?”
“耿公没了。军也散了。张安国送到行在以后,你呢?”
辛弃疾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竟一直没有想过。
他原来所有的打算,都从“回山东”开始。
如何整军。
如何联络河北。
如何配合宋军。
如何进取。
如今第一步就没有了。
王世隆见他不答,笑道:
“总不能再冲回去一次。”
辛弃疾也笑。
他看向北方。
隔着一条河,北岸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不急。”
“什么不急?”
“山东还在那里。”
王世隆看他。
辛弃疾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金人也不是没败过。”
“那倒是。”
“朝廷既然肯收忠义军,总有用兵的时候。”
王世隆没有接话。
辛弃疾继续道:
“我先把张安国送去。”
“然后?”
“然后做该做的事。”
王世隆问:
“什么是该做的事?”
辛弃疾想了想。
忽然笑了。
“到时候自然知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天下真有一条路,只要向前走,总会走到。
王世隆看了他半晌,摇摇头。
“你这个人。”
“我怎样?”
“算了。”
辛弃疾把空碗还给老妇。
老妇接过去,看看他,又看看那群带刀骑士。
“官人从北面来?”
“是。”
“北面还打仗么?”
辛弃疾愣了一下。
“打。”
老妇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不打。”
辛弃疾本来想说:
等收复了就不打了。
话到嘴边,不知为何没有说。
老妇已经转身去盛下一碗粥。
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句随口的问话。
辛弃疾却站在原地。
风从河上吹来。
吹动他青袍的下摆。
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北岸。
那里有大片土地延向天边。
再远些是徐州,是兖州,是济南。
更远还有河北、燕云。
小时候读唐人的诗,边塞总在极远的地方。
玉门。
轮台。
龟兹。
阴山。
那些地名遥远得像天边。
可如今,一条淮水便分了南北。
他还年轻,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可怕。
疆界既然能退到这里,自然也能重新推回去。
城失了可以再取。
人散了可以再聚。
耿京死了,还会有别的人。
只要有人肯做。
辛弃疾翻身上马。
南边道路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王世隆问:
“走?”
“走。”
“去哪里?”
辛弃疾望着前方。
“行在。”
他说完一催坐骑。
马向南而去。
五十骑跟在后面。
没人知道等待这个济南青年的是什么。
辛弃疾自己尤其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安国已经擒了。
耿京的仇,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至于北方——
来日方长。
他总会回去。
那一年,辛弃疾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