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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霜火之问(三) 这不是修无 ...


  •   谢朝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暗红色已经褪尽了。

      剑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意残留,连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铁,在日光下反着冷冷的白光。她翻过手腕,又看了一遍,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她倾尽全力灌入的火灵力,被那一剑洗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

      谢朝雨啧了一声,收剑回鞘:“裴照,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招?”

      “上个月。”

      “上个月,行吧。”谢朝雨笑了声,“今天到此为止,我认输。我先回去把这一招拆弄明白,下个月再打,我肯定能胜你。”

      她没等裴照回答,纵身跳下了问剑台。

      台下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你看到了吗?”宋璟整个人跳了起来,抓住容琏的肩膀晃来晃去,“最后那一剑!直接把谢师姐剑上的火灵力全洗了!什么剑招能做到这种事?”

      陆呈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个词:“……离谱。”

      容琏被他晃得头晕,往旁边躲了半步。

      “你不觉得奇怪吗?”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是苏清让。

      他们的第四个室友平时寡言到近乎透明,此刻却罕见地开了口,目光还停在问剑台上。

      宋璟一愣:“什么?”

      “裴师兄一直没拔剑。”苏清让说,“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两次剑,一次是半出鞘挡了燎原,一次就是最后那一招,其他时候都是用灵力压人。他在故意等谢师姐打完。”

      崔叙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你们倒是看得仔细,”他笑着接话,“不过也不全对。裴兄不拔剑,确实有让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他不确定最后那一招能不能成。”

      宋璟立刻竖起耳朵:“什么意思?”

      “这招我也是第一次见,”崔叙舟吹了吹茶面的浮沫,“以裴兄的性子,新悟的东西没有十成把握,不会拿到实战中去,所以问剑台就是最好的试剑之地。他今天上台,就是为了拿谢师妹练手……不过这话别当着谢师妹的面说,不然她又要生气。”

      容琏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方才那一剑的余韵还停在眼前,他满脑子裴照递出那一剑时的手。

      太稳了。

      皇宫书库里那卷《青梧剑典》他翻了不下十遍,对这一式的注解倒背如流,可纸上的字和眼前的剑,完全是两回事。

      大道至简,不可解。

      看台石阶上的人正在散去,胡半城那边已经开始兑灵石了,吆喝声此起彼伏。崔叙舟冲容琏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改日再聊”,便被一群明伦堂的弟子簇拥着走了。

      方淮站在台下,拍了拍手:“外舍的,午后未时继续训练,地点还是演武场,迟到了自己去执律堂领罚。”

      一群新生发出整齐的哀嚎。

      裴照不紧不慢地下了台。

      他刚才在台上的时候,灵压被结界压制到了金丹中期的水平,现在一下台,金丹巅峰的修为全数释放出来,周围的温度肉眼可见地低了一截。经过前排看台的时候,几个新生本能散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走过容琏身旁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容琏正在专心致志地数着脚下的台阶——外舍制服的尺寸比较大,他发现如果不低头看路,他就会踩到自己的衣摆。一抬头就看见裴照站在前面,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跟我来。”裴照说。

      宋璟的脑袋立刻从容琏背后冒了出来:“裴、裴师兄?”

      裴照道:“昨晚栖霞楼的事,沈知行让你去岐黄馆做复查。”

      容琏愣了半秒,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啊,那个……我感觉没什么事。”

      “你感觉不作数。”裴照扬了扬下巴,“走。”

      容琏不动。

      他当然不能去岐黄馆,杏林峰的医修是有真本事的,诊脉手法比裴照精细得多,要是被人摸出灵根品阶和真实修为,那他这个“林砚”的身份就彻底兜不住了。

      “我真的没事,”容琏拿出了他那副乖巧的面孔,“昨天裴师兄不是已经探过脉了吗?你说了,我身上很干净。”

      “干净不等于没有隐患。”裴照道,“巫祸之气入体,哪怕当时看着没事,也会有迟发反应,很多人都是这么中招的。”

      “那如果有迟发反应,我再去。”

      “到时候就晚了。”

      宋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脸上写满了“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的纠结。陆呈识趣地拉了他一把:“走吧,人家的事。”

      “可是林兄他——”

      “裴师兄又不会拿他怎么样。”陆呈压低声音,“就算真的怎么样了,你拦得住?”

      ……是哦。

      宋璟被这句话成功说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台上的人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弟子蹲在胡半城的摊位前兑灵石,吵吵嚷嚷。

      容琏站在石阶上,仰头望着裴照。

      他发现仰头看人是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这人太高了,身量比他足足多出一个头还多,他想要对上裴照的视线,就得把脖子拗成一个吃力的角度。以前在紫宸宫的时候,旁人见他总要弯腰行礼,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哪有他抬头看人的时候?

      现在反过来了。

      “裴师兄,”容琏再试一次,“你探过脉了,我身上很干净。让岐黄馆的医修再探一遍,结果也一样……我们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你是医修?”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结果也一样。”裴照道。

      容琏的乖巧面孔维持不住了,他干笑两声,换了个思路:“我怕疼。”

      裴照看了他一眼:“探脉而已,不疼。”

      “万一要扎针呢?”

      “万一了再说,你不愿意,难道还能强行按住你给你扎针吗?”

      裴照双臂抱胸,没催他,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完了没有”。

      容琏盯着他腰间的听雪剑,心想绝对不能去。

      岐黄馆馆主白微尘曾奉诏入宫,给他诊过脉,能认出他的脸——虽然白微尘常年云游不知所踪,但难保他有没有跟弟子提过天子的脉象。况且杏林峰的诊脉手法是出了名的细致,容琏那点把戏骗骗一般人就行了,很难骗过专业医修。

      “裴师兄。”容琏忽然正色。

      裴照挑了一下眉。

      “我不去。”容琏说。

      这下说得斩钉截铁,裴照倒是多看了他两眼:“理由呢。”

      “不想去。”容琏破罐子破摔,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你知不知道,巫祸之气入体不是小事。”裴照道,“沈知行催了我好几遍,让你去岐黄馆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那边的流程,你不去他交不了差。”

      “那就让他来找我。”容琏说。

      这回裴照沉默了很久,久到容琏开始觉得大事不妙,自己方才那句话有点太强硬了,不像是一个外设新生的口吻,他正想补救一句,裴照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在怕什么?”

      容琏一怔。

      “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躲。”裴照开始翻旧账,“昨晚在栖霞楼,你借口说腿软,不肯走。我探你脉的时候,你分明在紧张,发现我没查出来什么之后又明显松了口气。今早我在演武场看你练剑,你的起手很标准,但方淮一过来你就收力。现在让你去岐黄馆,你又不肯。”

      容琏不说话了。

      “我不管你藏了什么,”裴照道,“但如果你身上真有巫祸隐患,拖久了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风从峰顶灌下来,吹得容琏的衣摆翻了起来,露出里面一截瘦削的手腕。

      ……该死,他记性怎么这么好。修无情道的,不应该对什么都不上心吗?

      “你就当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吧,总之我打死也不去岐黄馆,我自小晕血晕针,进了岐黄馆的门就得晕过去。”容琏说得情真意切,“师兄你也不想扛着一个晕倒的外舍新生回来,闹得学宫人人皆知吧?”

      裴照垂眼看着容琏,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风从峰顶灌下来,容琏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过大的外舍制服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装得挺像。

      可惜裴照昨晚亲眼看着这人在三楼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天,眼睛都没眨。

      “你昨晚看鬼胎的时候,没晕。”裴照说。

      “那不一样,”容琏飞快找补,“鬼胎是……是别人的血,别人的东西。扎针是扎我自己,我一看见针往我身上戳,就受不了。”

      “哦。”

      容琏真诚道:“真的。”

      “嗯,”裴照应了一声,“那不去岐黄馆。”

      容琏顿时松了口气,他还准备了三四个后续说辞,什么幼时被针灸治病落下心病、什么看见父亲被扎针的模样有心理阴影,一个都没用上,对方就这么退了。

      “这个月每周末你来主峰一趟,我给你探脉。”

      容琏:“……啊?”

      “岐黄馆你不去,复查总要做。”裴照道,“沈知行那边要个结果,我得回他。”

      “……不用这么麻烦吧,”容琏又开始往后缩,“你昨天不是探过了,很干净……”

      “昨天是昨天。”裴照打断他,“我问过岐黄馆的首席阿芷,她说巫祸入体的迟发反应最长能到一个月。那就隔一周查一次,一直到确认干净为止。”

      容琏心想,上当了。

      岐黄馆的医修再厉害,他最多受一回罪,往后就能光明正大地不去。可裴照这人感知敏锐得吓人,昨晚探脉的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勉强糊弄过去一回,已经心惊肉跳。这要是隔一周就查一次……

      他那点伪装,能撑得住几回?

      “不必了吧,”容琏已经快绷不住了,“我自己感觉身体很好,真有不舒服我一定第一时间——”

      “你的感觉不作数。”裴照拿他自己的话堵他,“你晕血晕针,讳疾避医到了这种程度,怎么能真的信你自己感觉?”

      容琏:“……”

      “探脉又不用针,”裴照又补了一句,像是好心,“你不是怕针么。”

      容琏深吸一口气。

      什么无情道,什么心如止水万物映而不留,这人分明是把话堵得死死的,先退一步让你以为赢了,回头再从另一个方向把你套牢,一点余地都不留。跟话本里那些正气凛然的剑修根本不是一回事。

      容琏垂死挣扎:“鬼胎的事还没调查清楚吧,你花这么大工夫在我身上……”

      “那是沈知行的事,”裴照答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容琏又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跟裴照吵架是一件非常费力不讨好的事,这个人大部分时候讲道理,但也有小部分时候不讲道理——问题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是“小部分时候”,此人处于一种不可观测的叠加态,两者之间切换毫无规律,完全随机,在你跟他说话之前,你不可能知道他是什么态。

      劝容琏转院姑且还算讲道理,但在栖霞楼不由分说拎容琏领子,又不由分说把他拎回学宫,那时候可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这不是修无情道,分明是修无赖道。

      早晚赐死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霜火之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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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压字数等等榜单,顺便好好存稿,本周每天12点隔日更~
……(全显)